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澈记得很清楚，记得他看见了。
在“礼物”笼罩他之前，身为常世行走前辈的“黑影”正准备报出他的名讳的时候，就突然在原地忽明忽暗地抽搐起来。
给上杉澈一种……要从这团模糊不清的黑暗马赛克变得凝实，变成真人的感觉。
还感受到了黑影不明所以的愤怒。
虽然完全不明白黑影怎么一下起了这么大情绪，但上杉澈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是真正的怒与恨——
如火山喷发一般的愤怒，似不共戴天的死仇那样的滔天恨意。
还有。
黑影最后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彻底离开猩红秘境之前，上杉澈只升起了如是的念头——
“原来谜语人，早在一千年前就开始盛行了。”
……
时间的流动在感官中被模糊了，也许过去很久，也或许只是一瞬。
唤醒上杉澈的，是从脸颊上传来的温润异常，又冰冰凉凉带着点血的黏腻的感觉。
——原本正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不知道屏住了多久的祸津突然松开正操作着手柄的足趾，将其移到身侧。
一下用素白的小脚抵住了从猩红旋涡里被猛地吐出来的，速度快到惊人的上杉澈的面庞，毫不在意其上发黑黏腻的血浆。
可就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震动，让原本被祸津轻轻搭着的手柄摇杆动了下。
紧接着，百寸大屏上的像素小人从台阶的边缘一脚踩空，掉了下去，还恰好避开了所有能托住人物的台阶。
一落千丈。
不过短短数十秒，就越过了祸津花费了数个小时才跳上来的高度，重新回到了起点。
祸津张了张嘴，玉白色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微红。
短暂的沉默后。
咔嗤咔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回荡在行走集会之中，银白色的手柄在那只小脚无声的重压下变成一团闪烁着火花的碎片。
然后祸津转头，看向浑身遍布狰狞伤口与腥臭鲜血上杉澈。
她露出有些强行的寡淡笑容，说道：“不愧是上杉行走，哪怕没带刀也依旧轻易通过了那家伙留下的考验，只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这怎么会是皮外伤！？
主人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后，被祸津吓得一直都不敢动弹，所以一直瘫在地上装死的加贺清光惊呼了一声，连忙飞了过来。
但碍于祸津大人的存在，小加只是悬浮在五米外担忧地打量着上杉澈，就不敢再向前了。
她旁边的青倒是显得镇定异常，用血瞳淡淡地扫了两眼，确认没太大问题后便一动不动。
但事实的确如祸津所言一样，上杉澈浑身那些狰狞可怕的伤口在一离开秘境回到行走集会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了极速的恢复，只是“皮外伤”。
或者说，区区致命伤。
用剑心汇聚念头，很快便清醒了过来的上杉澈先拨了拨心弦示意小加自己没事。
再有些吃力地抬头，看见了正挤出一丝笑容，看着他的祸津大人。
千睛之瞳清晰宽广的视线也理所应当的，顺着这只正抵着他颊侧的小脚抬起。
一览无遗。
如同古罗马与文艺复兴时期所有雕塑大师呕心沥血，齐心协力地日夜打磨艺术品那样，完全是毫无瑕疵的完美。
一件空荡荡单薄白T当然什么都做不到。
上杉澈眨了下眼，眉角微抽，已经做好了被一拳锤进地底之中，丢掉半条命乃至当场阵亡重新复活再来问的准备。
可就这样等了好几秒，上杉澈并未等来预想之中迎头痛击，反而只见到了祸津颇为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上杉澈忽然明白了——
祸津大人不在意。
她当然不会在意，曾经高居天上，与所有人的接触止于言语神明哪里会有相关的概念。
但上杉澈知道，哪怕祸津有一天知道了，也许也依旧不会在意。
因为祂是神明。
上杉澈没有再看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抵着面颊，被涂满了粘稠血液的小脚轻轻拿开，没有多说什么。
要不是祸津小鬼出脚，恐怕自己出来得一头栽到对面的墙壁里，破坏了行走集会这些古老的建筑。
这样谈起来，反倒是自己还得感谢一手。
上杉澈起身，用水行阴阳术给自己剧烈冲洗了一番后看了看那和他走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的大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站在底层的像素小人，就是位置好像不同了。
他随口问道，
“祸津大人，你不喜欢玩这个吗？”
但下一秒，上杉澈就看见了不远处堆起来的好几个稀巴烂的手柄。
再看，发现祸津的脚下还有个新鲜的，还在滋滋冒电呢。
上杉澈知道，那些手柄都是被这个《是强者就上一万层》的狗游戏害的。
这不断向上跳的究极反人性的鬼畜游戏只要没有完全通关，哪怕进度条到了99.9%，也同样有概率一次性回到起点。
他强忍住笑意与嘲讽吐槽的欲望——待会还有事要问祸津小鬼呢，不能气她。
到时候弄生气了，谁来解答他的疑问。
没错，上杉澈完全是疑惑满满，觉得猩红秘境中的一切都古怪异常——
无论是身上堆满了马赛克的黑影，现世中根本没有人使用的“帐”，还是黑影最后所说的话。
疑点，太多了。
要是上杉澈在获得剑心之前，可能还迷迷糊糊地会不在意。
但现在，剑心只要稍微一照就将这些事敞亮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怎么也无法不去想。
“祸津大人。”
上杉澈蹲下身子，将秘境中的黑影表现出的奇怪之处，以及他最后的话全部说给了正看着他的祸津听。
祸津听后，收起了小脸上那一丝格格不入的笑容。
“是吗。”
她平静地说：“上杉行走，你对这些有疑惑啊。”
然后祸津轻哼了一声，
