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慕辰闻言,也有些惊异,不由转头看向禄长老,「禄长老,庄园里死人了?」
禄长老忙笑道:「辰少爷,你莫听这————你师兄开玩笑,我们这是正经的别庄,哪里会死人?」
朱慕辰看了眼禄长老,又看了眼墨画。
禄长老应该不会骗他,可小师兄更不会有错。
在太虚门的时候,小师兄说的话,做的安排,哪怕听着再离谱,但却从来没错过。
朱慕辰道:「禄长老,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还不知道?」
禄长老叹道:「辰少爷,您别多心,云逸别庄就这么大,怎么可能出了事,是我不知道的————」
朱慕辰见禄长老似乎没在说谎,心里拿捏不定,不由又转过头看小师兄的脸色。
墨画却笃定道:「肯定有人死了。」
如若不然,阴差不会在云逸别庄出现。
「而且————」墨画目光微缩,「可能还死了不少人。」
一两只孤魂野鬼,不可能出动四个阴差。
而且这四个阴差,阴气颇重,其中一只还长着牛角,可见是有点道行的。
它们虽奈何不了自己,但对付寻常修士,哪怕是金丹,它们也能轻易勾了魂。
四只阴差一齐出动,便说明这附近,肯定出了不少人命,而且大抵是横死,而非善终。
禄长老顶着墨画目光中的压力,还是不动声色,淡然道:「墨公子,您说笑了,没死人就是没死人。这云逸别庄,由我管着,不可能闹出这种人命官司来————」
墨画沉吟片刻,知道这禄长老,是老油条了,便摇头道:「禄长老,人命终究是大事,若不查清楚,道廷司追究起来————」
禄长老冷声道:「巧了,我朱家在道廷司里,也有几位本家的典司,不如我就让他们,过来查一查?」
墨画眉毛一挑,温声道:「这种事,由你自家的典司来查,恐怕惹人非议。刚好,我也认识几位典司,是道廷」那边派过来的,不让请他们————来查一下?」
墨画将「道廷」两个字,咬得很重。
禄长老一听「道廷」这两字,当即心底冒冷汗,随后看着墨画,冷笑道:「墨公子,您是辰公子的师兄,还是我朱家的客人,这么做————恐怕————不太好墨画闻言微怔,不动声色,只不过念及朱慕辰这个小师弟,的确有些迟疑。
谁知朱慕辰却不在乎,而是认真道:「禄长老,小师兄说得对,倘若真出了人命,还是查清楚为好。」
小师兄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禄长老听了这话,当即暗道糟糕,这个姓墨的蛊惑人心的本事,竟这么厉害?
堂堂朱家的小少爷,都快被他洗脑,洗成小傻子了————
这墨公子,莫不是个披着人皮的精怪不成?
还有,他为何对此事这么上心————
禄长老眉头紧皱。
墨画看着他的神情,洞悉着禄长老的心思,便缓和了语气道:「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些事越是遮瞒,问题越大————」
朱慕辰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禄长老,你实话实说。」
禄长老头疼不已,可摊上这么一个城府阴深的墨公子,还有白纸一样的辰少爷,他也没办法,思索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算是————死了一些人————」
墨画目光一动,「谁死了?」
禄长老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身份,只知道是一些————流民。」
「流民?」墨画目光微凝。
朱慕辰也惊讶道:「这附近还有流民?」
他是世家少爷,被保护得很好,自小的生活环境中,就没有所谓「流民」的存在。
根本不曾想过,流民就在他身边。甚至可能不久之前,就死在他附近。
禄长老道:「不是本地流民,应该是从几百里外,流窜过来的————」
朱慕辰问道:「他们为何会成为流民?」
这个问题太低端了,但问问题的,是他们朱家的少爷,禄长老便耐着性子道:「种地的,与土地相依为命,但收成却看天意。」
「旱灾,涝灾,蝗灾,饥灾————还有赌博,欠债等等人祸,一旦收支不抵,活不下去了,便要卖田鬻地。」
「土地一旦没了,当地又谋不到生计,就只能去做了流民」。」
朱慕辰目光黯然,「真可怜————」
禄长老轻轻冷笑,叹道:「辰少爷,您年纪小还单纯,不知道世道险恶。」
「这些流民,可一点都不可怜,有些甚至是可恶。」
