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地中。
上次阵法试验的空地上。
白子曦在一旁,用莹白如雪的手调兑着火红的灵墨。
墨画捏着笔,专心画着阵法。小橘则做些端茶递水的小杂活。
三人聚在一起,各司其职,画面倒也其乐融融。
白子曦一边调灵墨,一边留意着地上的阵纹,有没有错漏。
偶尔抬起头,看着专心画阵法的小师弟身影。
看着他修长而优雅的手指,看着他落笔时从容自若的情态,还有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目光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画倒是挺专注的,没留意到小师姐,「偷窥」自己的目光。
直到画完阵法,墨画猛一转身,两人的目光相碰,这才各自都愣了一下。
墨画问道:「师姐,有什么不对么?」
一直看我做什么?
白子曦不知为什么,心头略微一慌,便道:「你脸上,沾了墨水————」
「沾了墨水?」
墨画一怔,不可能啊,他画了这么多年阵法,怎么可能还把墨水沾到脸上。
又不是小时候。
更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三品高阶灵墨。
这墨水比他脸皮都值钱。
墨画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脸。
结果原本没有墨水的脸上,反被他擦上去了两道墨痕。
白子曦抿着嘴角,眼中却露出来一丝丝光彩。
墨画能看出来,这是小师姐在笑话自己,目光有些狐疑。
不会是小师姐在骗我吧,我脸上本来就没有墨水?
应该不至于吧————小师姐应该不是这种不端庄的人————
墨画皱眉,喊来小橘,问道:「我脸上有墨水么?」
小橘屁颠屁颠跑了过来,瞥了墨画一眼,嫌弃道:「当然有。这么大的人了,还能把墨水弄到脸上,你也真是可以的————」
墨画一愣。
白子曦轻轻掩着嘴角,原本就冰雪晶莹的眸子,越发明亮了起来。
墨画错愕,恍然间觉得,平时清冷的小师姐,今天好像突然变得,活泼了一点?
墨画有一点失神,片刻后无奈道:「试阵法呢,要严肃一点。
白子曦抿着嘴,眼眸明亮,轻轻「嗯」了一声。
这慵懒的声音,透着一股轻柔。
墨画总觉着,注意力有些不好集中,片刻后这才收起心猿意马,开始去催动阵法了。
做正事要紧。
阵法试验的流程,还是老样子。
墨画按照计划,操纵那个金石傀儡,走进了布好的炎杀阵中。
之后只一瞬间,充满杀意的血光,仿佛熔浆一般流动,凝练的火焰,在阵法的范围内,在机短时间内,高频次来回震荡,绞杀着阵法内的一切事物。
那金石傀儡,几乎在眨眼之间,都被炎杀阵给焚掉了双腿。
墨画一惊,连忙切断了炎杀阵,皱眉片刻后,转身看向小师姐,两人的眼中,都明显有些意外。
他们师姐弟两人,都算是阵法天才,对三品高阶杀阵的威能,也早就有心理预估。
但眼前炎杀阵的实际效果,还是让他们有些出乎预料。
本身三品高阶杀阵,威力就很强了。
但这三品炎杀阵,似乎比一般杀阵,杀伤力还更强上一筹。
最非同寻常的是,这种杀阵波动范围并不大,而是将极具破坏力的火灵力,凝聚在小范围内,从而进行高频次的来回震荡,以实现灵力的绞杀。
金系或者水系的灵力,构建这种「绞杀」制式的阵法,相对来说容易一点。
因金灵力锋利,水灵力温顺,天生适宜用作绞杀阵式。
但火灵力,秉性爆烈,易燃易炸,猛烈难驯。
像是墨画之前用的一些火阵,都以「爆炸」类的模式居多,规模大,灵力释放形式粗放。
但眼前的炎杀阵,却刚好相反。
这种阵式,将爆烈的火灵力,严丝合缝般,「调控」得恰到好处。
因此在小范围内,杀伤力更凝练,更精准,威力也更强。
这种看似「寻常」的阵式变化,实则蕴含着很深厚的阵法造诣。
对五行火灵力的变化,也必须有足够深刻的认知,才能用阵式,将暴戾的火灵力,驯服到这种程度。
这些阵法变化,都是纸面上看不出来的。
墨画本就对三品阵法,不够熟悉,若不亲自试验一下,他也没想到,这炎杀阵威力,竟这么强————
白子曦忍不住问墨画:「小师弟,这阵法————你从哪弄来的?」
墨画道:「我偷————」
「偷?」
