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被误导了。
当看到老周终於清醒,看到镇外的黑雾散去时,闻夕树将所有的问题想明白了。
前面他一直在想,弱镇,弱者思维,弱者逻辑——所以这次的旅途,也许是要权衡利弊,那些哭弱之人,到底值不值得救。
但感受到了老周潦倒却又坚守的一生,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他们是否值得」的问题,而是「我是否愿意」的问题。
地堡的高层,腐败至极,地堡的底层愚昧自私,地堡的学院里,蝇营狗苟。
但还是会有人,不断突破自己极限,试图拯救所有人。并无是否值得,只是早就选择了,便不想中途放弃。
被污染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选项,哪怕这个选项会带来强大的力量,但这些力量毫无意义。
坚守本心,才是唯一正确的。
黑雾尽数褪去。
闻夕树也在这一刻,收到了获取邀请函的提示。
这让他安心不少,有子这个东西,他就能在欲塔里,再次挫败「盗贼」。
「次赋」
当然,还有圣女。
圣女的手段,首先是制造污染源腐化有劣根性的人,其次是让善恶值高的人,开始产生憎恶。
後者会制造一个可怕的怪物,也许还会诞生某种恐怖的诅咒。
但随着那些侵蚀老周的锁链被扯断,老周终於是清醒过来了。
闻夕树有一种淡淡的既视感。
这还真挺像的。
曾经为了救柳剑心,他也深入旋涡里,将柳剑心从水瓶的领域里给拉了出来。
圣女的能力,和水瓶很像。
但明显感觉得到,水瓶更强。水瓶能直接扭转善恶,也不需要那麽久的铺垫。
但圣女似乎不能一次就腐蚀老周。
「谢谢你————孩子,我————我糊涂了。」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始终还有坚持,我恐怕也没办法完成任务。」
闻夕树笑着回应。
接下来,他开始给老周讲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他也拿出了值班手册。
老周这才意识到,闻夕树已经经历了一个循环。
「原来,小李那个孩子,有这样的力量————也就是说,我已经————被怪物控制了,但小李可以改变现实?」老周惊叹这种力量。
闻夕树点点头:「是,这种改变现实,有点像回档重置,但其实本质上不是回档重置,而是现实再分配,活着的人,会被回退到某个状态,死掉的人不会活过来,但小李的记忆会重新创造出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某种意义来说,你不是你,你只是小李记忆中的你。」
「在李福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能力很强,但很难触发,只有死亡才会触发,而且存在范围。」
「不过每一次,李福佑都确保你会重新出现。这也是我能救下你的关键。」
「其实大家都有感谢你,你所作所为,是值得的。只不过污染导致了大家的言行越发恶劣,只有小李,小鹿,小波这些人还在挣紮。」
「那些上了年纪的,马大姐,张玉凤,老王————他们都被污染弄得面目全非。」
「人就是这样,有些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越是年老的人,其实世界越被束缚住。
「」
闻夕树颇有感慨:「因为碰过壁了,所以善恶不是第一标准,得失利益才是第一标准,不能说这错了————但至少和孩子们想的不一样。」
老周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很傻?」
闻夕树没有摇头,而是点头:「是的,很傻。好人也可以有锋芒有智慧,也可以心变得狠起来————什麽都帮,永远心善的人,当然傻了。」
老周笑了笑,有些落寞。
闻夕树说道:「我可以想像,当你做完某些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後指指点点,说你不够聪明————」
「可是,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人担得上聪明二字呢?成为一个好人,已经难能可贵了不是吗?」
闻夕树扶起老周,老周的脚步有些虚。
「以善回应世界,渴望被世界以善对待,是善这个意义出现时,大家最朴素的期待。」
「老周,你做得很好了。」
一老一少搀扶着往回走,老周说道:「所以————你是来拯救我们的麽?」
闻夕树点点头:「算是吧。」
老周说道:「那接下来,你要做什麽?」
闻夕树说道:「让弱镇变成它该有的样子。然後我就会前往现实里,去阻止一些悲剧发生。」
「不过眼下,我得清除污染源。赵国富。」
听到赵国富三个字,老周有些意外。
他叫周国梁,赵家那个孩子,叫赵国富。
他俩年岁差的也不多,但人生轨迹,以及性格完全不同。
