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省穷苦,山大沟深,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
好在是这些年大家总算是能吃饱了。
但瓜山县这种穷乡僻壤,就算是冯继川和梁德,也没有太好的条件,饮食起居都远不能跟江南比。
梁德也是第一次吃到高水准法修烹饪的「诡宴」。
刘虎早上收到大人命令的时候,就甩开了膀子准备好好露一手。
他一定要给这些土包子们开开眼、长长见识!不能给大人跌份儿不是?
所以梁德吃了这一餐诡宴,效果堪比某些药丹,他水准低,又卡了好几年,他吃着吃着,就感觉到自己的水准有所松动,竟然是要晋升了!
刘虎用的食材都是取自於大邪祟,是他们来的路上,在运河中猎杀的。
都要高过梁德两个水准以上!
再加上刘虎的调配和烹饪,的确有让梁德晋升的可能。
梁德心中五味杂陈。
早饭吃完,刘戎来找许大人:「大人,今日是什麽安排?」
许源已经想好了:「再探探那座幽洞。」
说着,许大人便转脸看向了营地角落中的老龟。
老龟苦着脸一昨夜它被一根绳子捆着,正是昨天捆着叶宁的那根绳子,也跟昨天捆叶宁的姿态一样!
老龟是个上进的邪祟,一夜时间,它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挣脱逃走,可是全都失败了。
这一夜下来动弹不得,它是分难受,全身都僵了。
而且它背甲中,封禁的那些邪祟,它们所拥有的各种诡技,同样施展不出来!
这绳子端是玄妙!
更可气的是,早上这些人大吃大喝,却不记得给俺老龟一口!
你们不优待俘虏啊!
现在看到许大人看过来,老龟还只能挤出来一个笑容,生怕惹得这位大老爷不快,又给自己收拾一顿!
许源脚下,鬼童子无声无息的出现,老爷的心意它已经明了,便拎起老龟—兽筋绳就从老龟身上退去,回到了许大人的衣袖中。
鬼童子拎着老龟,速度飞快的到了湖底,飘身落了下去。
许大人却转身进了帐篷,吩咐道:「无事不要打扰我。」
秦都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一横,就堵在了帐篷门外。
刘戎等人不敢有任何意见。
许源进了帐篷之後,盘膝坐下来,催动了一项神通:
通幽!
这神通许大人用的次数不多。
这阳世间,有许多的幽暗之处。
这种「幽暗」并非指的是光线上的幽暗,而是虚空意义上的幽暗。
可以看做是————附着在阳世这个大世界上,许多破碎的、微小的虚空。
这些地方隐藏着许多阳世间见不到的存在。
这些存在无法准确定义究竟是什麽,因为它们本身也是五花八门。
在邪祟遍地之前,它们就存在了。
但邪祟遍地之後,它们之中的很大一部分,也都诡变成了邪祟!
有一些甚至直接将自己所在的「幽暗之处」向外扩张,和阳世间重叠,化作了一片「化外之地」!
也正是因此,许大人很少使用这一门神通。
但是现在,许大人觉得需要冒个险。
湖底的那一座幽洞,极可能连接着某些幽暗之处。
许大人使了这神通,意识便朝那边飘荡而去。
不多时,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一尊存在,这存在并不算友善,好在许大人也略通一些拳脚,几番沟通之後,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鬼童子带着老龟下去,一个岔路一个岔路的寻找,连找了七八个岔路,却是并未再见到那石像。
上边,许大人已经从帐篷中走出来,请了刘戎一起来到湖底,双目幽深的望着那幽洞0
冯继川悄悄拉了梁德一下,梁德有些不情愿,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冯继川,悄悄到了一旁。
冯继川低声道:「我只跟你商量这一次!」
「你要是同意,咱俩一起去跟许大人说,你要是还死硬,那你就在这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自己去跟许大人说!」
冯继川瞪着眼睛看着他,梁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咬牙道:「你别以为我下不了手!」
冯继川梗着脖子:「那你就动手!我肯定不反抗!」
梁德恼怒的擡起手擡到了一半,又狠狠地甩了下去。
冯继川冷哼一声,转身便朝许大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转身来,瞪了梁德一眼:「快点!」
梁德重重一跺脚,跟了上来。
许源和刘戎站在湖心处,冯继川从後面上来,抱拳在许大人身侧低声道:「许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源看了看他,显得有些意外,再看看後面跟着的梁德,缓缓点头:「好,去本官的帐篷。」
他们从湖底上来,进了许源的帐篷坐下来,许大人道:「县令大人有什麽事情?」
冯继川刚要开口,却见梁德抢先一步,扑到了许大人面前扑通跪倒在地,一个头重重磕下去,道:「许大人,我们向您坦白,我们都是当年的乱民之後!」
冯继川呆愣当场,好你个梁德,你之前的硬气都哪儿去了?
