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
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高一四班。
正在坐班的薛坚，听见下课铃后，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用左手揉着自己的右肩，整个人也是下意识更松弛了一点，但目光依旧看着手里的卷子。
没起身去办公室休息或者点根蚊香，毕竟身边的丁思涵还在询问他问题，至少得先解答后才行。
“这题——”
“诶？林立？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走廊上，传来了白不凡清晰可闻的诧异质问。
刚刚没解答是因为在审题，但此刻本已经有了讲解思路，正准备开口的薛坚，听闻走廊上的声响，又闭上了嘴，微微蹙眉的竖起耳朵。
谁说一句话讲不了好的恐怖故事？
白不凡不就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我回来吃苹果。”
林立的声音随后竟真的出现，让薛坚拿着试卷的手一颤。
警报，警报，一级警报。
这孩子居然真的从多媒体厅回来了。
不过，虽然声音很清楚，但不论白不凡还是林立，都没有出现在门外，甚至，薛坚通过几扇打开的窗户，也无法看见他们。
“苹果？什么苹果。”白不凡的声音继续响起。
“哈哈，我刚刚在补习的时候听说了，六班的班主任给他们班每个人都发了一个苹果，他们班老师都这么做了，那我们亲爱的薛老师怎么可能不给我们发？
想都不用想，我现在桌子上肯定有一个苹果吧？
啧啧，不凡，你还想藏着掖着，给我个惊喜呢？”
薛坚：“……”
当听到是「亲爱的薛老师」而不是「老坚头」的时候，薛坚的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
门外这两人要不是故意的，他薛坚以后跟林立姓。
对话还在继续——
“这、这样啊，哈哈，是啊。”白不凡声音讪讪。
“我就知道！薛老师万岁！我最爱老师了！那我先进去拿苹果了。”林立的声音很激动。
“等、等一下！”白不凡焦急阻止，显得慌乱。
“怎么了？”
“泽宇，你正好不是肚子饿了吗，你先和林立一起去买点夜宵吃吧，林立，你陪一下泽宇。”
“嗯？为什么啊？我想先回去吃苹果诶。”
“哎呀，林立，这可是薛老师赠送的苹果，当然要拿出最好的态度来对待了！
饭后水果饭后水果，水果就得饭后吃，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啊，你直接吃，是对苹果的不尊重，也是对薛老师的不尊重啊！！”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我的问题，不凡你说得对，泽宇，我们走，先吃夜宵去！”
走廊上的对话在此刻微微停顿，安静了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
片刻后，薛坚以为这两人要消停的时候，王泽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对比刚刚的林白两人偏低，此刻带着试探：
“不凡……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老师不是没有给我们发苹果吗？”
“王泽，难道你没有看见林立刚刚眼神里对老师的敬爱和崇拜吗？
他那么相信老师，坚定的以为我们的班主任会在今天请他吃苹果，注意到了吗，在我肯定他的想法的时候，林立……开心的像个孩子啊——
面对这样的人，我怎么忍心告诉他真相，怎么忍心看到他失望的那一幕？嗯？”
白不凡用一种近似于诗朗诵的语气朗读着。
“好、好像也是啊……”
“王泽，我们也走。”白不凡语气变得急迫了起来。
“走？去哪里？”
“去小卖部，我们去买苹果。”
“买苹果做什么？”
“买四十个，买完放在班级每个同学的桌子上，我们就说这是薛老师给我们，他让我们放在大家的位置上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魂淡！你以为敬爱且相信薛老师的只有林立一个吗！林立不过是高一四班的一个缩影，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当你在班级里发现一只林立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一窝林立了！
现在除了林立外，肯定还有很多同学也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林立那样直接表述出来而已。
可老坚咳咳、薛老师今天没有带苹果，是他不想带、是他想辜负我们的敬爱和相信吗？绝对不是！肯定只是因为他忙，所以忘记了！
可忙碌又不能怪老师，我相信老师要是过了今天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定会自责万分，给予我们补救，但伤过的心再怎么修复也有裂痕，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为了老师的名望，和林立的期盼，我们需要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何况也不算谎言，只是做了薛老师忘记做的一件事罢了。”
