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科幻小说 > 科技入侵现代 > 第638章 香农的自信
    NASA有专门用於处理月球样本的实验室,叫月球接收实验室。


    这玩意早期处理阿波罗样本的时候,有严格的生物隔离、授权进入、样本保管和检测流程。


    但在登月越来越频繁,大家发现月球样本,也就是月壤和月岩没有什麽特殊的之後,从阿波罗15以後常规月样本隔离要求就被取消了。


    黑色薄片显然属於异常样本,NASA选择重新启用高等级隔离,让他先进入月球接收实验室时。


    样本箱从回收基地转运到亨茨维尔时,外面套着三层封套。最外层是铝合金运输柜,柜体贴着红色封条和黑色编号;中间是压力稳定容器,充入乾燥氮气;最内层才是真正存放黑色薄片的透明样本盒。样本盒的盒壁上还留着月面现场封存时的白色标记。


    押运车抵达月球接收实验室後,先经过外部检查。


    保卫人员核对铅封、时间、转运路线和签收人。医学隔离组站在一旁,负责确认运输过程中没有压力异常、温度异常和辐射报警。盖革计数器沿着运输柜外壳缓慢扫过。


    麦可·B·杜克站在接收台前,亲自签下第一份样本接收记录。


    在这间实验室里,杜克是月球样本的馆长,所有来自月面的物质,无论是一粒灰尘,还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玄武岩,都必须先进入他的帐本。


    样本没有名字之前,先有编号;没有搞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什麽之前,先有重量、照片、封条和保管链。


    「样本编号。」他问。


    记录员立刻回答:「M1—SR—01。沙克尔顿异常样本,第一号。」


    杜克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没有什麽沙克尔顿遗物。」他说,「在我的实验室里,它叫M1—


    SR—01。"


    样本柜被推进第一道隔离区。工作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面罩内侧凝着水汽。他们先用外置摄像机对柜体六个面进行拍照,再用紫外灯照射封口,随後喷洒消毒液。每一步都有人报时,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外柜完整。」


    「封条完整。」


    「压力读数正常。」


    「外表面辐射背景正常。」


    「进入空气锁。」


    厚门合上。


    空气锁内的灯光由白转黄,再转白。抽气、置换、加压,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


    随後,运输柜被推进负压操作间,接入氮气手套箱。


    杜克站在观察窗後,看着两名操作员把手伸进厚厚的氯丁橡胶手套里。


    手套笨重、迟钝,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水下工作。


    可只有这样,样本才不会接触实验室空气;实验室也不会直接接触样本。


    小埃尔伯特·A·金站在杜克旁边。


    这位早期阿波罗月样本体系里的老人,见过巴兹和尼尔带回来的第一批月尘,也见过那些第一次从月球回到地球的石头如何让整座实验室屏住呼吸。


    眼前这只盒子让他想起的则是一个更早、更原始的问题。


    如果从月球真的带回了人类不该触碰的东西,第一秒该做什麽?


    答案是:严格遵守流程。


    没人知道地球上的流程是否对外星造物管用,也没人知道写在NASA手册里的规范操作,面对它时,到底能不能提供真正的保护。也许它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消毒液、负压舱和橡胶手套;也许它的危险不在微生物,不在辐射,不在化学毒性,而在目前尚未人类发现的层面。


    就像很多年後电影院里那些关於异形的噩梦一样,危险从来不会按照人类实验室的标签出现,不会先敲门说明自己属於「感染」「寄生」还是「污染」。


    它只会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酝酿的危险出现後,人类才後知後觉,这玩意太危险了。


    然而,即便如此,严格遵守流程也是唯一有可能有效的保护措施。


    先记录。


    运输柜打开後,内层样本盒被轻轻取出,放上天平。


    「毛重。」记录员报数。


    「拍照。」


    四台相机同时工作。


    正面、侧面、封口、编号,每个角度都要留下影像。


    随後,样本盒被放进另一只更小的氮气柜,杜克要求所有人暂停三分钟,重新核对流程。


    这三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林燃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教授,你觉得它会是什麽?」来自五角大楼的代表马尔科姆·柯里站在林燃侧後方问道。