「不是,」墨画道,「我正大光明,看」来的。」
白子曦目光狐疑,「三品高阶阵法,别人也能给你随便看?」
墨画道:「也没那么随便————」
白子曦倒也没追究,沉思片刻后,缓缓道:「这阵法的来历,估计也有些猫腻,你自己留心。」
墨画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田长老让富贵楼寻的这几副阵法,可能来历都有点不对————
土棺,炎杀,水隐————
以后若有机会,可能还得再查一下。
白子曦又取出五个瓶子,递给墨画,道:「给你。」
墨画接过一看,是五瓶火系灵墨,而且都是上品的,有些踌躇道:「师姐,这————不好吧————」
白子曦平静且霸道道:「我是师姐,给你你就拿着。」
墨画拒绝不了,就「嗯」了一声,昧着一点羞耻,将五瓶灵墨收下了。
接下来他要去盗田长老的墓,那墓里不知有什么。
一旦遇到强敌,在不动用斩神剑的情况下,少不了要用阵法周旋,那这三品高阶灵墨,就至关重要了。
显然小师姐,也猜到了自己很缺灵墨,所以一次性给了自己五瓶。
这软饭吃得,让墨画心情有点复杂。
白子曦又看了墨画一眼,问道:「什么时候走?」
墨画道:「三天后。」
白子曦没说什么,只道:「记得平安回来。」
她不太想哪一天,自己的小师弟,突然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再没了音信。
墨画点头,「师姐放心,我一定回来。」
又过了三日,到了约定的日子,墨画准备万全,便去了赵掌柜专门用来接头的私宅。
还是那间熟悉的小私宅内。
赵掌柜正在焦急地等着,直到墨画进屋,赵掌柜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愣,指着墨画的脸,道:「这是什么?」
墨画道:「黑面煞。」
赵掌柜无语,「什么黑面煞?」
墨画的脸上,戴了一个黑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张鬼脸,有些丑陋狰狞。
是墨画照着那日所见的土鬼画的。
墨画道:「既然外号叫黑面煞」了,自然得带个面具,符合一下人设」————
赵掌柜不知说什么好。
他第一次见墨画的时候,惊为天人,只觉墨画是个儒雅高冷的贵公子。
后来又觉得,这是位耿直善良的少年。
现在接触多了,又觉得这位墨公子,透着一股「顽皮」,成天搞些稀奇古怪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掌柜心累。
墨画问道:「不行么?」
赵掌柜叹道:「行吧。
「6
鬼脸戴在墨画脸上,他还能怎么办?
赵掌柜转念,又叮嘱道:「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你戴了这个面具,就装得生冷些,千万不要在外人,透露你的身份。
墨画点头:「好。」
赵掌柜为墨画,斟了一杯茶,两人就在院子里喝茶。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赵掌柜去开门,将四人迎了进来。
墨画目光微抬,便见这四人,个个不俗。
一个大汉,矫健魁梧;一个中年修士,白面含笑;一个瘦子,皮包骨头;一个矮子,精壮如铁。
而且看起来,都很陌生,不像是本地修士。
墨画目光微怔。
而这四人,看到墨画之时,尤其是看到,他那张「鬼脸」面具时,也都有些错愕。
赵掌柜便介绍道:「这位便是墨————」
赵掌柜噎了一下,道:「是————黑面煞大哥」,是这次的墓头,文书也是他发的,诸位此行,由他负责带头。」
这四人心头一凛,见墨画这面具,不像是好相与的,便纷纷拱手,见礼道:「黑面煞大哥。」
第一次做「带头大哥」的墨画,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拱手道:「诸位,有礼了。」
他声音故意沙哑了些,但到底还是能听出几分清脆悦耳,再加上他身形清瘦,有些斯文。
新来的四人,不由面面相觑。
那魁梧大汉,便看着赵掌柜,皱眉道:「掌柜,此人是大哥」么?你别唬我们几兄弟。」
谁家大哥,是这个弱不经风的模样,还戴着个鬼面具吓唬人?