“我……明白了，”听着这振聋发聩的点醒，王泽恍然，随后立刻附和：“那我们等下买完，找班长用班费报销吗？”
“报什么销？报销不就全暴露了吗，我自费便是了，呵，今日，我以我血荐！轩！辕！”
“燃起来了！”王泽热血上涌，“不凡，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出一半！”
“好！王泽，不愧是薛老师最喜欢所以特地留在讲台桌旁天天近距离照看的学生，我们走！”
“走！”
走廊外的对话到此暂时停止。
教室内。
本来因为下课了，还算吵闹的教室，从林立声音出现的时候，就下意识的开始安静了些许，尤其是黄沂和周佳娜，随着对话的进行，大家安静的更是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此刻，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竖耳聆听。
但随着外面的声音消失，里面逐渐产生了不和谐的声音——
毕竟除了薛坚嘴角一直在抽搐，其余所有人在克制的笑。
主要受害者还在场，笑的太大声不太礼貌。
讲台上的丁思涵更是如此，她憋笑憋的和她姑姑一样。
可恶，晚自习之前，林立委托自己如果薛坚在场，就下课前一分钟上去问薛坚问题的时候，也没跟自己说剧情会这么丰富啊。
实在忍不住的丁思涵，扭头，用额头轻轻撞击黑板，试图以此阻止自己的嘴角上扬。
受害者薛坚：“……☉_☉……”
他的目光看向走廊。
每次以为感觉林立和白不凡这辈子也就这样的时候，两人总是能整出让他眼前更黑的操作。
这俩b是黑人吧。
感觉需要7.62抗生素静脉注射了。
“……”
“……”
“我们要走咯，没有人阻止一下吗——”
“真的要走咯——是真的喔——”
后门处，白不凡发现薛坚居然没动静后，声音拖长了语调传来，已经显得有些不自信了：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走咯，虽然我这个月生活费就只剩一百块了，但自费六七十买四十个苹果还是没关系的，三十块活四天嘛，我也一定能活的很好的——”
“反正是为了薛老师嘛，我心甘情愿——”
“但其实也是可以拦一下的……hello？”
“那我已经走远咯……”
这下好了。
听着白不凡有些绝望的''''感慨''''和''''自言自语''''，别说教室里剩下的其他同学了，就连薛坚自己，嘴角都有点难绷。
“呼——”
连呼气都因为笑意而有些颤抖。
薛坚摇了摇头，自己上辈子真是造孽啊。
瞥了一旁蹲在地上笑的丁思涵，薛坚也不再讲题了，起身走向门外。
但薛坚刚从正门探头准备骂两句，就发现白不凡和王泽瞬间从后门推门进了教室。
等薛坚收回脑袋，两人又立刻退出教室。
薛坚：“……”
搁这躲猫猫还是王不见王啊？
但也懒得理这俩人了，反正主谋估摸着也已经不在场了，晚点再收拾吧，薛坚的目光看向教室，还是配合道：
“今天原来是平安夜啊，忙忘了，是得给大家准备一些平平安安的祝福，下节自习纪律委员管一下纪律，我晚点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薛坚便离开了教室。
“……”
“……”
“哈哈哈哈哈——”
当薛坚离开，短暂的沉默后，高一四班爆发出轰笑。
“作战大成功！”溜回教室的白不凡，更是激动的欢呼：“诸位！等会儿吃苹果的时候！请永远记住这一切的功臣！”
“白不凡！林立！”
“白不凡！林立！”
教室里开始起哄。
当然，会这么喊的只有后排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其中以周宝为为最的男生，以及少数几个女生。
“啧，感觉凭借我们的手段，要是进入实力至上主义教室，轻轻松松就带领班级成为A班啊。”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白不凡忍不住的双手负后，有些膨胀的感慨道。
看番最多的张浩洋，闻言鄙夷的看了白不凡一眼。
真让这俩b人进入实力至上主义教室——
第一集：穿越！实力至上主义教室！
第二集：学校不让养宠物，白不凡无奈退学！
第三集：校规增改120条！林校长发表重要讲话！
反正没一个是人。
……
“吃水不忘挖井人，天明，等会儿吃苹果的时候，记得感谢我。”
竞赛补习结束，从多媒体厅回教室的路上，林立扭头，朝着身后的电灯泡陈天明笑道。
“呵呵，肯定没巧巧的苹果好吃。”已经从林立口中得知他课间消失是去做什么的陈天明，闻言不屑道。
今天好不容易才放下来的嘴角，现在又忍不住的上翘。
“唉，都怪不凡破坏了我的惊喜，巧巧只是让他放我抽屉里，也没让他告诉我啊，巧巧本来打算是补习结束的时候，再告诉我，让我去抽屉拿的。”
陈天明摇摇头，甜蜜的嫌弃道。
“你这话当着不凡面说呗。”林立笑道。
“不行，他会阴阳我的，我留他还有用。”陈天明很理性。
林立竖起大拇指，不过倒也能理解陈天明：“其实我也觉得班长给我的苹果最好吃。”
走在旁边的陈雨盈，闻言不轻不重的肘击林立，并嗔怪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少女扭头，将视线看向自己身后多余的陈天明看，还好这位电灯泡同学不要脸的一定要跟着两人一起回去，不然林立说不定回去的路上还会想吃。
抵达教室。
从后门进入的林立微微一愣，捕捉班级里仅有的几个苹果痕迹，发现都是晚自习之前就有的这个画面后，显得有些诧异的看向除陈天明外位置距离后门最近的杨邦杰：
“作战失败了？老坚头没给苹果？”