「赵国富就是污染源,你是诅咒源,解救了你,再解决掉他,我的任务基本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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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就是让你要教育好这些孩子,让他们继承你的品行,让他们将来能够和你一样。」
「弱镇这个地方,藏龙卧虎,尤其是小李,李福佑,资质很高很高。保不齐,他的能力将来可以派上大用场。」
弱镇大门,就在前方百米的位置。
闻夕树说道:「关於赵国富,我需要注意什麽吗?」
即便力量恢复了,诅咒被瓦解,但闻夕树也不希望再生变数。
老周摇头:「他确实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
「老赵家,以前在镇子里还算阔绰,虽然老赵看不见,但他爸妈也让他过得很好。」
「请了最好的专门教残障人的老师教他读书认字,也找了好多医生来看他的眼睛。」
「如果将来,赵国富的眼睛没有被治好,他爸妈大概率也能将他送去很好的岗位。」
「只可惜,在我们那个年代,很多人是会被莫须有的罪名抓走的。老赵家後来就落魄了,老赵呢————一—直觉得上天亏欠他。」
「能让盲人干的活,其实不多,但大家其实一直很照顾他————」
「有个老瞎子,教他算命,他倒也学会了,但算命其实是看人下菜的营生。得学会说好话。」
「老赵不会说好话,只会嘲讽,所有来他这算命的人,都会被老赵说是穷酸命。」
「所有帮老赵的人,老赵只觉得理所当然,於是哪怕大家想要救济一下他,他也会说别人不好。」
「甚至到了後来,大家救济他,都不找他算命,他也会大声嚷嚷,谁谁谁家一定会倒霉,会有血光之灾。」
「然後他就很高兴,手舞足蹈,像是找回了尊严一样。」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找他算命,甚至也不打算救济他。」
「後来,有个老师傅教他盲人按摩,他也不学,他还把人师傅骂了一顿,诅咒人家儿孙早亡。」
「他永远不满意当下的生活,永远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却又永远不肯付出和改变」
「後来,他和我一样穷困潦倒。」
「我曾经感慨过,为什麽我这麽努力,会和这样的人一样的结局————」
闻夕树微微动容:「你俩结局可不一样。」
老周点点头:「是的,我俩结局其实不一样。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很彷徨和迷茫,不知道我的坚持是不是对的。」
「直到末日到来,我发现————我确实在意大家的看法,可如果没有这些看法,我也还是会这麽做,我才知道,我与他不一样。」
「他在逃避人生,而我在拥抱人生,我们只是刚好在某个路口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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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只是在某个节点遇到了,并不代表结局相同。
赵国富带有先天的缺陷,但其实小镇的人,一直在帮他,如果他愿意改变自己的命运,愿意去努力,而不是抱怨自己被亏待,这种天然的好感其实是能帮他做成一些事情的。
当然,没有如果。
现在看来,这二人一个会被闻夕树拯救,而另一个会被闻夕树处决。
这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跨过警戒线,闻夕树和老周,再次回到了弱镇内。
刘姐与陈老师,都在值班室里,见老周回来了,二人很高兴。他们原本就觉得,老周的腰伤不适合出去了,但这两天,老周变得怪怪的,他们也不敢多说什麽。
二人招呼着老周,陈老师更是为老周检查了一下腰伤。
老周话匣子也打开了,拉着陈老师和刘姐,聊起了很多事情。
大概是,接下来弱镇的物资搜集任务的安排,老周希望自己可以歇几天。
对此,陈老师和刘姐都很赞成。
闻夕树看着这一幕,意识到自己该去完成最後的任务了。
他看了一眼老周:「我走了。」
老周也知道闻夕树要做什麽:「————孩子,保重啊。」
陈老师和刘姐也听出来了,似乎闻夕树打算做点什麽,但二人都没有问,只是对闻夕树点了点头。
他们隐隐有种感觉,弱镇好像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麽变化,可在整理医疗物资的时候,陈老师明显有一种记忆违和感。
好像————自己的记忆还是在某件事开始之前,但周围的环境,却仿佛在表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赵国富不难找。
他总是戴着墨镜,总是喜欢观察这座小镇。
自从得到了某种力量後,他经常在背後偷窥一些人。
但因为他是瞎子,所以大家又觉得————好像不能算偷。
比如小鹿,比如陈老师。
他们经常在做某件事的时候,感觉到背後一阵目光,然後回头,果然就能看到,老赵在身後站着,像个死人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闻夕树作为外来者,也是被赵国富观测的对象。
