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的等待在吴亡看来不过逗逗猫就过去了。
但在欲望工厂内正在抗争的员工，以及正在焦急谋画的玩家们眼中，这三十分钟显得异常的煎熬。
赵星火站在微笑者面前，望着那没有任何动静的家伙，他手心的汗始终湿润。
他已经被微笑者松开了。
与此同时，发现无法在不杀死大量员工的情况下离开的微笑者，也待在原地陷入了一种类似待机的状态。
饶是如此，站在他面前的赵星火也还是能感受到阵阵压迫感，仿佛刚才那股无法反抗的蛮力还死死镇在他身上。
员工们确实困住了微笑者不假，但工厂方面却始终不给出任何回应。
正如吴亡所预料的那样，工厂原本的打算就是冷处理。
晾着这些情绪上涌的员工不理会，等他们饿了想要吃饭，困了想要睡觉的时候，自然会热血逐渐消退。
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
工厂毕竟压榨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罢工这几天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它直接能源枯竭，它完全等得起。
但员工们的动力和热血却等不起。
这些东西终将是会被时间消磨的。
这一刻，赵星火切身体会到了当初团结工会那群人毅然决然选择罢工时的压力。
“原来……这么折磨人啊。”
他苦笑着感慨。
有人想要闯入人才孵化中心质问工厂，也发现电梯此刻根本没办法抵达这个楼层，按钮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而且欲望工厂内并不存在楼梯间这种东西，员工是没办法通过爬楼梯上去的，电梯是唯一的上下楼工具。
这也是工厂用来控制员工的一种手段。
如此情况在每一层都在上演。
在艰难熬过三十分钟后，所有工位电脑同时熄灭三秒，随后浮现出一行字迹。
【自愿离职通道已于第一层至第三层正式开启，凡当前处于低效资产状态的员工，均可前往签署协议，随后根据微笑者引导前往进行手环摘除手续】
【手续完成后四十八小时内请离开工厂范围】
【工厂尊重每一位员工的选择，留下则将按现行合同恢复岗位与待遇】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前因后果，更是没有提及那个拿全楼人性命当作筹码的家伙。
通知就是通知，冰冷地给出流程和时间即可，简洁得像一封辞退信。
工厂里那种持续了许久的沉闷和焦躁立马被一股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温小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工位上那杯大清洗时没喝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看着杯壁上印着的【每一步都是奔赴愿望的努力】。
他第一次由衷的笑了。
“现在的每一步，才是奔赴愿望……不，应该是奔赴自由的努力。”
“吴亡，你做到了！”
一想到当初第一次遇到吴亡这头上顶着奶牛猫的怪人，温小楼就哭笑不得。
当初的自己被他一次又一次电脑关机搞得焦头烂额，从未设想过对方竟然有天真的能改变这一切。
而且这天来得还不算慢，短短数日而已，这种变化让温小楼甚至觉得有点儿荒诞。
回头看了一眼老范。
对方也站起身来了。
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一盆养了很久却始终焉巴巴的绿植端起来看了看，最后一次往上面浇了点水。
他没打算将其带走。
因为那不是他的东西。
那是工厂统一配发的装饰品，谁都可以去领一盆，美其名曰是绿植可以调解工作疲劳和心情。
老范看了它很久，像是在于一个相识很久却从未打过招呼的邻居告别。
铁坚是第一个朝电梯走去的人。
他的步伐不快，但肩膀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就像他执行之前回收手环任务时那样稳健。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去回收别人的手环了。
他要去摘掉他自己的。
“走这么急啊。”温小楼在后面喊了一声后跟上。
铁坚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不算是在笑，更像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找到出口时的惬意表示：“我已经待够了，多一秒都是折磨。”
老范也跟上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走吧，咱们一起，办完离职手续之后去找吴亡感谢他。”
