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科技入侵现代 > 第632章 纽约的华裔数学家们
    作为一个地处温带大陆性湿润气候的城市,纽约每年冬天都很冷。


    这里的温度在零下六度到三度之间,但因为湿润的原因,主打一个和华国南方一样的魔法攻击,体感温度远比实际温度更低。


    加之靠海的缘故,极端的时候,这里的气温能低到零下二十度。


    当然,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到三十年前的1943年。


    而今天,1973年的圣诞节,纽约白天温度是六度,到了晚上温度骤降,已经降到了零下。


    陈景润围着围巾,上身穿着西装,里面套了羊毛衫,即便如此,从二手雪铁龙里出来的时候,他依然打了个寒颤。


    他和这里金碧辉煌的气质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纽约的传统,这是纽约数学界的盛会,这是一年一度的习俗,他是决计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纽约的顶级酒店之一,着名纽约地头蛇弗雷德议员的财产—T酒店。


    整个酒店采用大量黄金元素装饰,甚至马桶里都贴着金箔。


    不仅陈景润出现在这里格格不入,他的二手雪铁龙交到酒店门童的手里的时候同样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元递给门童的时候,对方神情依然恭敬,谢谢说的好像他给了一百美元一样,但陈景润自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他瞥见了远处福克斯教授给了五美元。


    他旋即把这样的心思压了下去,自己本来就没钱,怎麽可能和福克斯这样的系主任比,自己没掏二十美分已经是考虑到场合了。


    「德辉,你最近做的那个问题,我看了你寄来的手稿。」


    声音从旁边传来,德辉两个字是用英语发音。


    陈景润擡起头,看见福克斯教授正站在酒店门廊下,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和陈景润相比,福克斯又太纽约了,身上的穿着看着就很昂贵。


    福克斯身旁的门童正把一辆凯迪拉克开走。


    福克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数学家不需要用汽车证明自己。」


    「如果不是教授的影响力,没有纽约数学家大会。即便有,也不会在这里举办,估计在布鲁克林街区随便找个破破烂烂的酒店。」


    「我们都享受到了教授所带来的好处。」


    福克斯没有说教授是谁,但陈景润还是一下就把这个单词和林燃产生了连接。


    因为林燃的缘故,全美乃至全球数学系的教职薪资待遇都有一个比较大的提高。


    一般两万美元的起薪,放任何一个地方,都算得上是高薪了。


    更何况像陈景润这样拿过菲尔兹奖地处纽约的教授,他的年薪是四万美元。


    这个数字足够养活两个纽约的中产家庭。


    只是陈景润自己把大部分收入都捐给了华人学校,在华国和阿美莉卡关系转暖後,他又捐了一个陈德辉基金,用於赞助华国留学生来美留学。


    他留给自己的钱很少很少。


    至於成家?他在纽约的漫长岁月里,不是没遇到过对他有好感的女性,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在陈景润看来,他的身份决定了成家是对妻子孩子的负担,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他简直无法想像自己的家庭会遭遇什麽。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成家。


