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老周的表情很凝重,尽管有了闻夕树帮忙,可他还是显得心事重重。
闻夕树看出来了,这会儿的老周,似乎心里藏着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装备带上吧,遇到怪物也没什麽用,但多多少少,可以抵挡一下————」老周将装备扔给了闻夕树。
闻夕树接过那堪比工地安全帽一样的头盔,说道:「你————有没有什麽话想说?」
老周还真有话想说,他很想留下一句消息:「诅咒的发起者,就在我们当中。」
他想要写下这句话。
但值班手册,不知道去了哪里。想了想,他摇头道:「算了。」
接下来是较长的沉默。
闻夕树跟在老周身後,二人一前一後很快走到了小镇的大门处。
老周终於还是回头,神色认真地说道:「你————回去吧,我来搜集物资就行,我一个人习惯了。」
闻夕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其实一开始他就看出问题了,在自己答应帮助老周后,老周虽然嘴上说着很高兴有人帮他————
但老周的表情,却一直没什麽变化。
「为什麽?」闻夕树问道。
老周说道:「外面————危险,如果发生了什麽,那就是我俩一起出事,你年轻力壮,未来还长呢。」
闻夕树也摇头道:「不,请让我跟着您。镇子里的人都很弱,我又是新来的,我总得出点力气。」
老周看着闻夕树,皱起眉头:「可我不喜欢身边跟着人,你给我回去!」
闻夕树想了想,也行,他耸耸肩:「好吧,我不惹你不高兴。那祝你顺利回来。」
於是闻夕树又脱下了安全帽。
老周忽然间,表情又缓和下来,他拍了拍闻夕树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他没有再说别的,终於是转身离开了小镇。
别说闻夕树,这一刻,哪怕是天秤,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老周,大概率是要做什麽大事情,他可能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天秤说道。
闻夕树点点头:「是的。」
天秤有一点很好奇:「这循环,到底是什麽机制?老周不是已经死了麽?现在,他出现在了你面前————」
「而且你也像是回到了刚来弱镇时的样子。但很奇怪,那值班手册被你拿走後,居然没有被循环到原点?」
「而且你留下的笔记也没变,人被重置了,但————物品居然没有?」
闻夕树说道:「只有时光回溯,才会完整的将一切痕迹回溯到一切开始之前。但我们遇到的,不是时光回溯,而是————一种记忆转换为现实。」
「那个李福佑的能力之一,是靠近他的人,会失去记忆,能力之二,大概就是能将记忆里的「人」,回溯到与他记忆时间线持平时的状态。」
「而我,不属於他记忆里的人,但他的时光回溯,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抹除我。所以我跟着回到了他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简单来说,这个循环能力,很像是修改一部分现实。让现实与他的记忆保持一致。
,」
「他基本没有记忆,所以平日里,不会触发循环,但一旦遭遇致命危险,人将死的一刻————就会浮现过往种种。」
「於是现实被修改成了他过往记忆里的样子。」
「这一天,老周离开了小镇,这一天,对於李福佑来说,一定很重要。」
「或者说,对整个小镇的人来说,都很重要。」
「上一个循环里,我在值班手册里,特别记录了对李福佑的诸多猜测————特别提到了盗贼。」
老周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闻夕树没有回去,而是朝着小镇外走去,他决定跟踪老周,同时,闻夕树拿出了值班手册。
在值班手册的末页里,是闻夕树自己的记录。
上面写道:天秤记不起盗贼了。很可能李福佑被盗贼盯上了。李福佑能力,可以完美解决盗贼的暴露。
天秤恍然道:「你还真别说,我听到失去记忆,就想到了这个能力似乎和谁很搭————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你提到了盗贼。」
闻夕树说道:「盗贼很可能意识到了,李福佑的能力,可以完美地和他隐匿之主的能力结合。」
「但为什麽我还能想起盗贼来呢?大概率————诡塔之外现实世界里,盗贼很接近李福佑了,但始终拿李福佑没有办法。」
天秤听懂了:「因为————他一靠近李福佑,就会忘记为什麽要靠近李福佑。」
闻夕树点头:「是的,这也算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天秤很惊讶:「李福佑的能力这麽夸张吗?修改现实?看来————他才是弱镇里的主要角色啊。」
一般来说,每个诡塔里,都有一个故事主角,比如柳剑心,比如小瞳小幸,比如查理————
弱镇里的怪人很多,小鹿,小波,李福佑,赵国富,张玉凤————
一时间,闻夕树也不确定,谁才是那个值得自己「搜集」的存在。
但现在,他明白了,李福佑很重要。弱镇没有被外面的巨大黑雾怪入侵,就是因为李福佑。
这个人如果不能成为队友,那就得想办法杀掉。
不过闻夕树其实也很好奇,李福佑是不是过於超纲了。修改现实,连星座也没有这样的权柄吧。