事到临头你先跪了,还要跟我抢这先投之功?
许源也是疑惑:「乱民?将那件神兵沉入这湖中的那些乱民?」
「正是!」冯继川也抢着回答,你梁德不讲武德,那就别怪我了。
冯继川也跟着撩起自己的衣摆跪下去:「下官有罪!」
许源没有急着表态,问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梁德又抢着说道:「大人,冯继川的父亲,便是当年那次暴乱的头领大王。」
冯继川也毫不客气道:「梁德的父亲,便是乱兵的军师!」
许大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两人飞快地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明白了。
冯继川的父亲原本是瓜山县中一个普通农户,跟皇明所有普通农户一样,被繁杂的税捐逼得活不下去了。
而梁德的父亲,则是同村的一个教书匠,身上有秀才的功名,但屡试不第,年纪大了只能回乡,在社学中给孩童启蒙,挣一份束修过活。
可社学是宗族开办的,整个宗族都没什麽钱,他这个教书匠的日子当然也过得紧紧巴巴,一身儒衫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冯继川的父亲始终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哪怕是自己的日子快要过不下去,还是砸锅卖铁,把冯继川送进了社学,跟着梁德的父亲学习。
他也时常帮梁德家做些活,抵一部分的学费。
而冯继川和梁德,就从小一起长大,在社学中一起读书。
某一日冯继川的父亲进山想套几只兔子山鸡,改善一下夥食,原本收获还不错,查看了几个陷阱之後,发现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
他心中欢喜,准备将兔子送给教书匠。
但是查看那些陷阱一时间忘了时辰,等他准备出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冯继川的父亲找了一座山中的破庙,升起火准备过夜。
这破庙很多年了,神像早已经朽烂倒塌,附近的村民都知道这麽个地方,老辈人传说这里是曾经的山神庙。
冯继川的父亲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带着猎物准备回家,却听到山神庙後院的枯井中,传来一阵阵的声响。
一般这种情况,冯继川的父亲那肯定是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往山外跑了。
可是这次也不知是怎地了,他偏壮着胆子到了後院查看—便看到了枯井中,用锁链吊着一口箱子!
箱子有半个棺材大小,铁皮包边,上面挂着大铜锁。
冯继川的父亲用力将箱子拖了上来。
说起来也奇怪,这箱子看上去无比沉重一後来乱军带着这箱子,也需要至少四个壮汉才能擡得动,但冯继川他爹第一次见到这箱子,还就真的忽生神力,一个人拉了上来,又一个人扛着从山中走了回来!
他也没什麽见识,而他认识的人中,他觉得最有见识的就是教书匠。
他便扛着这箱子,先去请教书匠看看。
後面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就失控了————
很多细节其实他们俩的父亲,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就是在当时莫名其妙的就决定那麽做了也不知道脑子里,为什麽会忽然冒出那样的念头。
而念头一冒出来,便不可遏止地想要那麽去做。
等到後来起义失败,他们将神兵沉入湖中也是一样。
幸存的众人分散逃命,两人的父亲仍旧是结伴而行。
两人回到瓜山县,潜伏下来,一起立下了一个誓言:
严守这个秘密!
如果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就一起带人去沉兵池,将神兵捞出来。
如果没有,那就一代一代地将这个秘密传下去。
诡异的是,两人立下这个誓言的时候,明明那件神兵已经不在身边,但两人还是觉得,这誓言是有神兵「见证」的!
而他们的脑海中,始终有个念头:只要能守住这个誓言,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只要能东山再起,我们的後人便可以依靠神兵的帮助,席卷天下,打进北都皇城,坐上那天下至尊的宝座!
他俩都是瓜山县的人,潜伏回来之後,官军在瓜山县的搜查也最为严格。
但也不知为什麽,他们就是能一次次地化险为夷!
每次官军马上要查到他们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放弃了!