    陈景润笑着说道:「福克斯教授。」


    两人一同往酒店里走。


    大堂里的暖气很足。


    高大的圣诞树立在中央,树枝上挂满金色彩球和红色缎带。


    水晶吊灯把整片空间照得发亮。


    陈景润走在其中,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听不到声音。


    「你那篇手稿里,关於DirichletL函数低零点分布的部分,我看得很吃力。但我有预感,它是个大结果,很高兴看到你跳出了哥德巴赫的框架,进入到了新的领域,」


    「对你这样的数学家来说,这太难了,但又是成为伟大所不得不经历的一步。」


    是的,在福克斯看来,菲尔兹只是起点。


    菲尔兹奖当然重要,对大多数数学家来说,是职业生涯的姐姐,是足够写进讣告第一段的荣耀。


    可数学史从来不只由奖项排列。


    很多数学家拿菲尔兹,那是数学家的荣耀,但有一些数学家拿菲尔兹,那是菲尔兹的荣耀。


    陈景润处在两者之间。


    他已经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刻进解析数论史,可福克斯仍然觉得这不够。


    他不应该只留下一座孤峰,他应该留下山脉,留下道路,留下後来人可以继续攀登的方向。


    自从林燃之後,国际数学界对每一位有名的华裔数学家总有着格外的期待。


    就好像,华裔是什麽正面buff一样。


    陈省身用自己的几何学成就很好地回应了这种期待。


    於是久而久之,这种期待变成了惯性,变成了一种良性的偏见。


    陈景润就是这些华裔数学家里回应这种期待列表里排名第一的名字。


    陈景润的眼神立刻变了,聊到这个他就不局促了。


    「哥德巴赫证明之後,很多东西反而更清楚了。」他说,「加性问题表面上是偶数分解,底下仍然是素数在算术级数中的分布。筛法和圆法帮我们走到了一步,但我总觉得,真正限制後续问题的,是我们对L函数零点的控制还不够细。」


    福克斯带他走到晚宴的一处休息区。


    窗外,纽约街头灯火明亮,圣诞夜的寒意被隔在玻璃外面。


    「你想处理例外零点?」福克斯问。


    「例外零点只是其中一部分。」陈景润坐下後,双手放在膝上,「Siege|零点像一块阴影。很多估计里,我们可以绕开它,也可以把它吞进常数里,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它如果存在,就会改变素数在某些模类里的偏置;它如果不存在,我们又没有足够有效的办法证明不存在。」


    福克斯点点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知道,很多人一辈子陷在这个坑里。」


    「我知道。」陈景润说,「所以我不打算直接证明它不存在。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某个特徵模存在异常低零点,那麽它在加性卷积里留下的偏置信号,能不能被放大到可检测的层面。」


    福克斯立马反应过来:「你想从加性问题反推乘性结构?」


    「有一点这个意思。」陈景润说,「过去我们常常用L函数的信息去证明加性问题,比如Goldbach、Waring—Goldbach、素数变量的线性方程。可反过来,如果某类加性表示在大范围内稳定得异常好,也许能给零点分布施加压力。


    福克斯看着他:「你在尝试建立一条反向通道。」


    陈景润点头:「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福克斯幽幽道:「可总是要有人出发,我很期待看到你的结果。」


    陈景润低头喝了口热水。


    服务生走过来,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酒。


    福克斯要了一杯威士忌,陈景润要了热茶。服务生离开後,福克斯继续说道:「你手稿里还有一段关於素数间隔的猜测。那部分和L函数零点有什麽关系?」


    陈景润想了想:「它们之间像是同一个影子投在不同墙上。」


    福克斯笑道:「这个比喻很好。继续。」


    「哥德巴赫解决的是两个素数的加法结构。」陈景润说,「但素数之间的局部间隔,仍然缺少有效工具。双素数猜想还在那里。我们能证明很多平均意义上的东西,却很难抓住固定间隔。筛法到那里会撞上奇偶障碍。谱方法和迹公式也许能提供另一种语言,但现在还太粗糙。」


    「你在看Selberg迹公式?」


    「看了一些。」陈景润说得很谨慎,「我不是这方面专家。可是某些自动形式的傅立叶系数、谱间隙、Kloosterman和估计,与素数分布的误差项之间有奇怪的相似性。我觉得那里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


    福克斯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是拓扑出身,对解析数论不是一线专家,可他看得出陈景润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越过单一问题。


    证明哥德巴赫猜想之後,陈景润没有停在荣耀里,也没有不断重复自己的旧方法。他开始试图把加性数论、L函数、零点分布、谱理论和素数间隔放在同一张图上。


    就像他的前辈伦道夫·林所做的那样。


    福克斯开口道:「我想你应该和教授讨论讨论,他说不定会给你新的灵感。」


    「毕竟伦道夫纲领可是数学统一领域的显学。」


    「你如果想做更小范围的数学统一,教授绝对是最有资格指点你的人了。」


    「当然,可教授太忙,我很难能直接请教他,我也不想写信打扰他。」陈景润说完之後叹了口气。


    福克斯以为陈景润叹气是因为没办法得到林燃的指点,殊不知,陈景润叹气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敢和林燃建立太亲密的关系。