    柯里是五角大楼里分管研究和工程的副部长,主要职责是规划、管理和评估。


    马尔科姆·柯里对林燃很客气,客气到近平谦卑的程度,虽说五角大楼和NASA的关系很好,但这种态度仍然有些过了。


    这是因为他的背景,柯里在进入五角大楼前早年在休斯飞机公司工作,後来在贝克曼仪器公司任研发副总裁,作为一个来华盛顿过个澡,然後又想着回军工企业或者航天企业当高管的官僚来说,在华盛顿过澡最重要的任务不就是结交教授吗。


    这是他以後在这个体系里的立足之本。


    「你知道甲骨文吗?」林燃问道。


    从六十年代末开始,在华盛顿和纽约就掀起了一股华国热,这里的热是指研究古代华国文化,而不是研究华国本身。


    柯里自然也不例外,他点点头说道:「当然,教授,这是一种华国古代用於记录文字的方式,人们用骨头记录文字。」


    林燃说:「没错,我也认为它是类似於甲骨文的东西,文字的本质是信息,它应该会记录信息才对。」


    「为什麽不用晶片要用甲骨文?」柯里内心有无语的情绪划过,不过表面上依然一副恭敬的样子,装作恍然大悟。


    哪怕他在林燃的身後。


    因为有玻璃的存在,他的表情如果仔细看,是能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的。


    麦可·B·杜克翻看样本现场记录。


    他看完後,抬头问:「有月尘附着吗?」


    「极少。」工作人员回答,「现场采集时尽量保留了裂缝中的原位状态,外表面有少量尘粒,但薄片主体非常乾净。」


    「太乾净?」


    「对。」


    第一轮开盒在下午。


    操作员先取下外部封扣,再用低速切割器割开防拆封条。样本盒顶盖被缓缓抬起。摄像机镜头立刻拉近,实验室主屏上出现那枚薄片的图像。


    它安静地躺在盒底。


    黑。


    很薄。


    边缘不规则。


    灯光从不同角度扫过去时,它像把光吸进去後,忘了还要反射。


    「这不像冲击玻璃。」林燃开口道。


    专门负责研究月壤和月岩的化学家加斯特表示赞同:「我同意教授的观点,我们过去获得过太多月球冲击产物,月球上有玻璃,陨石撞击熔化月壤,急速冷却後留下黑色、褐色、绿色玻璃质颗粒。可是它和我们过去观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林燃不假思索道:「做非破坏性检测分析吧,外观会欺骗我们的眼睛,但原子比例不会说谎。」


    林燃发话後,杜克接着下达指令:「非破坏性检测优先。不开切,不刮取,不溶解。


    先做影像、称重、磁性、表面温度、辐射复测、光谱扫描。」


    操作员用夹具将薄片轻轻移到称量托盘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薄片离开盒底的一瞬间,天平读数跳动了几次,最终稳定下来。重量比目测更轻。


    「质量记录。」


    「尺寸记录。」


    「厚度初测。」


    「表面辐射复测。」


    盖革探头靠近薄片。


    实验室内线里响起稀疏的电流声。


    哒。


    哒。


    间隔很长。


    读数仍然贴着背景值。


    加斯特皱起眉,他不喜欢这种「什麽都不说」的样本。


    强酸、强硷、放射性、挥发物等等至少都会给仪器一个方向。这玩意什麽都不给。


    柯里问道:「是否允许做热释气分析?」


    林燃摇头:「第一轮不加热。」


    「哪怕微量?」


    「不加热。」林燃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它会释放什麽。」


    加斯特补充道:「如果它含有有机分子,加热可能会毁掉证据。」


    「如果它含有未知活性物,加热也可能创造麻烦。」


    第一轮非破坏性检测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主屏上,黑色薄片正在接受低角度显微照明。


    图像被放大後,表面第一次显出细节。


    它有无数极细的层,层与层之间有微弱起伏,仿佛被某种无法想像的手段进行了压缩。


    专家们低声讨论矿物结构,结论很快趋向一致:这是一种晶体结构。


    「晶体结构?」林燃问。


    「还没做X射线衍射。」杜克说,「但从表面看,不是常规晶体。」


    「磁性?」


    「接近无。」


    「有机?」


    「目前还不能确认。我们只做了表面光谱,没有刮取。」


    林燃点点头。


    实验室另一侧,有机和碳化学检测的负责人卡尔顿·B·穆尔正在查看一组光谱曲线。


    曲线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令人恼火。它避开了科学家最希望看到的那些明确峰值,给出一堆含混的结果。


