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
季然此刻也坐直了身子。
功德飨宴，主菜自然是功德。这群隐匿世间的灵妖一齐出现，自是为了这一餐。
只要分食完毕，这十六洞妖魔，便都可在百年内成就天妖。一个二阶世界，一旦成就五品天妖，几乎便再无顾忌。
那虚影城中，人影无数，密密麻麻的人影绝对不仅是南汉的江湖门派！
恐怕这一年来，向北逃难的百姓，也都被圈养其中。所有南汉之人，都被定为了有罪，都是藏着大功德的资粮。
“来得及吗？”
双花红棍看着那群妖魔这就要动筷，神色间有些焦虑。
“差不多。”
季然缓缓道：“那马妖说过，他全力奔驰，约莫两个时辰就可以到那困住人的小太虚。”
“嗯，不过，你觉得那狐狸可信吗？”
双花红棍对季然道：“她对我有明显的依附，很显然，她希望我可以用天妖的身份横插一脚，借此赚取更多功德。”
“她的实力，在十六洞妖魔中位居十三。按照她的话，功德分配下来，她运气好点也要七八十年才能积累够功德。”
“运气不好，恐怕就会错过百年之机。”
季然点了点头，道：“所以，这顿饭吃不快。”
季然的声音稍顿，道：“至于那狐狸，看她怎么选。”
“宰一头四品灵妖，还是轻而易举。”
“我现在需要杀一头孽气足的妖魔，本打算杀那黑脸熊精，却还没出现。”
“她要是有什么小动作，直接宰了。”
季然的声音漠然，薄薄的窗纸后，那一头头妖魔都是孽气冲天！不知这些妖魔身上沾了多少杀孽。
尤其是那为首的百目灵君，虽身上沾染着浓烈的香火气，但其背后的孽气，几欲要凝成业火！全赖那一身香火压制，才没发作。
“不过，她大概是不会的。”
季然幽幽道：“她替我伪装老龙君，只要成功，我这儿便会分有半数香火。她有的是机会，没必要作死。”
“尤其，这狐狸是个聪明人。”
季然这边正说着，那前儿飨宴已经再度热闹起来！
百目灵君当仁不让，此刻轻笑着点了点虚影城。
“这儿的功德，本君将其分为了甲乙丙丁四品。”
“其中，属【丁】的，约莫有一万余人，基本都是凡人。这些人，原本命途便是身陨淮水，自是属老龙君，我等不可食用。”
“至于其他，便是我等分食。”
百目灵君抬手，那香火筷直接朝着一名脑袋上冒出一个“丙”的人影夹去！
啪！
只瞧着那筷子一夹！
人影立刻哆嗦了起来！百目灵君也不急，只运起灵气持着筷子，自个儿淡定倒上一碗血酒，畅饮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人影突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一股淡金色的功德好似一根摇曳欲散的丝线，被香火夹起！浓郁的醇香让所有妖魔的眼都变得发红！
而百目灵君淡淡一笑，浑不在意的给众妖展示，道：“这些人儿，都在食梦灵君的小太虚，都在梦境之中。”
“只要我等选中，他便会撞见自己内心最恐惧危险的噩梦，然后被噩梦所杀。”
“此番，食梦灵君需得沉睡来维持小太虚，以防这些功德被人夺了去。”
“这一年来，食梦一直沉睡。所以，我等要为他预留两份【甲】等功德。”
众妖皆无异议。
食梦灵君的小太虚是以自己睡梦为根基，诓人入内，把梦当做现实。同时，入梦的人也会在现实世界消失，哪怕是有谁想要来找，也不可能找到。
实力超过二阶的，更会被梦境拒绝。这也是为何需要李含章去的原因。
“至于其他灵君……”
百目灵君将那一缕功德放入酒杯，一饮而尽！一股扩散的功德凝聚了他身上的香火，让那孽气都散去了几分。
这一幕，更是看得其余妖魔抓耳挠腮，恨不得这就动筷！
“我等十六洞兄弟姐妹，自是要讲究一个公平，论功而取！”
闻言，一众妖魔互相对视。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宁静——