    还是相同的道理,陈景润害怕自己身份暴露牵连到林燃。


    尽管,在外人眼中,他和林燃之间就是师徒关系。


    他是林燃推荐到纽约城市大学师从哈维·科恩教授,他拿菲尔兹推荐人也是林燃。


    两人的关系密不可分。


    但陈景润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嫌,把二人的关系局限在「看到有天赋的华人便想着帮一把」这个层面。


    ,em,德辉,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教授很乐於指点你,他对华人的帮助向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尤其是你这样有天赋的华裔,问的还是如此有想像力的话题。」


    「他看到不会觉得被打扰,只会觉得欣慰,然後想方设法帮你。」


    「德辉,我觉得你得试试看。」福克斯坚持道。


    陈景润摸了摸头:「好吧好吧,我会的。」


    热茶送来了。


    陈景润双手握住杯子,许久没有说话。


    福克斯见状则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後,去下一个社交场所了。


    圣诞晚宴的时间很漫长,这是数学家们社交的难得场合。


    大堂深处,钢琴师开始弹圣诞曲。


    旋律温暖而熟悉,陈景润哪怕每年都要听上一遍,可他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这里的灯光、酒、笑声、金色装饰、贵妇人的香水味和男人们的雪茄味,都像另一个世界。


    还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在他的记忆里可不太美好,物质的匮乏,色彩的单调,但他知道那才是他的家。


    不远处,有人招呼他。


    陈景润擡头,这才注意到是陈省身在喊他。


    「德辉,来,给你介绍一位新人,这是我新招的学生,第一次带来这,应该也是你第一次见吧。」陈省身说道。


    面前戴着眼镜的年轻华裔局促道:「陈德辉教授,你好,我是丘成桐,我和你一样也是来自香江。」


    陈景润哦了一声,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来自闽省,香江只是幌子,「你好,你好。」


    殊不知面前的丘成桐和他一样,来自粤省,後来才去的香江。


    丘成桐和陈景润相似的另一个地方是穷困。


    陈省身住在埃尔塞里托山上可以远眺旧金山海湾和金门大桥的豪宅。


    丘成桐则和同学合租一个月90美元的单身公寓。


    哪怕到了1982年,他已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教授和菲尔兹奖得主时,依然开着一辆200美元买来的连顶棚都没有的破车,以至於高研院的秘书们都觉得教授开这样子的破车很丢脸。


    (以上都来自丘成桐的自传《我的几何人生》。)


    「他现在是石溪分校的助理教授,他在做大问题,我给他安排了黎曼猜想。」


    陈景润震惊了,因为这玩意还真是大问题,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高好几个leveI的大问题:「佩服佩服。」


    「深感惭愧,我在知道之後,从来没有想过要做黎曼猜想。」


    丘成桐有些不好意思,因为陈省身让他做,他口头答应了,实际上压根没做。


    在他看来,陈省身这纯属给他挖坑,让他做压根做不到的事。


    正当丘成桐打算含糊过去的时候,周元桑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周元桑平时走路很稳,今天却有些急。


    「刚才唐人街那边打电话到会务处。」周元燊说,「百花社广播。」


    在这个华人数学家的小圈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周元桑。


    「燕京?」


    「燕京。」


    周元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华国登月成功了。」


    走廊里的喧譁声忽然远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句话太大,大到一时间装不进理性里。


    登月成功。


    四个字从周元桑口中说出来,在陈景润脑海中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省身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扶着周元燊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周元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百花社通过广播向全球华人宣布,望舒任务成功。


    三名太空人进入月球轨道,登月舱在静海着陆。两名太空人踏上月面。指令舱留轨,通信正常。BJ说,他们已经完成第一次月面采样和电视传输。」


    陈省身沉默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见过战乱,见过大学南迁,见过华国学者们流散到世界各地,也见过自己在异国数学界一步步获得承认。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年轻时的许多记忆一起涌了上来:旧教室里的木桌,昆明的雨,南开的校园,战时的车站,一群拿着书的华国学生在动荡里寻找一块能写公式的黑板。