「他们田地丢了,便想不劳而获,四处流窜,像是蝗虫」一样,到处偷,拿,抢,甚至袭击农庄,杀人劫财的事,也经常发生,说是一批「恶民」也不为过————」
「所以————」墨画冷声道,「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禄长老吓了一跳,忙道:「怎么可能?说难听点的话,这些恶民,在我眼里,跟老鼠差不多,杀他们都脏了手,也脏了别庄的门庭————」
「那你做了什么?」墨画道。
禄长老无奈道:「我只是命护院,将这些流民,赶走了而已————」
他也实话道:「辰少爷要来云逸别庄,我自然不可能让这些流民,污了少爷的眼睛,更不可能让他们,有损辰少爷的安危。」
「这些流民饿极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出来的,不得不防————」
虽说禄长老是为自己着想,可朱慕辰还是皱了皱眉头,莫名觉得有些难受。
墨画道:「那这些流民————没死?」
禄长老道:「死了。」
墨画目光微凝。
禄长老道:「在您和辰少爷来别庄的前日,这些流民,大概三四十人,就全都死了。」
墨画瞳孔一缩,问:「怎么死的?」
禄长老皱眉,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
「几日前,这伙流民来骚扰庄园,他们饿极了,又偷又抢。我出手镇住了他们,之后命护院,将这些流民驱赶到二十多里外,一处贫瘠的荒地里。」
「但我担心,这些流民会闹出乱子,次日便派人,又去看了一眼。」
「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这些流民,竟然全死在了那片荒地里————」
墨画目光一沉。
就是朱慕辰也一脸惊愕,「一夜之间,全————死了?」
禄长老点头,「荒地里,没一个活人了。而且死状很蹊跷,这些流民,身上几乎没皮肉伤,但却无不神情惊恐,似是临死之前,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朱慕辰问:「然后呢?」
禄长老叹道:「我觉得晦气,不想让这些死人,扰了少爷您的雅兴,便命人将这些流民的尸体,一股脑埋在了又二十里外的荒地里。」
朱慕辰叹气,心有同情,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墨画略一思索,便道:「埋在了哪里,带我去看看。」
禄长老一愣,「这————现在?」
现在可是大晚上。
墨画点头,「现在,事不宜迟。」
死尸的现场,一般都会有痕迹留下,一旦去得迟了,生了变故,可能什么线索都没了。
禄长老面色迟疑,显然很不想去。
朱慕辰便也道:「禄长老,我们去一趟。」
禄长老闻言神情一变,忙道:「不行,辰少爷你可不能去。」
那种卑贱的人,那种污秽的地方,怎么可能让辰少爷去沾染。
何况此时夜色正深,又是在乡野之地,难保不会遇到危险。
辰少爷但凡有些闪失,自己这个长老之位,恐怕就坐不稳了。
「不行,绝对不行。」禄长老坚持道。
朱慕辰脸色一板,「我必须去看一下,禄长老你若不去,那我便跟小师兄一起去。」
禄长老面露难色。
墨画道:「趁着夜色,你带着些人手,我们去去就回,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禄长老,还是犹豫不决,墨画便道:「一口气,杀了三四十人,哪怕是杀流民,也非同小可。今日会杀流民,哪天说不定,就杀到云逸别庄里来了。你不想弄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杀手?」
禄长老眉头紧皱,显然也有此担忧。
「除非————」墨画看着禄长老道:「这些流民,就是你禄长老,带人杀的。所以你才百般阻挠,不让我们去看。」
禄长老心头一惊,抬头一看,发现辰少爷看自己的目光,也带着些怀疑了,不由暗恨:
这位墨公子,口蜜腹剑一般,当真是挑拨离间的高手。
禄长老叹道:「行吧,我带你们去,但就只看一下,不可久待。」
墨画「嗯」了一声。
朱慕辰也点了点头。
之后禄长老连夜,点了十来个护卫,驾着最好最快的一辆马车,离开了云逸别庄。
这些护卫中,有四人是金丹,再加上禄长老,算是相对可观的护卫力量了。
在云逸别庄这种小地方,金丹其实没那么多。
即便在大世家,金丹也算中高阶层了,是相当不俗的战力。
