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八小时工作制的朝廷鹰犬 > 第113章 回头无岸,生死无关
    少林七十二绝技——大力金刚掌。


    本应该是开山裂石、纵横捭阖的刚猛掌法,但印在须佐之男背心的这一掌,却是毫无杀意,轻飘飘如佛祖拈花,又如清晨露水滴落花瓣一般平静。


    须佐之男的动作却就此止住。


    嘭嘭!


    李淼反手砸拳,荡开他的双臂,落下之后朝后踉跄退开数步,吐出一口淤血。


    嘭!


    须佐之男巨大的身躯就此倒下。


    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身影。


    身形枯瘦而高大,两颊凹陷,双眼狭长而下垂,嘴角也是朝下,一脸悲苦之色。身上皮肤松弛,满是伤疤。


    “施主。”


    “大师。”


    李淼咳了数声,竖起大拇指。


    “痛快!”


    鉴真下垂的嘴角也陡然弯起。


    “贫僧也是这般觉得。”


    笑完之后,他却又是一声叹息。


    “但施主却不该以身犯险的。”


    他张开双手,扫视自身。


    身上不着片缕,血渍未干。


    在他身后,须佐之男流出的那滩积血已经干涸了大半。一串血脚印一路延伸到鉴真脚下。


    那半颗心脏。


    被李淼一剑刺穿之后,须佐之男吐出的那半颗心脏,正是鉴真。


    鉴真缓缓摇头。


    “施主,你在一剑捅入心脏的时候,就该直接将贫僧和邪魔一并击杀。但你却故意迟滞了数息,探明了贫僧和他的界限——然后故意将贫僧切分了出来。”


    “施主可知,若贫僧晚上一息凝结身体,或是被他的性迟滞一瞬,今日你便会——”


    李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还不是要怨大师你?”


    他咳了几声,伸左手握住右手断臂,将糜烂的血肉撕扯下来,催动疗伤功法开始弥合血肉。而后四下看了看,找了块空地坐了下来。


    “说好了要联手对敌,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有动静。只好赌一赌能不能把你切分出来试试咯。”


    鉴真缓缓摇头,单手在身上一引,便有血水凝结成一袭僧袍。他前行数步,走到了李淼对面盘膝坐下。


    “是贫僧的错。”


    “从贫僧放弃主导的那一刻起,便像是被按在了海水之中,浑浑噩噩再难做出反应,只能稍微迟滞一下须佐之男的招式,但看起来也未能起到什么作用。”


    “即使是被施主一剑劈开、被须佐之男吐出之后,贫僧也是浑浑噩噩,难以做出动作。”


    “施主方才被须佐之男擒住那一下,可是险些让贫僧犯了嗔戒。”


    鉴真先是一叹,而后一笑。


    “但若不是看见施主身陷险境,估计贫僧也难以情急之下凝结出身躯来。难道这施主也是故意的?”


    李淼虚着眼看了他一下。


    伸手在浑身的伤口上引了引。


    “大师当我是半仙儿么?”


    “还是你觉得你家祖师在我身上留的伤势是假的?上中下三丹田去了中丹田,能打成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鉴真笑着点点头。


    “是贫僧孟浪了。”


    两人一时沉默。


    数息之后,鉴真忽的认真说道。


    “可否劳烦施主,帮贫僧寻个木鱼来?”


    李淼叹了口气,撑地起身。


    “你们这些臭和尚,惯会使唤人。”


    “行迟、达摩,还有你也是,一个两个的,拿着遗愿捅到人脸上来,把人架到道德烧烤架上烤——等着。”


    他起身离去。


    半晌之后,李淼提着个包裹返回,一屁股坐到鉴真对面,将包裹展开,露出其中的几样物什。


    “亏得延历寺都是些酒肉和尚,若是在中原寺庙里打这一架,想寻这玩意儿也难——嗯,还是陈酿的,不错。”


    鉴真低头看去,却是一愣。


    “施主……贫僧是和尚。”


    “正经和尚。”


    李淼从包裹里拿出酒壶,自顾自将酒杯摆出满上,浑不在意地说道。


    “什么狗屁正经和尚。”


    “你说你这一晚上,杀戒、嗔戒、口戒不都犯了?还差这一口酒?”


    “况且你不是说过,若是跟我生在同代,一定会与我联手对敌、把酒言欢来着——联手对敌做完了,把酒言欢忘了?”


    酒杯一推。


    李淼伸手指天。


    “看。”


    “明月当空,乌云尽去。”


    “往事已了,尘缘已尽。”


    李淼举杯。


    “不当浮一大白的么?”


    鉴真沉默良久,忽的展颜一笑,伸手拿起酒杯,对着李淼一举。


    “是当饮上一杯。”


    “敬施主。”


    当。


    杯口一碰,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淼再度满上。


    “我也敬你一杯。”


    “谢施主。”


    再度举杯一饮而尽。


    李淼拿起酒壶,还想为鉴真添上一杯,鉴真却伸手盖住了杯口,苦笑着说道。


    “施主,事不过三——贫僧真是个正经和尚。”


    李淼撇了撇嘴。


    “无趣。”


    旋即朝后一仰身,靠在坍塌的碎石之上,提起酒壶倒入口中。


    鉴真看了李淼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包裹中取出木鱼置于面前,又取出木棰,握在手中。


    却一时没有敲动,而是摩挲着木棰上层叠的纹路,似是在回忆些什么。待到盏茶时间后,他才转动视线,看向四周的尸山血海、断壁残垣。


    一声长叹。


    “大梦八百年,一朝梦幻。”


    笃。


    木棰落下,敲响木鱼。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


    笃。


    鉴真的脊背缓缓佝偻了下去,身上由鲜血所化的僧衣逐渐融化,如雪人一般一点点流落、塌陷了下去。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萨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笃。


    高大枯瘦的身形一点点萎缩下去,只有虔诚平静的念经声持续,一字一句,没有半点迟疑。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


    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哗啦。


    血水垮塌,逸散开来。


    木捶失去支撑,落在木鱼上,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笃。


    李淼饮下一口酒,仰视夜空。


    月华洒下,由八百年前至今照亮前行之人,分毫未改。李淼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也同样举起酒杯,像是这场跨越八百年的对饮仍在继续一般。


    延历寺废墟之外,鹿无双循着痕迹疾驰而至,远远听见了李淼平静自得的哼唱声,曲调怪异歌词平淡,却叫她急切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月溅星河,长路漫漫。”


    “风烟残尽,独影阑珊。”


    “舍悟离迷,六尘不改。”


    “回头无岸,生死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