许大人安静的听着,地下深处,鬼童子已经拎着老龟,检查过了十几个岔路,深入数百丈,再往後岔路越来越少。
等两人说完,许大人才缓缓开口道:「两位大人的父亲可曾打开那箱子,亲眼看到那件神兵?」
两人都毫不迟疑的摇头:「没有。」
「那只大铜锁没有钥匙。」
许源问:「难道就没有人觉得奇怪,一件神兵,从未有人见过,为何大家却都对它有着绝对的信心?甚至————」
许大人略微停顿一下,目光炯炯看着两人:「便是这个秘密,一直传到了你们两位这里,也对那个誓言深信不疑?」
冯继川皱了皱眉头,随口说道:「深信不疑吗?
下官其实并没有深信不疑,所以才会来找大人坦白————」
许源摆了摆手,道:「两位大人再仔细地回想一下,你们的父亲还说过什麽跟这件神兵有关的情况?」
两人仔细想了想,冯继川说道:「我爹曾说过一件事情,义军————咳咳,乱军中有个法修,修的乃是罕见的请神法」,这人是後面加入乱军的。
但他本事大,好几次凭藉一己之力,拯救了战局,因而在乱军中的地位不断提高,很快就成了乱军的四号人物。
有一天晚上,他鬼鬼祟祟的摸到了箱子旁边,想要打开那只锁。」
梁德也是一拍脑门:「对,我也想起来了,我爹也说过这件事情。」
许源问道:「结果呢?」
「当时无人察觉,毕竟那人在乱军中水准是最高的。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大家才发现他,他死在了柜子边一他的一根手指,插在铜锁的钥匙孔中,整个人已经只剩下了一副皮囊。」
冯继川特意强调了一下:「是真正意义上的皮囊。只剩下了一张皮,里面的血肉、器官、骨骼等等,全都不见了!」
许源皱了皱眉,疑惑问道:「这个时代,还有人修请神法?」
请来的能是什麽神?!
冯继川道:「我爹说他每一次施法————不像是请来了什麽正神,总是阴风怒号、飞沙走石,里边影影绰绰,不像是什麽正经东西。」
这麽说许大人就明白了。
这极可能请来的都是什麽「神」,就是一些大邪祟。
甚至是一些邪神之流。
这人多半是用自身奉养邪神了。
在当年即便是邪神,也很难将自己的力量投射下来,因而这法修的水准也不会太高。
现在看来这事情,很可能是那邪神指使了自己的信徒去盗窃神兵,但最终结果却是被神兵反杀。
这件事情证明了,那神兵是真的有自保能力,不怕被人凯觎。
「还有别的吗?」许源问道。
两人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好。」许大人点头,便见高空中,忽然又是响起了沉闷的轰鸣声。
两人一擡头,就见那座小庙又一次淩空降临!
两人眼中先是一阵迷茫,旋即都变得幽深冰冷起来,一如昨日的叶宁!
许源朝着两人把手一伸——
两只手穿入灵霄,探进了两人的意识中,抓住了一片漆黑细丝!
向外一扯—
两人意识中的这种细丝,数量比叶宁他们要少了许多。
「嘶—"
两人口中,同时发出毒蛇一般的声音,似乎是在威胁许源。
许大人丝毫不为所动,只一用力,就将两团细丝扯了出来,然後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冯继川和梁德当场瘫软在地上,刹那间全身上下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虚弱无比。
许源昨天将小庙召唤出来,联通了灵霄的时候,就扫了一眼周围。
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俩。
但他们俩身上的漆黑细丝,应该是从他们父辈身上「传染」过来的,比叶宁他们要弱一些。
相应的对他们的控制也要弱一些。
毫无疑问他们的家人,尤其是他们准备继承这个「秘密」的孩子,肯定也被这种漆黑细丝感染了。
但现在许大人不打算告诉他们。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平白担心。
许大人昨日没有动手,其实是准备放长线,能不能钓到大鱼————总要试试嘛。
而且已经暴露的敌人不是威胁,反而是助力。
冯继川和梁德缓了一阵,慢慢恢复了一些体力,冯继川忽然擡头,满眼迷惑:「关於那神兵————我的所有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梁德也道:「坏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们仍旧记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但父辈关於神兵的讲述,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许大人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再追问,确认他们都说出来了,这才出手。
冯继川此时再去回忆,忽然明白了许大人刚才说他们对这个秘密「深信不疑」——之前的确是深信不疑的,从未想过要将这个秘密吐露出来。
是什麽时候自己有了想要坦白的念头?