所以他说道:「也许只是在诡塔里这麽夸张,也许现实里,李福佑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的能力,可能源於规则,源於他的执念。」
天秤问道:「他的执念是什麽?」
闻夕树说道:「他的执念,或许是阻止这一天将要发生的悲剧————
李福佑的能力,哪怕去掉修改现实,仅仅是这种一旦靠近就能让人遗忘的领域,其实也是非常强大的力量。
但闻夕树,不觉得李福佑是那个弱镇的真主角。
弱镇外,黑雾弥漫。
闻夕树这一次,没有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雾怪物。但两侧的道路,确实充满了黑雾。
像是走在某个灰黑的幻境里。
闻夕树走了许久,忽然间停住,他看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闻夕树不陌生,那是老周的身影。
老周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的黑色雾气,这些黑色雾气形状像是锁链一样。
锁链缠绕住了老周的双手,甚至刺穿了老周的後背,也缠绕住了老周的双腿。
他就像是一个被无数黑色锁链困住的人。
闻夕树立刻追上去:「老周!」
老周虽然被无数锁链缠绕,但身体却依旧可以自如行动,他听到了闻夕树的声音後,转过头看向闻夕树:「我不是让你————留在小镇里麽?」
老周的双眼,是完全的漆黑。他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怨毒与憎恶。
闻夕树明白了,圣女在腐蚀老周。
老周或许就是小镇外,那巨大黑雾怪物的本体————只要阻止老周,就能解除小镇的危机。
一切就发生在「今天」,或者说是李福佑记忆里的这一天,在真正的现实世界里的这天,老周离开了小镇,他神色古怪,但小镇里的巨婴们,没有在意。
他们没有看到老周的怒火,老周的怒其不争,老周的————疲惫。
他们以为,这一次和以前一样,老周会带着物资回来。
但他们错了。
这一天,老周终於决定,抛弃肩上的责任。
闻夕树是出过小镇的,他知道这些黑色雾气能勾起什麽东西。他在黑色雾气里感受过那种怨念。
他安慰道:「老周,我知道你————你有很多委屈,你现在一定很愤怒,你为了这个小镇,做了那麽多事情。」
「他们都该感激你,但他们对你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
「对不起————老周,这麽做是不对的!我们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闻夕树试图唤醒老周。
老周神色复杂,但那些黑色的锁链,已经彻底缠住了他。
「道歉?对不起?现在麽?」
两行黑色的浊泪从老周眼里落下。
「我已经————五十三岁了啊!我周国梁!在这个镇子,做了至少有四十几年的好人!
「」
「凭什麽呢?凭什麽呢?」
老周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他的力量开始激增,这个看着质朴无比的老人,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力量。
只是一道怒吼,那些黑色雾气,像是沙尘一样,疯狂地朝着闻夕树倾泻而去。
这一瞬间,闻夕树又像是第一次离开小镇时一样,来到了记忆幻境里。
只不过这一刻,他来到的不是马大姐的记忆。
而是老周的记忆。
这些记忆并不是断断续续的,和马大姐的那些记忆截然不同,它们像是洪流一样,汹涌而至。
「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该帮着我————去诅咒他们!」
话音落下,闻夕树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老周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
一是欠别人的,二是被人说不好。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麽一句话:「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你把难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时,也会感激你的。」
老周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住一句话:「弯腰不丢人。」
他八岁那年,隔壁赵奶奶提不动水,他帮着提了一桶。
赵奶奶给他两块水果糖,硬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老周把糖揣在裤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後糖化了,糖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没有吃到那块糖,但他感受到了帮助他人的那种甜意。
後来老周学会了修车。先是在部队里学的,学了整整三年。
