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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皇宫,后宫。
一个凤目含霜,眉若冷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肤色白皙如冰玉,不沾丝毫人间烟火气,一头乌发高高盘起,头戴凤冠,更显端庄威严,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霸气,仿佛天生便是主宰一切的女王的少妇,冷冷地看着段正严和高量成,好似古井无波地问:
“你二人想将本宫献给大宋皇帝?”
段正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自在,仿佛入定了一般,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式。
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果有选择,段正严肯定不会来见他既讨厌又奈何不了的高皇后,尤其是在这个他和大理段氏都自身难保的时候。
可高量成实在是怕见自己这个姑姑,才硬拉上段正严过来作伴。
现在,段正严和大理段氏还在高量成手上,段正严肯定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得罪高量成,进而在这个混乱又敏感的时刻横生枝节。
所以段正严还是来了。
然而,来,段正严是来了,但他要表明:想要将你高皇后献给大宋皇帝陛下的人,是你大理高氏、是高量成,跟我段正严和我大理段氏可没有半点关系,这口锅,我们可不背。
段正严的态度,高皇后看明白了。
可这丝毫都没影响高皇后瞧不起段正严。
拜托!
别人都要将你老婆献给另一个男人了,你还一副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请自便,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不是纯纯的大龟男吗?
试问,高皇后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段正严这样的男人?
高皇后对段正严的失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她又怎么会不给段正严生孩子,甚至都不让段正严碰她?
这么说吧,高皇后对段正严此刻的表现一点都不意外。段正严要真是在此刻维护她,她反倒是意外了。
高皇后将自己的目光从段正严身上移到高量成身上,淡淡地问:“可是成儿要送本宫去当大宋皇帝的金丝雀?”
高量成大倒苦水:“皇后明鉴!今宋师围城,都城随时可破,国祚倾颓只在旦夕。我高氏累世簪缨,皆悬于一线。非臣甘心屈膝,实乃为保全宗族声名、黎民性命计。当此存亡之秋,唯有忍一时之辱,方得存我高氏万世之基。”
顿了顿,高量成语气一转,又说:“且大宋皇帝陛下,雄才大略,横扫宇内,乃千古第一帝。皇后天姿国色,德容兼备,若能侍驾御前,绝非屈身辱节,反是滇南生民之福,我高氏之幸。如此则我高氏可保,黔首得安,此乃舍小义而全大义,还望皇后以大局为重!”
高皇后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凭甚么牺牲我保全尔等?”
随着高皇后的话音一落,高升泰-高泰明-高皇后这一脉的高氏之人突然出现在殿中,他们冷冷地看着算计他们的高量成,大有“高量成不给他们个说法,他们就跟高量成没完”的架势。
这就是大理高氏的隐患,也是高升泰-高泰明-高皇后这一脉与高量成他们这一脉之间的矛盾。
这时,如果被高量成搞掉了高皇后,那么高升泰-高泰明-高皇后这一脉可能就会失势,进而沦为高量成他们这一脉的附庸。
所以,双方一直在内斗,甚至就连高皇后都卷入其中。
而很显然的就是,高皇后明显不愿意为了大理和大理高氏牺牲她自己。
如果高量成还是铁了心地要将高皇后也献给赵俣,很可能会导致高量成计划好的借着将大理段氏献给大宋保全大理高氏一事出现变故。
可要是在大理亡国的时候,不将大理的皇后献出来,又实在是没法跟大宋交代。
不得已之下,高量成只能问高皇后:“不知皇后有何主张?”
高皇后将她早就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
“不若对外称本宫久染沉疴,复遭亡国之痛,忧愤攻心,猝然薨逝。届时于陛下宫妃之中择一贤淑者,奉为新后,代掌滇南凤印,献给大宋皇帝陛下。如此,本宫既可避入彀之祸,保名节于青史,大理及我高氏亦可得周全,岂非万全之策?”