    林燃忽然问:「如果它是信息载体,第一轮检测能看出来吗?」


    没人回答。


    在场的科学家都知道,信息这个定义太模糊了。


    任何非随机结构都可以被想像成信息;任何人看久了噪声,都会在里面看见图案。


    眼前这东西还不肯老老实实待在材料学的框子里。


    元旦假期的清晨,克劳德·香农原本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香农穿着旧毛衣,坐在工作间里,桌上摆着通用电脑,和一些PCB板、半导体元器件。


    香农想着看能不能自己手搓一台计算机出来。


    他一向喜欢搞些小发明,类似於手工耿那种,乍一看没啥用,实际想想还是没用的科学发明。


    香农发明了很多用於科学展览的设备,比如火箭动力飞行光碟、电动弹簧高晓和喷射小号等等。


    但在计算机问世後,香农发现,还是计算机有意思,这玩意太有意思了。


    过去他做的那些小机器,哪怕再巧妙,归根到底也被机械结构限制住。


    齿轮就是齿轮,弹簧就是弹簧,凸轮转到哪里,结果就到哪里。


    它们可以精巧,可以滑稽,可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动物,做不到真正改变自己的规则。


    计算机不一样。


    计算机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本身几乎什麽都不是。它没有固定用途,没有固定性格,也没有固定形状。你给它一串指令,它就变成计算器:换一串指令,它就变成棋手;


    再换一串指令,它又可以变成密码机、音乐盒、统计员、迷宫里的老鼠,甚至是谈话对象。


    同一堆线路,同一组开关,同样的电流,只要信息的排列方式变了,它就像换了一个灵魂。


    这一点让香农着迷。


    他一生都在和「信息」打交道。


    信息是一种可以穿过介质、摆脱身体、在不同系统之间复活的秩序。


    电话线可以传它,无线电可以传它,纸带可以传它。


    如今,计算机让这件事变得更直观: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指令,居然能让冷冰冰的元器件产生行为。


    这近乎魔术。


    只不过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魔术。


    窗外没有人声。


    屋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他偶尔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逻辑门符号的沙沙声。


    香农把一只电阻夹到镊子里,正准备焊上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声音像是卡车。


    很快,它变成了旋翼撕开空气的声音。


    香农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侧耳听了一会儿。


    旋翼声,低空悬停,是直升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深色直升机正降落在屋外空地上。


    雪被螺旋桨卷起向四周炸开。


    三名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机舱里弯腰跳下,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抬手挡着风雪,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怀里的公文箱。


    香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这可比电话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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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场景在二战时他看到两次。


    那时候有一些来自前线难以破译的密码被直升机匆匆交到他手上。


    门铃响起之前,他已经走到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帽子。


    那是一张香农并不陌生的脸,只是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眉间纹路更深,眼角也有了阴影。


    「克劳德。」男人说。


    香农眯起眼睛,看了两秒。


    「哈罗德·布莱克。」


    男人笑了一下。


    「十三年没人这麽叫我了。现在他们叫我布莱克探员。」


    哈罗德·布莱克,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


    战争年代,他是陆军通信安全项目派驻贝尔实验室的联络官。


    那时香农还在贝尔实验室做火控系统、密码通信和保密电话相关工作,布莱克负责把军方那些不能写在普通备忘录里的需求带进去,再把实验室里那些连军官都听不懂的想法带出来。


    他们一起熬过太多夜。


    「你们现在都用直升机送新年贺卡?」香农问。


    布莱克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两名探员。


    「我们需要谈谈。」


    「关於什麽?」


    布莱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红字:国家安全资料——仅限查阅香农看完,抬头问:「我需要先换鞋吗?」


    布莱克说:「最好先签字。」


    他们进了屋。


    两名年轻探员没有乱看,却把整个房间快速扫了一遍。书架、桌面、电话、窗户、壁炉、後门。


    动作很克制,可香农看得出来,这是专业习惯。


    布莱克把公文箱放在餐桌上,打开前先取出一只厚厚的文件夹。


    「在你看到任何东西之前,你需要签保密协议。」


    香农坐下,拿起第一份。


    禁止披露。


    禁止复制。


    禁止讨论。


    禁止...


