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县城一地鸡毛。
黄阙坐在县衙大堂的暖阁之上,坐于公案之后,伸手摩挲着椅子扶手,又拿起公案上的惊堂木仔细端详。
惊堂木是黄梨木做的,不知经历了几任主人,光滑油润。
黄阙一时间出神了。
心腹在一旁束手而立,低声奉承道:“东家,贵人许诺您做一任知县起家,还许诺了大县肥缺,想来得是江宁县那般管着十里秦淮的县吧?”
黄阙回过神来,随口回应道:“江宁乃南直隶第一大县,寻常官贵人家都别想捞着这个肥缺,怎会给我?能有这靖江县起家倒也足够了。”
心腹笑着试探道:“您背后那位贵人到底是……”
黄阙冷冷的瞥他一眼:“这不是你能问的。”
心腹当即放低了声音:“属下明白。”
黄阙将惊堂木放回桌案上,看着堂下一众盐帮骨干:“李七,你领人巡视县城,以免有人作奸犯科。若有我盐帮帮众偷盗、劫掠百姓财物,斩首示众。”
“是,”李七抱拳后,领命而去。
黄阙又点一人:“张占,你领人开官仓放粮,在城中设二十处粥棚。”
“是。”
“王彦离,你领人将城中尸体拖出去以石灰掩埋,倭寇的无头尸身单独埋于扬子江畔,立警示界碑,上写‘岛夷敢犯中土,埋于此处,以警来者。越界即死,无赦’。阵亡的备倭军、盐帮、漕帮埋于城北,碑石上刻‘靖江捍海平倭纪功碑’。”
说到此处时,一人抬头看向黄阙:“东家,还有一千九百二十七名倭寇俘虏,如何处置?”
黄阙思忖片刻,喊住王彦离:“将倭寇的坑挖大点。”
堂下所有人一怔,面面相觑。
黄阙不等众人思索,继续发号施令道:“李多,你领百姓搬瓦砾、填血泥、封堵污坑、烧腐物,家家撒草木灰,防瘴疫滋生。”
“是。”
“周闯,你……”
一道道政令出去,县衙大堂里转瞬冷清下来,一个个盐帮骨干结伴离开,走出县衙大堂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嗤笑一声:“还真把自己当知县了,八字没一撇呢。”
此时,县衙大堂内,心腹担忧道:“东家,贵人会不会言而无信啊?那些当官的都是用人朝前、不用时朝后……”
黄阙笃定道:“不会,旁人也许会,但他绝对不会。此人一诺千金,答应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是贵人亲口答允的吗?”
黄阙迟疑,此事是张夏答允的,而非陈迹。
可他思忖片刻:“无妨,谁答允都一样的。”
黄阙不愿再多说,而是差遣心腹拿来烛台点燃,他从袖中取出一片龟甲,置于火苗上灼烧,竟是传说中的灼龟观兆。
下一刻,县衙大堂内响起若隐若现的哭嚎声,仿佛穿越数千年传来。那哭嚎声绕梁不绝,心腹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咔的一声,龟甲上崩出一条裂纹来,黄阙端详片刻:“就在今天?”
他抬头吩咐道:“去寻一头黄牛,取肩胛骨来。”
心腹似乎对此并不陌生,只出门须臾便取回了肩胛骨,肩胛骨上肉没剔干净,还有血渍。黄阙对此不以为意,抽出袖中短刀在肩胛骨上刻下祭祀方式、祭祀所求之事、年月日、牲数。
心腹看见肩胛骨上刻的牲数为一千九百二十七时,眼皮一跳。祭祀方式为“伐祭”,而那肩胛骨上所刻年号,并非“嘉宁”,而是“大商”。
直到深夜,王彦离回来复命:“东家,坑挖好了,柴薪也备好了。”
黄阙提着肩胛骨往外走去:“走。”
他领着盐帮帮众来到靖江河畔,黑夜里,只见上千名倭寇被绳子拴着站在坑旁不知所措,盐帮帮众眼中升起一丝恐惧。
黄阙从帮众手中拿过一支火把,站在两丈高的柴薪堆前沉默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一阵风吹来,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噗噗作响,吹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盐帮帮众屏气凝息,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火把。
下一刻,黄阙将火把丢到两丈高的柴薪上,熊熊大火冲天燃起,照得所有人面色通红。
黑暗的江面亮起,整条扬子江宛如烧红的铁水。火焰在江面上晃动,分不清是水在流,还是火在走。
黄阙跪伏在柴薪前,朗声道:“今以俘为牲,敬告苍天:以逆夷之命,涤四方之戾气。以敌躯之血,镇邦国之不宁。祈神祖降佑,万祀不绝。”
他起身,冷声道:“枭首贼寇推入坑中。”
盐帮帮众犹豫不决,黄阙从一人手中夺过刀来:“莫非要我亲自动手?”