赵掌柜心中叹气,但表面上,还是得维护墨画的「威严」,板着脸道:「我骗你们做什么?这位黑面煞,是实打实的大哥。」
「文书是他发的,引子是他递的,没他牵头,你们也没这口饭吃。」
「混了这么多年,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也不懂么?」
此言一出,那大汉四人,全都面色微变,向着墨画拱手道:「我等有眼无珠,大哥勿怪。」
墨画点了点头。
赵掌柜又一一为墨画介绍,「这位大汉,名铁山虎」。这位面容白净斯文的,名为笑面生」。其他两位,一个号瘦知了」,一个叫穿山鼠」。」
墨画一一与众人颔首见礼,将名字记下。
之后赵掌柜,就简单说了几句,叮嘱这些人:「入了土,多听黑面煞大哥的话。不可妄自行动,若犯了规矩,坏了事,后土城这块地界,可没你们一口饭吃了。我赵东明,也绝不放过你们。」
赵掌柜目光冷酷,话语不留情面。
铁山虎四人,神情严肃,点了点头。
说完赵掌柜,又把「黑面煞」墨画,拉到了一旁的小黑屋私聊。
面对墨画,赵掌柜语气就软了几分,叹道:「毕竟第一次当墓头,凡事你自己小心。
「」
墨画点头,「赵掌柜放心。」
赵掌柜怎么可能放心,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次,能带几个活人上来不?」
墨画问:「什么叫带几个活人上来」?」
赵掌柜苦笑,「就是,再别死光了————」
墨画无语:「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们若自己运气太背,自己勾心斗角,自相残杀————我一个阵师,我能怎么办?」
赵掌柜道:「我知道,这些我知道————就是,能不能尽量,活下来一两个,哪怕一个也够了。」
「就一个————」
赵掌柜差不多都是在求墨画了,「再死光了,我在道上的信誉,就真的没救了。」
自己的信誉若烂完了,你这个「黑面煞」的马甲,也不可能招来人了。
墨画叹道:「我————尽量吧。但我也没办法,赵掌柜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阵师。」
赵掌柜连连点头,「明白。」
他也不真指望墨画救人,毕竟墨画也才金丹初期,还是一个阵师,会两手法术,能有多大能耐。
他只是希望万一,墨画能主动收敛一点「死煞」光环,别把别人克死就行。
毕竟事不过三,这次再死光了,他真的没办法交代了。
所有人都会以为,他赵东明是个黑心货了。
嘱咐完之后,赵掌柜便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墨画点头,「好。」
之后一如既往,墨画和铁山虎,笑面生一行五人,离开了赵掌柜的私宅。
直到众人走远,心事重重的赵掌柜,这才一拍大腿,懊悔道:「坏了,忘了给地藏爷上香,护此行平安了。」
这么多年了,这个规矩可不能坏。
可随后他又一想,摇头叹道:「罢了,上了香,该死也还是死。」
真该死了,地藏爷爷也保不住你。
全看「黑面煞」爷爷,克不克你了。
一辆朴素的马车,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马车上,五人都沉默不语。
身为带头大哥的墨画,为了保持「黑面煞」的威严,也冷酷着不说话。
如此马蹄声「滴滴答答」地走了一路,墨画忽然神念微颤,察觉到一丝异常。
他自光微凝,打量四周,却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动静。
铁山虎,笑面生,瘦知了和穿山鼠四人,都在闭目养神,没谁说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墨画觉得有些不对,可不知哪里不对。
他索性将神识,完全放了出来,让他那如怪物般强大但隐晦的神识,包裹了整个车厢。
这一下,他果然察觉出了问题。
空中有淡淡的,蓝色的,宛如电纹一般的纹路。
「磁纹————」
四周之中,散播着淡淡的磁纹轨迹。
这就意味着,有人在用元磁传讯————
墨画心头一动,目光一凝。
马车上这四个人,在当着自己的面,用传书令说着私密的话?
他们在聊什么?
墨画有些好奇,可既然这些人都用传书令私聊了,似乎也没办法窥探了————
墨画索性不管了,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可片刻后,他又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之中,微妙的光芒一闪。
不对————
元磁讯号,雷磁纹路————自己好像,也不是没办法,去「窃听」一下————
毕竟当着自己这个雷磁阵师的面,用磁纹传书,多少是有点,看不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