是自己吃了许大人的那枚药丹之後!
自己第一次动摇。
接着昨日目睹了许大人将那些漆黑细丝,从叶宁的意识中扯出来,自己才下定了决心!
而梁德是什麽时候改变了想法?
是今早吃了许大人下令准备的「诡宴」之後!
冯继川心下凛然,悄悄看了许大人一眼,只觉得这位大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深不可测啊!
而许源这边,有了两人提供的情报,再加上刚才和「幽暗之处」那位存在的沟通,心中大致有数了。
所谓的神兵,极有可能就是那尊石像!
人们听到「神兵」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兵器、武器,但其实只要有威力,都可以算作是神兵。
一个神兵的名字,误导了所有人。
还有些不解的地方是,这东西操控人心,看似是通过接触,那种漆黑细丝还可以人传人。
但那些追剿他们的官军,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每每在关键时刻,让他们绝处逢生!
那些官军是什麽时候被影响的?
而这种影响是否也一直持续,并且传给了他们的後代?
冯继川和梁德相视一眼,重又跪在了许大人脚下,叩首道:「罪人之後,恳请大人责罚!」
许源哼了一声,道:「行了,起来吧。从当年暴乱开始算起,你们也都是被那所谓的神兵影响,并非你们的本意。」
「多谢大人!」两人急忙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管怎麽说,他们都是罪人之後,哪怕是坦白从宽,也能直接剥了他们的官身。
许大人这是很宽宏大量了。
而就在此时,鬼童子那边和许大人之间的关联,忽然又如昨日一般闪烁起来!
许源神情一凛,快速出了帐篷直奔湖底。
「呼」
许大人双脚还未站稳,一团腹中火已经喷了出去!
火光飞快下落,众人的视线随着火光下降,很快便发现这深洞竟然又下降了!
昨天还是两百三十丈左右,今日已经到了两百六十丈!
而且还在下沉!
腹中火一路沉到了洞底,但是这一次,这深洞似乎没了昨日的顾忌,还在继续下沉!
昨天一被发现它就停了。
许源双眉一挑,冷笑一声,心念传递给了鬼童子:「那东西,这是想要做一场啊!」
鬼童子不惊反喜,裂开了一张大嘴笑出了声:「这样最好!」
「一直这样藏头露尾好不爽利!」
这一番意念上的交流刚结束,许源便感觉到自己和鬼童子之间的「关联」彻底断开了i
「哼!」许大人一声冷哼,既然已经知道了那石像究竟是什麽东西,便将「万魂帕」直接丢出!
可万魂帕还未张开,又被许大人自己一把抓了回来。
似乎————不宜大张旗鼓!
许源心中暗道。
接着,八首便悄然从深坑的阴影中现出了身形!
许源低喝一声:「去帮忙。」
毕竟鬼童子名义上还是你的乾儿子。
八首狞笑一声,摇晃着八颗巨大狰狞的脑袋,便往下边冲去!
刘戎等众人,原本见到许大人有一尊二流的阴帅鬼童子,已经分外震惊了,却不料许大人居然轻描淡写的又放出一尊二流阴帅!
原本这一趟的差事,因为湖底的那石像太过诡异,又牵扯到当年的乱军和神兵分外神秘,让大家都有些惴惴不安。
鬼童子出现的时候,大家就已经不那麽慌了,现在又有了八首,众人更是心中大定:
我与许大人联手这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小小邪祟还不快快伏诛!
幽洞深处,数百丈的地底,这里环境十分古怪,大量的泥土和河水,混成了一片浑浊泥浆!
泥浆中蔓延着无数的漆黑细丝!
石像靠着这些细丝,感应着一切,在这里不会被影响到「视野」!
倒霉的老龟被无数漆黑细丝裹成了一只巨大的蚕茧。
鬼童子压根不管它,脑後的鬼爪尽数张开,对抗着前方的一尊石像!
而石像背後,还有更多的泥浆涌出来。
石像觉得自己稳占上风,立於不败之地!
这阴帅背後的老爷若是也下来————自己就往後面的运河逃遁。
可攻可守!
但忽然,一片火焰从上方降落下来!
它顿时感觉仿佛落入了一片熔炉之中!
这火焰竟能威胁到自己的本命神通!
它瞬间明白了,心中咯噔一下:飨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