    在阿美莉卡,他们没少为美苏联合登月而激动,没少为奥尔德林的人类一大步激动,更没少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是华裔而感到自豪。


    可这一刻,他们都有种东西在胸膛里涌动。


    年少的记忆离月球很远,又突然离得很近。


    「静海。」陈省身说。


    阿波罗曾经在那里落下脚印,现在,来自东方的人也到了那里。


    陈景润终於开口:「广播原文呢?」


    周元燊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匆忙抄下来的纸。


    字迹很乱,显然是在电话旁边边听边记。


    陈景润接过来,纸上写着:「百花社燕京电:我国望舒载人登月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航天员陆伯阳、顾向东乘登月舱於北京时间————成功着陆月球静海预定区域。航天员周启明继续驾驶指令舱绕月飞行。登月舱状态良好,月面通信正常。陆伯阳、顾向东已先後踏上月球表面,展开华国国旗,进行月壤采样和科学仪器部署。全国人民————」


    後面的字被周元燊写得更乱。


    陈景润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视线停在上面很久。


    他被「流放」在国际大都会纽约,在这里教书,拿阿美莉卡大学薪水,在英文期刊上发表论文,参加全美数学家大会。


    可他的名字、口音、骨头里的某些东西,仍然无法被这座城市完全改写。


    在此刻,无法被改写的东西一时间全部翻涌上来。


    陈景润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纸还给周元燊,问:「确认了吗?」


    周元桑点头:「唐人街好几家店都听到了。旧金山那边也有人打来电话。会务处的广播员刚刚去查,美联社还没发,但香江电台已经开始转发。」


    陈省身擡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几名华裔年轻学者正匆匆跑来。


    他们有的来自台北,有的来自香江,有的从东南亚移民来美,还有几个是在阿美莉卡出生的第二代华人。


    平时他们之间未必常常说中文,对华国这个词的理解也并不完全相同。


    此刻他们看见陈省身、陈景润和周元桑站在一起,便像被同一个磁场吸引过来。


    「是真的?」


    「燕京真的登月了?」


    「是不是静海?」


    「人下去了吗?」


    「有没有画面?」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周元燊举起那张纸,声音也擡高了些:「百花社广播说,已经下去。两个人,陆伯阳和顾向东。周启明留在指令舱。」


    一个年轻华裔数学家猛地捂住嘴。


    另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低声骂了一句英文,随後又用中文说:「我的天。」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美国数学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人问发生了什麽,一位华裔教授用英语解释:「Chinahaslandedmenonthe


    Moon.


    」


    这句话一出口,走廊里又静了一下。


    几个阿美莉卡教授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下意识说:「TheChinese?」


    那语气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本能的惊讶。


    像是在他们的认知里长期处在追赶位置的国家,突然从数学大会的走廊尽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月球岩石。


    陈景润听见了那句话。


    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擡头看了一眼对方,平静地回答道:「.」


    那名阿美莉卡教授愣了愣,随後点点头:「Congratulations.


    陈景润也点头:「Thank you.」


    这句谢谢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不是任务参与者,不是工程师,不是太空人,甚至已经多年不在国内工作。


    可当一个外国人向他说祝贺时,他竟然没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


    祝贺穿过了国籍文件、大学职位和移民身份,落到更深的地方。


    陈省身忽然说:「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在纽约有一座小公寓,平时因为小,所以一般是不请人去,今天得破例,破例请各位去我那好好庆祝一下。」


    接着,陈省身凑到陈景润耳边说道:「我那里有能听中文广播的短波收音机。」


    「必须去我那里,听来自华国的最新消息。」


    陈景润听完後,问道:「省身,你打算什麽时候回去?」


    陈省身不假思索道:「越快越好,我想回去看看,上次走马观花,这次我想好好看看,慢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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