连队里的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指导员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阳底下,油污糊满指甲缝,拆开变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个一个擦乾净,再装回去。
很多次,老周正趴在发动机上拧螺丝,脸上的油道子顺着汗往下淌。然後连长看到了,就会说道:「国梁,辛苦你了。」
老周总是满脸油污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不辛苦。
退伍那年,县里的修理厂来电话,让他去上班,工资开了七百块,那个年代可不低。
那时候他爸还能下地,他妈身体也硬朗,他姐嫁得远,他弟在读中专。
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好几天,最後还是跟人家说,不去了。
厂里管人事的老张说:「你想好了?工资比你在镇上修车高一半。」
老周说想好了,家里实在是离不开人。挂了电话後,老周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镇上支了个修车摊。
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锈铁皮搭的棚子,几十年没换过。
他修自行车,也修三轮车,偶尔有人推着摩托车来。他报价之前先看车况,链条断了换链条,内胎爆了补内胎,轴承坏了砸轴承。
他这人实诚,从来不为了多收钱骗人,不该换的零件他不换,能修的他绝不让人买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这样做生意赚什麽?老周几乎没有犹豫:「人家信我才来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报的价低,低到隔壁镇上的修车师傅听了都摇头。
补个胎收一块,换个链条收三块,要是赶上老头老太太来,他连工钱都不收,只说一句「您看着给」。
老太太掏出一把毛票,一分一分地点,点出一块二,他接过来揣兜里,说够了够了,其实零件钱都不够。
进了货他记帐,月末算帐,发现这个月又白干了。他不吭声,下个月继续。
有人修完车不给钱,说手头紧,过几天送来。他点点头。过几天没来,再过几天还没有。
他踌躇两天,鼓起勇气去要。人家说:「老周你也知道我家困难,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你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
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条件也不好。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老周吃最简单的饭。早上一碗白粥,就着咸菜疙瘩。中午下一把挂面,面煮软了捞出来,拌点酱油。
他舍不得买菜,菜比肉便宜的时候也舍不得。
至於老周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麽几件。夏天一件汗衫,洗得透亮。
冬天一件迷彩棉袄,是退伍时发的,穿了几十年,棉花结成了疙瘩,膀子那块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
他的腰不好,当兵时落下的伤。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尾椎骨裂了,养了大半年才养好,但留下病根。阴天疼,变天疼,搬重物疼,站久了也疼。
可老周从来不跟人说。帮人搬煤气罐,他扛着上六楼,人家要在前面帮他抬,他摆手说「害,不用不用,难的我来,你去干点容易的。」
到了楼上,把罐子放好,人家递水,他说不渴,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楼下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老周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骑上自行车回摊子。
他帮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赵嬢嬢半夜心口疼,几女不在身边,打电话给老周。老周披上衣服就跑,骑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
挂号,缴费,守到天亮,赵嬢嬢後来逢人就说老周好,说了两年,後来也不提了。
刘婶的儿子考上大学,差两千块学费。刘婶在镇上来回走了三趟,最後硬着头皮找到老周。
老周其实一直有个本子,记着谁欠他多少钱,後来嫌烦,因为这些钱根本收不回来,他就把本子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自然也有人看老周好说话,就反覆找他。
张家的三轮坏了找他,李家的水管裂了找他,王家的猪跑了也找他。他去了,干了,回家躺半天。有人背地里说他傻,说他老实过头了,说这种人就该被欺负。
他偶尔听到一两句,不吭声,该帮忙还帮忙。
老周不是圣母,不是烂好人,不是什麽活菩萨。
他其实会为此难过,可帮助他人,不是大家都希望的麽?