闻夕树很快就察觉到了,小地图上,有一个红点离自己很近很近。
闻夕树转过身。
赵国富还是和以往一样,以为可以藉助盲人的身份,无事发生。
但闻夕树缓缓靠近,每走一步,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
镇外已经没有了威胁,镇内的污染源再解决掉,闻夕树就算完美通关了。
「你知道麽,有时候,我也会不平衡,好人为什麽没有好报呢?」
「万幸老天赋予了我一种能力,那就是,起码我能让恶人有恶报。」
一直以来有一种说法,蠢就是坏。
大众眼里的坏,需要逾越法律的底线,而很多时候,有些坏不至於违法,但绝对恶心。
这种坏往往就源於蠢。
在闻夕树看来,一味的把自己摆在弱者地位,抱怨不公,等待他人来弥补自己的人,就是蠢与坏。
好在,眼下是末日,眼下————也没有法律。
赵国富怕了。
闻夕树的杀气极为恐怖。
闻夕树每靠近一步,赵国富就感觉到,闻夕树的身体变得庞大数倍。
几步下来,他仿佛感应到了一座山。
失去视觉,让他的五感变得极为夸张,他能够感觉到,旁人所无法察觉的「杀气」。
巨大的危机感,让赵国富瞬间开始呕吐,那些呕吐出来的黑雾,凝聚成狩猎者的样子。
哪怕夜晚尚未降临。
这一刻,闻夕树也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执念。
「为什麽这些人都能看到————」
「为什麽偏偏瞎的那个人是我呢?」
「如果我没有瞎,我会沦落到这样?」
「都是你们欠我的,这个世界就是欠我!」
执念亲和,也得分哪种类型的执念,并非所有执念都可以吸收。
这一点,在与莲母对决的时候,闻夕树就注意到了。
面对赵国富的这些执念,闻夕树并未理会。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而脚下————多了一颗球。
那是他有阵子未曾使用的道具了,杀人足球。
赵国富的劣根性在圣女力量的影响下,化为了诡异的狩猎者,嫉妒是他的第二劣根性,也是最为致命的,具有破坏性的劣根性。
也因此,这狩猎者会在夜晚狩猎所有「弱者」。
可这一刻,闻夕树已经没有弱点,不管是身还是心,都是最强的状态。
杀人足球在承受极限一踢的恐怖力量後,瞬间消失。
它像是一道闪电,一闪而过。
赵国富呕吐出的狩猎者,尚未完全成型,就已经彻底破碎为无数的尘埃。
而这些黑雾一样的尘埃,又像是蝙蝠群嗅到了猎物一样,试图袭击闻夕树。
它们被一球击碎,随後又以破碎的姿态重新聚合,朝着闻夕树袭来。
但这时候的闻夕树,已经是不被规则削弱,手握三相之力,能独当一面的存在。
闻夕树居然只是一挥手,巨大的风暴便将尘埃隔开。
而下一瞬,闻夕树的身影穿过黑雾,他的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是天蠍小刀。
闻夕树手起刀落。
赵国富的双眼,忽然可以看见了。
他看到了,数十年前,父母将他送去管理岗,他的双眼炯炯有神,明察秋毫,他感觉到,自己会成为能让家族企业规模突破的人。
他还看到了,他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因为他总是能看出这些人的劣根性,他生来就是有着审视他人的权力。
他也看到了,小镇在他的领导下,各行各业蒸蒸日上。小镇里没有比他强的人,所以小镇里的弱者们,都该为自己这个强者服务。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不是弱就有理的,就好像他从来都瞧不起,那些比他还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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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当自己成为了弱者,就得用另一套标注罢了。
他瞧不起周国梁,这样的人,只能靠做好事来赚点同情。
将死的一瞬,赵国富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满足。
那都是他人生里未曾拥有的。
所以这些满足化为泡沫散去的那一刻,他怨恨的说道:「如果我没有瞎————」
扑通,他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随着他的死亡,那些黑雾终於彻底的瓦解掉。
闻夕树看都没有一眼赵国富。一旦破开诅咒,这种程度的敌人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胜负毫无悬念。
他知道,诡塔里的一切已经结束,接下来该前往欲塔了。
欲塔和诡塔必然是有不同的。圣女几乎不太可能出现在诡塔里。
但在欲塔里,闻夕树很可能会遭遇到圣女。
不过,这也正是他期望的。
没有迟疑,闻夕树启动了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