高量成一听高皇后的这个计策就知道不靠谱。别说隔墙有耳,眼下就有段正严这个外人,这事怎么可能不走漏风声?
而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大宋方面要是深究的话,这就是欺君之罪。
到那时,大理高氏没准就会被此事给牵连。
高量成赶紧提醒高皇后:“此事万万不可,须知……”
不想,高皇后根本不听,只说:“本宫乏了,你去办罢,莫要教本宫失望,不然……”
不然后面的话,高皇后没有说出口,但她威胁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高量成知道,高皇后这真不是在吓唬他,要知道,皇城中的禁卫军可都在高皇后手上,要是大家撕破脸,高皇后做盐不咸,但要是做醋绝对会很酸。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高量成是真不敢把这个疯女人给惹急了。
高量成在心中盘算:“不如先顺着她来,待宋军接管都城,夺了她的兵权,再向陈宣抚吐露实情,亦为时不晚矣。”
念及至此,高量成答应下来。
于是,高量成将段正严刚纳的妃嫔王氏火线提拔为大理皇后,将她和大理段氏一起送出羊苴咩城,以此避免宋军入城屠杀。
大理段氏的人清醒地知道,他们若是出城,很可能就一去不返,所以,很多大理段氏的人,仗着身份,死活都不答应出城,有些人也想跟高皇后一样,装死,或者是找别人代替他们出城。
见此,高量成不仅很着急,还很生气。
于是,高量成叫来军队,让他们逼大理段氏的人出城。
这些大理军人也怕宋军洗城,所以,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
他们对大理段氏的人说:“今大理已亡,诸位已成大宋囚徒,势在必行,我等已备下竹轿,请速行。”
这些大理军人,在说这话的同时,还将身上佩戴的刀剑抽了出来,用以震慑大理段氏之人。
见此,大理段氏之人,无不涕泪横流,不得已,他们只好乘坐竹轿离开大理皇城,含泪出了城门。
大理段氏的女眷,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假死的高皇后,也都乘车,依次出城。
城中百姓见这么多的皇家车子出城,不知发生了何事。
在西角楼下,有两个百姓拦下了段正严的竹轿,说道:“陛下亲人皆去,这一城生灵又该如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国祚?”
段正严流着眼泪回答:“大宋要我,教我奈何?”
言毕,段正严就继续出城了。
都没到中午,大理段氏全族,就全都到了大宋军营。
很快,早已经掌握了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名单的陈康伯,就意识到了高皇后不在这些人中。
但陈康伯没有声张,而是先接受了大理人的投降,接着跟羊苴咩城中的大理人索要马匹,再跟羊苴咩城中的大理人索要兵器。
等羊苴咩城中的大理人将马匹和兵器全都交出来,陈康伯才以大理高氏隐藏高皇后为由,让大理高氏的人全都出城受罚。
高量成知道出事了,连忙出城,想要跟陈康伯解释。
可陈康伯见都没见高量成,就继续派人索要大理高氏的人,而且是按照名单索要。
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高皇后。
大理高氏还想继续隐瞒,可去的人,直接就报出来了高皇后的藏身之所。
原来,羊苴咩城被宋军攻破了之后,又有大量的大理人投降大宋,这其中不乏大理高氏的亲信。
陈康伯和宇文虚中将这些人放过羊苴咩城,让他们充当大宋的眼线。
这羊苴咩城中发生的一切,怎么有逃得过他们的监视?
更何况,大理段氏恨大理高氏推他们出来当替罪羊,又存了将功赎罪的心思,自然是将大理高氏卖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羊苴咩城中的大理人没了马匹和武器,纯纯待宰羔羊、砧板上的鱼肉,哪敢忤逆大宋的意?