丧偶女人孙薇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想起前几天自己刚入职做完第一个工作任务时的犹豫。
之后吴亡在经验分享会后跟她聊了几句。
那时候她犹豫不决，没敢直接做出选择，直到茶水间需要有人说真话的时候，她也是抱着先看看什么情况的心态过去的，第一次说真话时她也没有发言。
后续也是因为事情进展得愈发扑朔迷离，她在不知道怎么选择的情况下被迫坐上了吴亡这条贼船。
孙薇看着铁坚、老范、温小楼等人从身边走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往前走，没有人在原地站着。
反观自己，好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总是被当前的局势裹着走随波逐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环，愿望商店里关于【逝者归来】的商品价格已经灰掉了。
毕竟低效资产的人是无权购买东西的。
她本以为自己一开始看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会心疼，会不甘心，会想要尝试一下。
但最后却发现自己竟然只是松了口气。
那个灰色的价格栏看起来不像是一扇上帝关掉的门，更像是一把锁终于被她放下了钥匙。
于是，孙薇也动了。
她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进行干涉，她是自己选择了离职。
第四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动。
椅子向后滑动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像之前围攻微笑者那样热血沸腾的堵在过道。
所有人都只是安静的走着，朝着电梯方向汇聚，好似一出结束的舞台剧。
然而，有人选择离开，也有人选择另一条路。
离职医生此时瘫坐在工位上，抬头看向天花板的光晕。
他手里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自愿离职协议只有低效资产的员工才有权申请。
他之前刻意避开了和所有人的肢体接触，以至于现在的他是工厂里少有的正常员工，完全不用担心被之前的大清洗给处理掉。
只不过现在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但离职医生不后悔，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癫狂。
他觉得自己清醒得很，愿望贷款是坑不重要，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爬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比所有人聪明，如果真的离开工厂，虽然可以让欠的愿望点债款清零，但也会失去那个迟早会翻盘的可能性。
他不能接受！
只要自己还留在自己，那就还有机会从正面翻盘，赚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哪怕这个机会是一根从楼上垂下来用于上吊的绳子，他也宁愿抓着绳子吊死在半空中，而不是让它就这么落到地上！
抬起手中的香烟猛吸一口将其抽完，最后一截烟灰落在地上散开时，他也站了起来把烟头丢下去踩灭。
随后朝着电梯方向走过去。
他要去跟那些说留下来是傻子的人解释一下，他只是不想认输而已。
但他的脚步很慢，似乎在跟自己较劲……
楼上也有不少人跟离职医生的想法相似。
他们看见工厂给出的通知后，彼此之间对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有个西装男朝身边的人问道：“你要走吗？”
对方却嗤之以鼻道：“走？现在一走那可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什么都没有了！”
旁边更是有人站出来笑道：“工厂运转了这么多年，真以为员工闹一闹就能垮啊？它既然能打开离职通道，就说明它能承受这种损失。”
“等那些低效资产的无能家伙走了之后，咱们这些剩下的才是核心老员工，我们这种人工厂肯定不会亏待的！”
周围也有不少人附和他的话。
第二十六层的情况更加极端。
这层楼已经是最高的办公区域了。
现在这些精英员工的工位空了大半，空着不是因为人走了，而是他们都站在过道上却没有选择向电梯靠近。
这像是一种集体表态，让工厂知道他们不走，他们愿意留下来。
有几个员工更是已经朝刚才被他们围堵的微笑者走过去，想要当面跟工厂方面的代表进行沟通，表达自己等人会继续效忠的意愿，顺便提一些附加条件。
“如果工厂希望我们这批精英留下来稳定局面，那是不是应该在贷款利息，商品价格以及各项福利待遇等方面做出调整呢？”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金丝边框眼镜男对着微笑者说道。