他只能这麽想: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县城的修理厂後来又招过人,工资涨到两千三。老周实在是动了心,去了一趟。
厂长看了他的手艺,当场就拍板要他。老周高兴了一路,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哼着歌。
那一天的阳光都比往日更温暖,更明媚。
可乌云又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到了家,老周跟母亲一说,母亲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阿梁啊,你爸这两年腿越来越不行了,买菜都费劲,你要是走了,谁照应他?」
老周愣在那儿,车钥匙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第二天他给厂长打电话,说家里走不开。厂长说,你再考虑考虑。他说,不考虑了。
後来他爸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老周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喂饭喂药,一天到晚守在床前。家里越发困难了,老周去找许多人借钱。
他想着得让父亲接受更好的治疗。可他没有借到钱。
总是无法拒绝他人的人,一定是最容易被人拒绝的人。
周爸在床上躺了三年,走了。
临终前周爸拉着老周的手:「你是个好儿子。孩子,你是好的,很好的————」
老周并没有感动,但他还是哭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辈子好像就剩下「好」这个字了。
好人,好儿子,好邻居,好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
父亲死的那天,他睡在一张旧木板床上,枕头是一卷旧衣服叠的。
墙上贴着他年轻时得的奖状,以及好人好事的横幅和奖旗,奖状上的字被水浸过,字迹漫漶,只剩下红色的章,像一团洇开的血迹。
赵国富住进福利院那会儿,老周隔三差五去帮忙。
赵国富是瞎子,脾气大,嗓门大,谁都看不上。
老周帮他修过轮椅,替他搬过东西,陪他去医院看过病。赵国富不领情,嘴上从来不饶人。
有一次老周帮他修完轮椅急着走,说隔壁老人摔了要去看看,赵国富把拐杖往地上一摔,喊他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老周站住了,想说什麽,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转过身,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递给赵国富:「没有人看不起你。」
赵国富哼了一声,接过拐杖:「我看不起你!你这个贱骨头,上赶着给人做事的贱骨头!」
老周再次僵住。
赵国富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觉得,这个世界自己该是最了不起的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欠自己。
如果自己能看见,一定不会活成老周这样。如果自己能看见,一定能让赵家继续富裕下去。
但他还是和老周一样,穷困。
老周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没亮。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走。
街上人少,风大,灌进他那件磨破的迷彩棉袄里,凉透了脊背。
他想起好些年前,赵国富家还有钱,在路上碰到他,连招呼都不愿意跟老周打一个。
现在赵国富瞎了,穷了,他还是那个他,比赵国富强不了多少。
老周哑然失笑。笑自己忙了一辈子,跟一个等着国家养的人,差在了哪里。
笑着笑着,眼泪开始大颗大颗的掉,他忽然看着小镇里别人家昏黄的灯火,哽咽道:「明明是两条道,咋就走得一样潦倒了呢?」
那个时候,老周还不知道,他和赵国富的命运,纠缠极深。
他只是看到————骤然亮起的路灯下,他的影子不再笔直。
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这句话在老周脑海里浮现,老周摸着自己已经直不起来的腰————忽然感觉「好」这个字,真重啊。
他不再是哽咽,而是嚎啕大哭。
末日到来的那天,镇上乱成一锅粥。怪物在郊外嚎叫,人们四处逃窜。
老周站在镇口,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不知道为什麽,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想,这辈子没干过什麽大事,这一次,至少能护着一个算一个。
所有过往的落魄与穷困,似乎都不重要了,他仿佛又找到了人生的意义!那就是做个英雄!
他很累了,尤其是回忆自己那穷困潦倒的一生时,就更觉得累。
但当灾难降临时,老周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要去帮助他人。他不想离开这个小镇,不想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何况,整个世界都在烂掉,能躲去哪里呢?
镇子里有能力的人,很快跑出去了。开小货车的跑了,当过协警的跑了,镇上那个卖猪肉的壮汉也跑了。
留下的,都是一群有缺陷的人。比如从小就记忆力不好的李福佑,比如因为被镇子里的流氓骚扰,害怕看到陌生人的小女娃。
也会有人来到镇子里,但大多也都是女人和孩子,比如张玉凤。
弱镇里的人,几乎就没有什麽能够独当一面的。
当物资越发不够用时,老周终於决定站出来,承担起搜集物资的责任。
那一刻,他并未收获成功与财富,但他觉得,人生好像再一次有了意义。
老周还是很穷,腰也越来越痛,但他收到了许多人的感激,他意识到了————
小镇里每个人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正在被他一点一点抚平。
「孩子,别怕,周叔给你找吃的。」
「没事没事,马小妹,我的给你就是,别嫌弃脏就行。」