“不知道啊，”杨邦杰摇摇头，“老坚头他课间走了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可能不回家吃饭了吧。”
“啊？”
林立回到了自己位置，迟疑的看向白不凡：“这是跑路了？”
“不至于吧。”
苹果价格不论什么时候都很便宜，送班级当然没必要那种礼盒或者大果，而常规苹果，四十个几十块钱也就够了，若是苹果旺季，斤价换算下来，其实六七毛就能买一个。
也是因为需要薛坚爆的金币不多，林立和白不凡才会如此策划，要是那种总花费几百块的，两个人是不会选择把薛坚架在火上烤的。
虽然这么说，白不凡也不笃定。
不过或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在这个瞬间，薛坚推开了前门，走进了教室。
众人期盼的看向薛坚的双手，果然，提着一个大黑袋子！
“哦哦——”
“啪啪啪！”
“老坚头万岁！”
有人都已经忍不住的开始起哄或者鼓掌。
薛坚笑了笑，从黑袋子中取出一沓试卷，数出对应的张数，从第一组发到最后一组，并示意往下传。
“……”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尤其是黑袋子在取出试卷后，直接干瘪了，确定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这袋子装的只有试卷？
这、这展开不对吧？
“林立和不凡倒是提醒我了，”分完前面组，将数剩下来的全部试卷交给最后一组后，薛坚微笑的看着林立和白不凡，对全班解释：
“既然今天是平安夜，身为班主任，我自然也是希望大家平平安安的。
平安果什么的还是太俗了，特地为大家准备了这份平安卷。”
闻言，林立和白不凡瞳孔地震，身为最后一组的他们，是要最后才能拿到试卷的，来不及等前面发下来了，两人立刻起身到周宝为面前，看着他手里的试卷。
「2023-2024学年青省平安区高一上学期六校联考数学试题」
林立、白不凡：“……”
薛坚：“做平安试卷，享平平安安，嗯，确实是个好寓意。”
薛坚的语气很像是电视广告。
林立、白不凡：“……”
老奸头！谁他妈的教你平安卷啊！！！
笑死，试卷标题带个平安区就能叫平安卷了？搞的好像水果名字里带个苹，就能叫平安果了一样？这也太潦草随意了吧？这根本是资本陷阱啊！是为了骗人买试卷强行蹭的关系啊喂！！
不要上当了啊老坚头！
虽然心里在疯狂吐槽，但这班级里目前除了薛坚外唯二站着的林白两人，此刻都没有说话。
不止，其实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
因为隐隐的，两人已经能感受到班里大部分人都在将视线投向自己。
包括距离最近的周宝为。
薛坚见两人可能还有活下来的风险，平静的补充：
“平安卷如果不是在平安夜写完的就没有意义了，虽然现在距离放学只剩下十几分钟了，但大家还是努努力，把林立和不凡给大家争取来的试卷写完，不写完就先别想着放学了。”
林立、白不凡：“……”
草，这班级里的视线，此刻已经不是「隐隐」了。
如果视线能真正的造成伤害，白不凡觉得自己能被剁成臊子。
林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他觉得颗粒没那么大。
两人低着头，不敢回应班级的视线。
老！奸！头！！
此时，前桌黄沂和周佳娜回头看向站着的林立和白不凡，两人摊开了手，晃了晃手里仅有的试卷，给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她们从前桌拿到试卷的时候，就只剩两张了。
白不凡见状，抬头绝望的看向薛坚：“老师，试卷少了两张。”
林立没有说话，但心中更加不安了。
“少了两张？”薛坚闻言走过来，有些诧异的询问，环顾一圈，发现其他组都没有多的之后，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
“呀，我就打印了这么多。”
“不过还好，”没等林立和白不凡说话，薛坚将两只手分别伸进左右口袋，各取出了一个苹果，放在了林立和白不凡的桌子上，在两人震惊骇然惊恐的目光里，笑道：
“正好老师这里还有俩平安果，给你们了，委屈你们俗气一下了。”
随后也不再看向林白二人，而是望向整个教室：
“行了，大家抓紧时间，放学只有十几分钟了，赶紧开始写，平安卷没写完之前不准放学。”
“你俩也是，赶紧开始吃，老师对你们都是一视同仁的，虽然不用写平安卷，但你俩平安果没吃完之前也不准放学。”
“纪律委员管下纪律，不准吵闹，我还有点事，但等下就回来。”
干脆利落的说完，薛坚从后门离开了教室，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轻快，根本没有一个中年老登该有的稳健或者蹒跚。
教室，鸦！雀！无！声！
林白，安！然！无！恙！
但安然无恙的只有肉体。
两人颤颤巍巍的看着手里的苹果，咽下一口唾沫。
咽口水绝不是觉得它有多么诱人，正相反，两人只觉得手里的苹果此刻无比骇人，仿佛如克苏鲁一般不可名状的在手中扭曲。
眼前这苹果……比王后给白雪公主的苹果还要狠毒。
白雪公主损失的不过生命罢了，但林白二人——
在微微粗重的呼吸声中，两人艰难的抬头，看向彼此。
两人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惊惧。
你妈！！
二苹杀四十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