他的语气很客气，只不过这客气中带着一种你们需要我们的底气。
“毕竟，现在走的人这么多，留下来的可都是最忠诚的员工。”
“忠诚，理应得到回报吧？”
微笑者的笑容纹丝不动，点了点头后用温和的声音回答：“您的诉求已经记录，后续将反馈至人事部门处理。”
对方满意地后退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同事时，眼神里带着一抹得意。
他觉得这是大干一场的好机会。
工厂又开始运转起来了。
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玳瑁等人回到员工住所的位置，经过一段时间的检查后，昏鸦没有发现U盘有什么问题。
他检查出来U盘的程序似乎是覆盖员工权限和工厂授权。
插入后，黎霜作为启动者能指定某位员工暂时被系统识别为最高权限。
对方能够重新编写工厂的合同等东西。
这确实是能够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接管工厂。
于是，他们决定执行黎霜所说的计划，将这个外部程序插入数据中心的核心。
为了防止黎霜的背叛，青柠还拿出一个契约道具，让对方宣誓插入U盘之后，只能将玳瑁选为最高权限，否则的话，她将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虽然黎霜不知道这群玩家脑子抽了什么风，竟然认为这外部程序可以直接篡夺工厂的最高权限，她本以为还得浪费点儿时间多糊弄一下。
但起码结果是好的，只要他们愿意按照这个计划行动即可。
所以黎霜当然是爽快的答应下来。
反正外部程序的最终目标是让自己能够通过手环去夺舍别人，那些不存在的契约在她眼中根本就无关紧要。
“员工们在离职前得去人才孵化中心进行手环摘取，想要离开的人一定很多，在大规模人流状态下，工厂肯定没办法完美无瑕的监视，毕竟工厂还得提防吴亡那家伙搞事情呢。”
“咱们可以先签署自愿离职协议，然后跟着人群高峰期混进去，最后潜入数据中心完成目标，必要情况下，也可以分一批人在排队时闹点儿动静，吸引工厂注意力，反正都自愿离职了，也不担心被工厂给什么处罚之类的。”
玳瑁分析着眼下的情况说道。
她深呼吸一下平静表示：“各位，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签署离职协议之后只能停留四十八小时就会被赶走，离开工厂可不意味着脱离副本，要是那时候还没有接管工厂，咱们可都得在这个副本世界待一辈子了。”
听到她的话，众人先是沉默。
随后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毕竟，相比于吴亡那边荒诞的解放，还是这种接管来得实在些。
他们可不认为放走一部分员工就能完成解放工厂的任务。
到时候给吴亡撑腰的那群底层员工全部离开，这混蛋的路就已经走到头了。
他选择离开的话，就会任务失败永远困在副本，选择留下来的话，那多半就是工厂清算他的时候。
吴亡局势不妙→吴亡昏招频出→吴亡陷入苦战→吴亡进退维谷→吴亡败局已定！
自己等人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然而，此时正被玩家们惦记着的吴亡，正带着小丘在无人的餐厅狠狠地猛炫佳肴。
“喵”
【老大，咱们这么大摇大摆的在监控底下吃饭真的好吗？】
【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血流成河口牙？】
【噢！这个鱼好香！以后老大也买给我吃好不好？】
面对小丘嘴里塞着东星斑口齿不清地询问。
整个食堂的监控这会儿全部对准这边，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找不到吴亡的踪迹了。
吴亡没有回答最后的白痴问题，他当然不会买啦，想吃鱼就自己去捞。
说起来回去之后，还能在玛丽号上把小丘丢海里学学抓深海鱼啥的。
吴亡想着想着乐呵出声。
随后拿起一只大闸蟹笑道：“反正我又不能靠近流程现场，不如趁着这会儿没人来食堂，狠狠地吃一顿好的，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至于在监控底下嘛……”
“咱们现在也没办法避开不是么？就让它看着呗，看着它放心些。”
“你说对吧？莫妮卡小姐？别光看着，你也吃点儿呗？”
“噢，抱歉，忘了你是虚拟形象，吃不了东西，可惜。”
说罢，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从上面浮现出一个人工智能的虚拟形象。
只不过并非熟悉的【白】，反而是一开始就见过的，每个手环中都会有的智能AI莫妮卡，也是在人才孵化中心和吴亡对话的女性形象。
【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