“灵君！我三十年前，可是生啖了龙虎山的小道童！”
一名满身斑纹的山君立刻瞪大了眼睛，握紧了筷子，朝着百目灵君拱手！
“你这算什么？”
“当年正一教法会安顿了三千亡魂，嘿嘿，都被姐姐我抓去，做了抬轿奴！”
那蛇头女子摇晃着脖颈嗤笑。
“切，三十年前，河来郡地龙翻身，便是俺办的！震死了生民十七万！”
“连带着十三家道观，千多牛鼻子，都一道儿活埋了！”
一头黄牛仰起脑袋，冷冷睥睨。
“你这……”
“老夫当年……”
……
一头头妖魔尖嚎，说着一桩桩一件件伤天害理之事。
季然的眼神也愈发冰冷，抚摸大横刀的手也蠢蠢欲动。
如今，十六洞妖魔已来其十三。那黑脸熊精、食梦灵君、还有一个不知道的妖魔未到。
此刻。
百目灵君看着众妖吵闹着攀比功德，轻笑的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嘭！
就在此刻，客栈大门猛得被撞开！
灵树的香风随着华灯，照亮了一红袍身影。那身影壮硕，走入客栈，赫然是那黑面的百老灵君！
而他的手中，拎着一卷竹简，此刻直接“啪”的甩在了桌案上。
众妖声音一顿，便看那黑厮猛地半跪，朝着那首座的百目灵君叩首道：“灵君！”
“在饮露灵君的洞府，找到了这些龙虎山的竹书！”
“她确实是投了龙虎山，做了一毛神！”
说着，那百老灵君抬头，目光阴测测的带着讥讽，环顾四周，道：“且这竹书中，还有与其他灵君的往来！咱十六洞弟兄里，还有毛神！”
一时间，落针可闻！
毛神！
妖魔若是投了道家宗门，授予“太上三五都功经箓”的初等箓位，便可成一阴神，受道人驱使的同时，等同具备了天道认可的身份，从而由妖魔，洗白成阴神。
哐当！
此刻，一硕大的女人头颅，落在了桌案上。
那女人头上生着触角，似是蝴蝶成精。此时已是死去，双目苍白，带着恐惧凝望着前方。
“在论功而取之前……”
百目灵君抖了抖手上的血迹，声音温和道：“自然是要将我等十六洞兄弟里，一些走了歪路的，论罪而罚。”
“如此，剩下的兄弟，才可分得多些功德。”
平稳的声音，让所有妖魔眼神一变，阴沉的目光互相打量，却是没见谁露出马脚。
“不过，若我来裁定，倒是有失公允。”
“我想，还得是来借老龙君的功德秤，来用上一用。”
百目灵君转身，拱手朝那后厨一拜，礼数周全，捏着一枚香火大钱，道：“还请龙君赏脸，叨扰一番，只消借用功德秤便可。”
说着，百目灵君抬起头，目光平静，带着一抹微笑。只是那扁脑袋上的笑脸，却是有些诡异的瘆人，直勾勾的盯着后厨。
半跪的黑厮目光中带着浓浓的质疑与森然冷笑，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窗纸。
狐夭灵君此刻已经脸颊惨白一片，目光中透着一股颤栗。
错了。
全错了！
百老灵君背后，是百目灵君！竟然是百目灵君！
他察觉到了十六洞灵君中，有道门的奸细！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她惊恐的，是那驱逐龙君的幕后之人，竟是必然晋升天妖的百目！此番，他必从那黑厮处知道，龙君为避开十六洞因果，入淮水而去。
那……他一定知道，窗纸后的不是老龙君！！
他为何会驱逐老龙君？！
狐夭灵君想不明白，却有些哆嗦，盖因一开始，她告诉所有人，客栈还在，龙君也在。
一旦暴露，她与假弄龙君，脱不了干系！
此番飨宴端是热闹。
先是百目梦中饮功德，再是兄弟阋墙闹毛神，此刻更是断罪论贼请龙君！
一时间，所有妖魔噤声，一双双翠绿橙黄的眸子，尽皆凝视向死寂的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