    大片大片的禁止。


    香农看到「游戏模型」时抬起头:「你们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布莱克面无表情:「起草协议的人知道你是谁。」


    「那他应该知道,禁止我做谜题很不人道。」


    「克劳德,这不是玩笑。」


    香农看了他一眼:「好吧好吧,我知道这回是大事,就像二战时候,你总是很严肃因为前线的士兵正在等待我们这些坐在安全房间里的人别犯错误。」


    「这次看来是大事,是不是和月球有关?」


    「最近联邦没有参战,白宫还不会疯狂到去解密克里姆林宫核武器的密码。


    ,「就只有从月球带回来的薄片能让你亲自出马了。」


    「它里面蕴含信息?NASA无计可施?教授是数学领域的大师,可密码和数学不同,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也许是在实验室,五角大楼的雇员们提到,在MIT有一个用於解密好用的大脑,让他来试试吧。」


    「於是,布莱克你就带着如此多的保密协议来了。」


    香农一边签字,一边说。


    协议一共七份,内容方方面面全覆盖,甚至包括了不得以数学模型形式公开发表声明0


    最後一份最短,只写明如果他拒绝签署,所有相关材料将立刻带离,他本人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今日访问。


    最後一笔落下後,布莱克把文件收回,仔细检查每一处签名,然後才示意年轻探员从公文箱里取出资料。


    「克劳德,你太聪明了,你猜的很对。」


    「你们给我脱敏处理後的玩意?能不能让我看原始样本?」香农拿起来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啥玩意。


    一套经过脱敏处理的图样、统计矩阵、层状结构扫描件。


    这让香农大失所望。


    「我要见教授,我要看样本本身!」


    布莱克说道:「克劳德,你先看,你如果能找出点什麽,我再去帮你申请。」


    香农一开始看得很随意:「好吧,我们可说好了。」


    看到第三页时,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组层状图像。


    图像被分成许多横向条纹,每一层都有微小起伏。NASA已经标出疑似周期、伪周期、


    局部重复单元和统计偏差。旁边还有一列矩阵,记录不同层之间的相关性。


    香农把眼镜戴正,翻到下一页。


    更高解析度的局部图样。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个格子。他先试二进位,摇头。又试多元符号分组,仍然摇头。随後他把图像旋转九十度,看了几秒,再把两页叠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


    布莱克站在一旁,他看不懂香农在做什麽。


    战争时他也经常看不懂。那时香农会突然在黑板上写一堆式子,然後说「敌人需要知道多少不确定性才会被迫停下来」。


    布莱克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这是数学家的奇怪比喻。


    後来他才明白,这些奇怪比喻会变成保密电话、火控系统和密码理论。


    现在,香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一种被难题真正吸引住的表情。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透明描图纸,盖在扫描图上,又用铅笔把几处明显重复单元描出来。


    然後他把第二张图叠上去,对齐的是某几个偏移点。


    年轻探员忍不住往前凑,被布莱克一个眼神制止。


    香农忽然停住。


    他看着重叠後的图样,呼吸变慢了一点。


    「有趣。」


    「什麽有趣?」


    「它的冗余不像为了抗噪声。」香农说,「至少不完全是。普通通信的冗余,是为了让接收者在信道受损时恢复原文。这里的冗余更像一种约束。它在限制解释空间。」


    布莱克没听懂。


    香农换了个说法:「它不是告诉你一句话。它逼你只能以某几种方式理解它。」


    这句话让布莱克脸色微微一变。


    「是。也许正确答案太难,或者根本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於是发送者不要求你一次读懂,只要求你的错误落在一个范围里。」香农的语速快了些,「像谜题,像游戏,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交互式编码。」


    他拿起NASA的统计矩阵,看得更认真。


    「如果这东西来自人类,它是天才设计。如果它不是————」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有趣,这太有趣了。」


    布莱克点头道:「好的,不过,克劳德,我需要提醒你,如果有人在你之前解密成功了,那麽你是见不到它的真面目的。」


    香农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客,「布莱克,这你放心,除非是教授现学密码学,不然这个地球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快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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