「大家都别怕,镇子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了,怪物也看不上我们,这个时候,千万千万————别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6
生活下去的勇气,再次被老周找到了。
看着马大姐、吴婶、陈老师、小刘等人感激的目光,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英雄。
哪怕是害怕与人接触的小鹿,都愿意和他亲近。
甚至就连赵国富,都对他态度好起来了些。因为那个时候,赵国富没办法,他是瞎子,他跑不掉,他又不敢死。
他想要活下来,只能对老周恭敬客气,毕竟,这个时候的老周,简直光芒万丈。
老周的腰其实更弯了些,其实很多个夜晚,他一直都感觉到腰疼。
他背起的,不再是一个好人,而是小镇里所有人的生机。
但他觉得————自己扛得住。
原来,五十几岁的人,也可以感受到这样的热血,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吃到了那颗化掉的糖果。
他好像还是那个会为了这一口甜,去苦掉一整个人生的傻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後来的苦,是那麽的让人疲惫,那麽的让人绝望。
不知何时,镇子里的人,态度开始发生变化。
「老周你就分这麽点,是不是藏了私?」
「老周现在越来越不行了,以前还能带点乾货回来,现在尽是一些破烂。」
「老周会不会跑啊?他可别不管我们了。」
「不会吧?这里可都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不过,谁知道呢,人急了连爹妈都可以不要。」
「这物资,越来越少了,哼,真当我眼瞎心也瞎?他肯定是在外面吃饱了才回来的,然後假装很辛苦,说没有搜到物资!」
穷困没有击垮过老周。
尽管他曾经在昏黄的路灯下嚎陶大哭,但第二天又重新弯着腰去扛起生活。
可他这一次————扛不住了。
五十三岁的他,终於看到了天有多黑,人有多坏。
小镇里固然也有关心他的人,比如小刘,比如小陈老师————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会在背後说自己坏话,只是没被自己听到。
这个世界一直那麽破碎,他始终像多年前,部队里那个满脸油污的傻小子一样,以为可以靠自己的坚持,去缝缝补补。
但他忽然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一辆无法前行的车,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某一天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是在部队修车,连长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国梁,好样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念连长了,他想念那些战友了。
他忽然很想————离开这座小镇。
次日的下午,他来到了小镇外面,这一次,他看到了黑色的雾。那些黑色雾里,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你看,这个世界是如此污秽,而我的英雄,你怎麽能被这样对待呢?」
他再次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背地里咒骂他的声音。
名为憎恶的锁链,从他的躯体里长出。
「去诅咒他们,去毁灭他们!去修复这个世界,让正义得到践行!」
女人的话语无比温柔,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神明。
黑色的尘埃里,闻夕树顶住了记忆的洪流,他一步步靠近老周:「假的!老周,那些都是假的!没有人恨你!大家都感激你!想想陈老师,想想刘姐,想想小鹿————他们没有瞧不起你,更没有污蔑你!」
「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闻夕树大声吼着。
他终於知道了,弱镇真正的主角不是能够隐身的少女,也不是能够循环现实的少年,更不是带有劣根性的巨婴。
这个名为弱镇的小镇里,真正的主角,是那个始终贯彻初心,在迷茫与彷徨里坚持了几十年的老人。
这一次,他要救的,不再是精神脆弱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已经活过半百,人生轨迹普通却又伟大的人。
老周眼里的黑色雾气短暂消散,却又很快被填满:「爸妈让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镇子让我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大家让我去做好人,我就去做好人————」
「可是,我的结局是什麽呢?我在被嫌恶,在被践踏!」
「在努力成为一个好人的过程里,我失去了很多,我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些荣誉可以给我带来很好的未来————」
「可我穷困半生————可我被人看不起!」
「我以善报世界,世界回报了我什麽?」
五十三岁的老人,像一个不曾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几乎是哭泣着喊出了数十年来的不甘与愤恨。
这些黑色的雾气,如同风暴一般,让闻夕树也开始感受到了某种「侵蚀」。
闻夕树,当然也是好人。
当然也有被圣女利用的价值,如果闻夕树也去憎恶这个世界,对圣女来说,自然也是极大的「滋补」。
这一刻,闻夕树仿佛与老周感同身受。
他的眼里,也出现了黑雾。
「清醒一点,闻夕树!」天秤的声音猛然响起。
闻夕树眼里的黑雾忽然间消失,他猛然惊醒,自己险些被污染了。
可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他或许还能抵挡一阵子,但如果执意要拯救老周,一定会被侵蚀,那就万事皆休。
理智上,闻夕树现在得放弃拯救老周,开启下一个循环。
或许下一个循环,让更多人和自己一起行动,就能够让老周看到————他的努力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真的保护了很多人,大家也真的在感激他!