一天都没到,以高皇后为首的大理高氏的人就被羊苴咩城中的大理人全都送出城来。
接下来,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的人全都被送回北京,面见赵俣。
陈康伯等人一边继续平定大理国,一边清洗大理国的权贵,一边往大理国移汉民……
不提陈康伯等人如何将大理国彻底并入大宋,使其成为大宋的云南路。
只说,由于大宋的火车早就铺到了广南西路,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的人,乘坐火车可直达北京。
这就使得,仅仅在羊苴咩城破城的十几天后,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的人就全都被送到了北京。
紧接着,赵俣就在太和殿中接见了段正严和高量成。
对于高量成这个大理国的幕后“皇帝”,赵俣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睛只放在了“段誉”身上。
老实说,这个“段誉”跟汤镇业、关礼杰、陈浩民、林志颖、金起范、白澍全都不一样,他身上一点风流倜傥的样子都没有,更没有武林高手的样子,只是看起来很谦逊、没有皇帝的威严和气势。
赵俣问段正严:“你可有话说?”
段正严拜道:“与大宋交战之事皆非罪臣所愿,亦与我段氏无关,那三封信也非罪臣所写,私藏皇后一事更非罪臣所为……”
到了赵俣这里,段正严也放开了,将所有“委屈”都说了出来,主打的就是,我大理段氏不好过,你大理高氏也别好过。
这听得一旁的高量成面如锅底,在心中把段正严的八辈祖宗都给问候了个遍。
老实说,高量成真没想到段正严会落井下石,他自觉跟段正严的关系还不错,甚至想过,过些年,等段正严的女儿昭庆公主长大一些,就娶了昭庆公主,抬举一下段正严,缓和一下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之间的关系。
不成想,大理出事了,段正严立马就将责任全都推诿给他和大理高氏,将自己和大理段氏摘得一干二净。
高量成立马组织语言,准备等到一会他发言之际,进行还击,尽量保全他自己和大理高氏。
可让高量成万万没想到的是,赵俣问都没问他一句,就说:“高氏固然罪大恶极,然你段氏亦非无辜……”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
听赵俣这么说,高量成的心顿时就沉入到了谷底。
这一刻,高量成心里十分清楚,大理段氏完不完两说,大理高氏铁定完了。
事情的发展一点都没有出乎高量成所料,在段正严上交完降表后,赵俣就让他和段正严下去了,真的没有跟他说哪怕一句话,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随后,赵俣关于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的处置方案的圣旨就下达了。
在万国城中建立天龙寺,大理段氏的男子,不分老幼,包括段正严在内,全都恩准在天龙寺中出家。
大理高氏的男子,则不分老幼,包括高量成在内,全都关入万国城中。
而大理段氏和大理高氏的女子全都进入赵俣的后宫,筛选年轻貌美的,伺候赵俣;年老貌丑的,送入寿康宫中养老;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终生不得离开后宫。
这其实跟别的国家的皇室、王室和宗室的处罚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赵俣恩准大理段氏建立天龙寺,给了他们一定的优待。
还有就是,没给高量成和其他的大理高氏成员任何官职。
“赵俣这是何意?不认可我高氏在大理的地位?还是……在为段氏打抱不平?!”
高量成和大理高氏的人很愤怒,也很惶恐!
万国城中也是有阶级的。
最高一级,肯定是耶律延禧、完颜吴乞买、李乾顺、王楷、鸟羽上皇他们这些君主。
他们大多都被赵俣削为公爵。
其他被囚禁在万国城中的人,也多会根据他们原来的身份,给予一定的封号。
这些封号,可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它们代表着他们这些囚徒在大宋的地位,也代表他们在万国城中的待遇。
以段正严为例。
虽然赵俣恩准他出家为僧,但还是根据他以往的身份和所作所为,给他封了一个云南侯,享受侯爵待遇。
如此,大理高氏之人,什么封号都没有,那就说明他们在万国城中属于最底层的存在。
那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屈辱与艰难。
‘早知如此,我高氏就不自以为是地率领大理抵抗了!’
此时此刻,大理高氏的人无不为他们之前的愚蠢和狂妄后悔不已,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高皇后和大理高氏之女身上,希望她们能够伺候好赵俣,为他们争取一点优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