“那么看来，他封锁抹除了一切的做法在现在看来做的不错，连你的千睛之瞳也什么都无法发现。”
“什么意思？”上杉澈只感觉谜语满天飞。
“意思是。”
祸津用手指指着上杉澈的鼻尖，开口，
“他用他的手段，将千年之前那些危险的，有毒的东西全都留在了千年之前，用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把它们全都给杀死了。”
“——无论是他自己，曾经那个时代知晓的存在，还是那些东西。”
不可言说，不可记载的【东西】吗。
如果这样的【东西】被说出来，被人所认知，就会再度复苏？
甚至能借着那位黑影行走的名字复苏？
这样的怪物，绝对称得上大恐怖。
上杉澈大概理解了，同时心中泛过一缕森冷的寒意——要是自己听到黑影报出了他的姓名，届时会发生什么？
“还有。”
梳理了下思绪后，上杉澈继续问：“祸津大人，你知道在平安时代阴阳师手中流行的‘帐’，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吗？”
他补充道：“现在的话，我没见过有什么人会用。”
祸津没有回答。
她转身，从零食堆里翻出了个崭新的手柄，在为其连接上蓝牙后淡淡道：“有些事，还是少知道的为妙。”
祸津说，
“上杉行走，成为了鬼神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挖掘那些被刻意埋藏起来的东西，哪怕你是千睛也不行。”
历史与信息，其中有很多是“有毒”的。
这一点，上杉澈明白。
无论是从提示之中的乱码，还是曾经黑皮书无法预知高位存在，甚至会被其无意识地隔空反噬这一点都能体现出来。
贸然去了解，也许会引发未知的危险。
不过哪怕只是祸津所表露出的态度，也为上杉澈解答了许多心中的疑惑了。
平安时代到战国时代之间的“大断代”，有着一段空白的，不被，也不能被记载的历史。
“黑影行走”这位前辈，也肯定是平安时代一位实力强劲的大阴阳师，并且以身入局通过时间抹杀了许多恐怖的存在。
“还有南条姐的天命……回头要旁敲侧击一下吗？”
这千年前的老古董，只是三言两语就能透露出如此巨大的信息量。
上杉澈的念头太多，低着头，一时间陷入沉思。
旁边拿起手柄，准备身为“强者”征服一万层的祸津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停顿。
吾的话……伤到他了？
他在失落？
祸津想起在曾经的时日里，自己有过太多次对实力尚且低微的常世行走们毫不留情地批评，让那些行走陷入低迷。
是吾的问题？
祸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她知道的是，眼前的上杉澈是常世行走仅存的独苗。
不管怎样，得先让他振作起来。
于是祸津伸出小手，抬起他的下巴，用温润光滑的拇指柔柔地抚了抚上杉澈的颊侧。
可等到上杉澈的面庞被真的抬到与视线平齐后，祸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去让上杉澈振作起来了。
这方面，完全是她的知识盲区。
她不仅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那么多游戏里也从来没有教过她要说什么话。
上杉澈愣了两秒，紧接着明白了是祸津会错意了。
“——不过没想到，祸津小鬼这样的神明大人居然也有温柔的一面。”
他不禁想起了之前祸津的“小鬼行径”，又回忆起祸津最开始那副高高在上，不染尘世的孤冷模样。
看来，游戏还是把双刃剑。
于是上杉澈笑了，他指了指屏幕：“祸津大人，你掉下来多少次了？”
祸津面色一沉，松开手，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才冷冷地哼声，
“这一次，吾定会一命通关。”
“——与其顾虑吾，上杉行走，你倒还不如多留意留意那家伙送给你的礼物。”
祸津的话倒是提醒了上杉澈。
他差点都忘了。
因为在被那团代表着“礼物”的橙色光团照耀后，上杉澈并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感觉。
他立马用意念调出提示面板——
【你的技能“日冕呼吸法”因“未知存在”的馈赠，得到了升华！】
【你的技能“日冕呼吸法”的下一篇章“蕴神藏”已解锁！】
【你的技能“日冕呼吸法”发生了某种未知的良性改变，请自行探索！】
【你的技能“日冕呼吸法”熟练度大幅增加，已将“精”之花凝聚完成！】
上杉澈再将目光往下看的时候，忍不住在心中爆了句粗口。
——这份礼物，的确称得上“厚礼”！
【日冕呼吸法·蕴神藏（精之花10000/10000）】
【效果：蕴养神藏，天人交感，万川归海。】
【——在得到未知存在的礼物“升华”后，既和原本的“日冕呼吸法”没有任何关系，也与“命川呼吸法”的第三篇·蕴神藏相去甚远。
至少目前，它只能是属于你的呼吸法。】
别说一次性填满了蕴神藏篇，大概率更难获取的整整一万点熟练度，就单论凭空“开辟”并“优化”了【蕴神藏】，上杉澈都觉得此行绝对不亏！
“【精】之花么，三花聚顶还是什么？”
上杉澈眼见熟练度满值的面板正缓缓消失准备换新，也沉下心去尝试感受了下体内因此多出的“现象”。
粗略一看，只能见到劫海之中肉身神灵周身的光泽更明亮了些，好像看不出什么别的。
上杉澈也觉得自身的“活力”变得充沛起来，不过纸面上的力量与体质数据并没有涨多少。
他也没有细想，等到回到现世之后再琢磨也没多少关系。
对了，现在过去了多久来着？
上杉澈拨了拨小加和青的心弦，得到了“好像也不是很久”的答复。
那还好。
上杉澈将他们二者拾起，重新别在腰间。
但他却没直接离开集会。
因为回去之后，就得履行和璃璃子的约定，向她解释解释“今川当主”是怎么个事儿了。
上杉澈沉思了好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除了有关于提示和时间线这些不能碰的话题，其他向璃璃子全盘托出吧，再将其隐瞒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相信，璃璃子并非是那种会无理取闹的家伙。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