天秤也在这个时候,提醒道:「退回去吧,闻夕树,这个循环还不够,但我们已经摸清楚了怎麽一回事。」
「老周就是那个怪物的化身,只要————只要能留住老周,只要让老周留在镇子里,就能改变这一切,这个循环————我们失败了。不,不是失败,是还不足以胜利。」
是的,天秤所言,和自己想的是一致的。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利用循环,然後说服大家克服污染,再一起将老周拉回来。这似乎就是最正确的做法。
可闻夕树还是捕捉到了,老周那一片漆黑的双眼里,有过短暂的一丝孤独。
「不能退。不能回去!」
黑色的尘埃藉助风暴的力量,将闻夕树的身体,刮出一道道口子。
闻夕树咆哮着:「可你————已经,坚持了几十年了!老周!也许你等的东西,它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呢?」
真是无力的一句话,面对很多怪物,闻夕树总是能让怪物们破防。他言语一向犀利。
可这一次,他忽然词穷了。
面对一个一生在践行善良,勇於承担责任,去帮助他人的人————闻夕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甚至他也分不清,不知道是不是这黑色雾气的污染,还是————他真的这麽想这些人,真的值得老周这样的人去帮助吗?
老周从来没有舍弃过自己的责任,可那些精神上的弱者,却一直在欺凌他。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闻夕树不知道该如何游说。
也许真的该退回去,也许真的该进行下一个循环。
但就在闻夕树也这麽想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後感受到了某种力量,仿佛有两人在推着他!
他以为那是小鹿或者陈医生,刘姐,总之是小镇里的人跟了出来。
这一刻,闻夕树满怀希望的回头,可他忽然间惊住了。在无数次拯救他人的历程里,闻夕树第一次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
在他身後,推着他前行,抵御着黑色风暴的,不是小镇里的人。
而是一个孩子和一个年轻人。
「别停下!去把————我————带回来!我有————赵奶奶的糖果啊!」
那孩子一只手推着闻夕树,一只手里,拽着划掉的糖果。
「是啊!我答应过连长的!帮助他人,就是军人的责任!」
这孩子,竟是幼时的老周,这年轻人,是入伍时的老周。
当最深的侵蚀,对世界的厌恶将要摧毁这个做了几十年好人的老人时————
闻夕树等到的援军,竟然是过去的老周。
他终於明白了,这个老人从未放弃过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帮助他人的强者。
他只是被腐蚀了,被圣女的力量影响了。他一直在抗争,一直在等一个人将他拉回来。
可无数个循环里,他总是没有等来那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呢?哪怕有一个人,认可他呢?
闻夕树忽然有了力量,他的脚步加快,终於是逆着风暴,来到了老周的身旁。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回来了。
时代的洪流,也许没有善待每一个善良的人,也许总有好人会落寞的收场,也许总有正义的人,过着潦倒贫困的生活————
也许总有这样的人,被人说是傻子————
可闻夕树忽然记起来了,自己最爱的是怎样的故事。
他救不了天下人,他也不想思考有些人值不值得。
他只知道,这个任务里,终於有了他最想要拯救的人。
天秤也感觉到了,闻夕树的那种执念。这个消除他人执念之人,其实对这个世界,也有一种很深的执念。
闻夕树再次咆哮,这一瞬间超然的决意,像是彻底压制住了诅咒。
或者说,诅咒的发起者,不再想要发起诅咒。
执念亲和感受到了庞大的执念,来自於闻夕树自己,也来自於————不想被腐蚀的老周0
这些执念为闻夕树提供了强大的力量。
闻夕树的双手开始发力,那些缠绕在老周身上的黑色锁链,是来自圣女的「线」。
是圣女用来操控好人去厌恶世界的「线」。
这些线被闻夕树暴力的拔出,扯断。
「老周!这个世界会好起来的!谢谢你为我做了困难的事情————你是真正的英雄。」
是的,最困难的事情,就是找到抵御侵蚀的力量。闻夕树原以为,得开启新的循环,得说服更多人。
但老周————帮他把最困难的事情做了。
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你把难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时,也会感激你的。
如果没有侵蚀,也许到最後的一刻,老周哪怕彷徨困惑,也会依旧贯彻这句话。
闻夕树见过老校长和老金这样的老人,他们没有彷徨和迷茫,信念强到能感染周围的人。
但这一瞬,他同样认可老周这样的人在一次次自我怀疑与潦倒的现实里始终如一的人。
这座满是弱者的弱镇里,他是真正的强者。
老周的双眼,黑色渐渐褪去。
周遭的所有尘埃,也都在这一刻开始消散。
当老周的双眼,再次拥有神采,当所有的锁链,被闻夕树尽数拔断的时候————郊外的整个天空,都不再灰暗。
老周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这是第三次,他吃到了足以让他忍耐余生之苦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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