帮众咬咬牙,将一串倭寇拉至坑边按跪在地上,倭寇高声说着倭语,神情仓惶,可帮众一刀下去,二十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
余下的倭寇见状,有人用汉家话高喊着:“我等是降卒你们竟敢杀降!”
这名倭寇带着其他人往外冲,可既有绳索捆着,又有盐帮帮众持刀围着,如何逃得脱?一时间盐帮帮众大开杀戒,血水如溪流般顺着江滩往河里流去,与黑色的江水混在一起。
这一杀,足足杀了两个时辰,一柄刀卷刃了就再换一柄,换一柄不够就拿第三柄,直至所有缴获的倭刀也卷了刃。
黄阙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眼见盐帮帮众跑去河边呕吐不止,他的胸口也一阵憋闷,却强行忍了下去。
盐帮帮众吐完回来,闻到泥里渗出的血腥味,复又跑回江边呕吐起来。他们不是没杀过人,自以为早就过了杀人会呕吐的那阵,可今日无一例外,没有不吐的。
此时,有人流着泪痛斥黄阙:“你他娘的还是人?”
黄阙沉默不语。
一人斥责,便立刻引得旁人附和:“黄阙,你他娘就是个妖怪……”
可话未说完天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铜鎚轻轻敲打了一下编钟。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编钟声接连奏起,悦耳至极。
黄阙仰头看去,苍穹之上的黑夜里,一条条丝绸般的极光长河涌现,光芒所照之处,盐帮帮众原本惨白的面色转瞬红润,连先前杀伐之疲惫也一扫而空。
帮众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他们转头去看黄阙,却见对方向苍穹抬手,而天上那一道极光长河竟倾泻而下,钻入他的掌心之中。
黄阙身旁的心腹见状,高呼一声:“大吉!天降吉兆,吾主当兴!”
说罢,他跪拜下去,盐帮帮众尽数跪拜下去,山呼‘天降吉兆,吾主当兴’。
黄阙站在人声鼎沸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随手一挥,竟有江水掀起半丈高的浪涌上江滩,帮众纷纷起身后退,眼睁睁看着江水一遍遍冲刷滩涂,将血水带走,偏将倭寇的头颅与尸身留下。
竟是翻江倒海之能。
黄阙看向帮众,平静道:“将尸身埋了,立好界碑,把头颅送去金陵。”
说罢,他独自转身走入靖江县城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路过一间大门敞开的酒肆,里面黑漆漆的早没了人,东家或许是逃难去了,亦或是被倭寇杀了,他不得而知。
黄阙从朱漆柜台后随手取了一坛酒和一只陶碗,独坐在黑暗里,为自己斟满一碗,一饮而尽。
喝完一碗,再斟一碗。
……
……
清晨。
四十余辆牛车拖着灰白的头颅,缓缓离开靖江县。每辆车的小山上都盖着块红布,以免惊吓了百姓。
每辆牛车若不挤放,可放六十颗首级,若堆成小山,可放九十余颗。
牛车从靖江出发,慢吞吞走了数日,逢县必过,逢城必入,盐帮帮众遇人便高喊:“靖江大捷,倭寇枭首!今备倭军斩贼级四千余颗,送去金陵游街示众!”
有百姓将信将疑,帮众便掀开红布,吓得百姓连连后退。
几日后,牛车队伍抵达金陵城,过九龙桥,进通济门。这四十余辆牛车的浩大声势引来船工和百姓围观,盐帮帮众不等人问,已然沙哑重复道:“靖江大捷,倭寇枭首!今备倭军斩贼级四千余颗,送去金陵游街示众!”
说罢,他们竟主动掀开车上盖住的红布,露出一颗颗倭寇那标志的月代头来。
金陵百姓一时哗然当时便有人站在江边呕吐起来,惹得盐帮帮众哈哈大笑。
人群中,原本正偷偷卖报纸的二筒将报纸塞进斜挎包里,他踮起脚看了一眼车上的首级,转身往城里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