更何况,这一行人中,还有墨画这个异类。
朱慕辰自己也是金丹,因此一般来说,此行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禄长老虽有担忧,但拧不过辰少爷的执拗,尤其是害怕墨画的谗言,也只能妥协。
夜色之中,护卫驱车赶路。
禄长老跟墨画,还有朱慕辰坐在马车里。
走着走着,禄长老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向墨画,有些疑惑,问道:「墨公子————您是怎么知道,云逸山主附近,有人死了的?」
墨画想了想,觉得做人还是得诚实一点,便道:「昨晚睡觉,有地府的牛头阴差来找我,我听它们说的————」
禄长老呆滞地愣在了当场,半天才尴尬笑了笑,心道这位墨公子,是真他娘的牛皮能吹上天,嘴里一句话都不能信。
自己竟然找他问实情,真是脑子坏掉了。
朱慕辰一时也有些发呆,思绪也在「小师兄真厉害,能跟阴差说上话」和「小师兄是不是在逗我」之间来回摇摆。
墨画脸色平静,平常他说真话,一般都是没人信的,他都习惯了。
不过从禄长老的表情看来,他这个长老,似乎的确不太懂坤州这边阴司的事。
流民之死,阴差入室,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墨画目光微闪,不再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沿着小道行驶,没过多久便到达了目的地。
墨画下车一看,见夜色如漆,头顶的弦月凄冷,周遭是阴沉沉的荒地。
荒地正中,有一大块翻新的土地,摞在一起,像是乱葬岗一样。
墨画转头看向禄长老,问道:「你就这么埋的?」
禄长老无奈道:「事急仓促。」
他能将这些流民,埋起来就不错了,若不是害怕死尸脏了辰少爷的眼,这些流民便是曝尸荒野,他也不会理睬。
墨画神识扫视四周,洞悉了周遭的环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意外,便对禄长老道:「把人挖出来。」
禄长老皱眉,「真要挖?」
墨画点头,「挖。不挖怎么验尸?」
朱慕辰也点头道:「挖。」
禄长老叹气,转头吩咐道:「来人,把坟刨了,把尸体挖出来。」
「是,禄长老。」
一群护卫,留了两人守在朱慕辰身旁,其他人各自用铁刀铁锹,开始挖起了土坟。
漆黑的夜色中,一群修士在荒地挖尸,月色凉凉的,也偶有山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低沉叫声,气氛有些瘆人。
还没挖多久,忽然惊变骤起。
乱葬岗中窜出了一个东西,像是人,又像是尸体,猛然向朱慕辰扑杀而去。
这「东西」就埋在土里。
可奇怪的是,朱慕辰还有他的护卫,甚至是禄长老,在此之前,都不曾察觉到。
此时发生惊变,朱慕辰下意识有些慌乱。
他修为并不弱,但不爱杀伐,也不常外出,因此也很少遇到,这种突发的险情。
禄长老也是始料未及。
可还没等他有反应,墨画已轻轻一点,凭空便有水牢降临,将那黑夜中的东西,捆得死死的,定在了地上。
禄长老目光惊异地看了一眼墨画,又看向这黑影,心中愠怒,当即便伸手,想将这「黑影」拍死。
墨画却道:「住手。」
禄长老停手,看向墨画。
「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墨画道。
禄长老这才脸色难看,收起了手掌。
墨画缓缓走上去,借着天上的月光,看向这黑夜中窜出来的「东西」,发现这黑影,竟是个少年,脸上沾着泥土,在月光照耀下,惨白得不像是人。
不光墨画,便是禄长老都心中讶异,眉头紧皱。
朱慕辰神情错愕,「他是————人?」
朱慕辰一开口,这脸色惨白的少年,当即目中露出滔天的恨意,声音嘶哑道:「你们这些畜生!都该死!杀了我的爹娘,杀了我的妹妹————畜生!都该死!」
他的声音,凄惨而绝望,在黑夜之中,显得有些渗人。
禄长老皱眉,「这小子————也是流民?他竟是活的?埋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墨画看着这少年苍白的面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也缓缓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