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灭九环。
混沌一片。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概念。
唯有一颗巨大的血茧静静矗立虚空，散发着妖异而又充满神性的韵味。
周遭混沌能量汹涌，但往往到了血茧跟前就会如水流遇到礁石一样，自两边排开。
一天天，一年年。
血茧亘古不动，第四环中没有人前来打扰。
倒是有因为浊世武宗陨落，重新递补上来的武道大宗师牧云，特意前来观察了许久。
他是当年罗尘进入第四环第一个被挑战，也被打败，甚至被踢下到第五环的人。
在第五环那些年，他无时不感到屈辱，没有哪一刻不想报复罗尘。
但当真正看见血茧的一刻，满腔的屈辱怨恨，也都烟消云散。
“皆为求道者，何苦两相残。”
牧云武宗喃喃中，主动退去。
……
对于外界的情况，罗尘一无所知。
血茧的出现倒是不意外。
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创功法的时候，设立的一种被动防御机制。
一旦遇到突发情况，失去意识的瞬间，自己的血炼神罡就会向外喷发，如血布衣那般构成防御。
唯一的区别便是，血布衣在不影响罗尘正常动作情况下只有一层，而这仿佛魔族卵生一样的血茧，却是密密麻麻无数层血布衣。
其防御威能，纵使是最顶尖的武道大宗师，亦要全力攻击不知道多少次才能勉强打破。
那种情况下，已经足够罗尘恢复意识了。
当然！
设立这种保护机制，罗尘并非是为了应对敌人，潜意识里他有借这种手段抗衡万物归墟的想法。
此刻的罗尘，已不知时间流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身罡气变化上。
一股意志，从罡气之中微弱但却坚韧的诞生出来。
这份意志充满了灵性，好似刚刚出生的婴孩一样，对世间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唯独对于罗尘，还有着一份隔阂。
仿佛并不同频！
自身的武道神意，又怎会和武者意志不同频？
其实答案并不复杂，只因罗尘还未洞悉其本质，所以有一道隔膜夹在两者之间。
罗尘并不慌忙，潜藏在窍穴之中的分魂，从死寂状态苏醒过来，全身心的感受着那股武道神意。
渐渐地，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油然而生。
无尽层云笼罩下，如坠云雾。
茫茫深渊之畔，临渊而不入。
万古冰川之中，一缕冰晶璀璨绽放，这是他从冰天子那里得来的感悟。
一轮烈阳，高悬极天，愤怒的向大地挥洒灼热，此乃极阳武宗的神意雏形。
有利剑划破黑暗，有凶狼傲啸万古。
恐怖巨熊拍打一切，欲要将所有阻挡者尽数拍碎。
柔软的力量，拨开千钧，似弓弦，如弹簧。
一种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神意，都囊括在了那股罡气产生的意志之中。
每一种，都仿佛存在。
但每一种，都不贴切。
甚至随着罗尘思维发散，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仙人神灵高居极天，妖魔鬼祟盘踞九幽，真灵大荒驰骋大地，更有仿佛人祖一样的蛮荒巨人在远古大陆上赤脚奔跑。
太多的意志，令罗尘迷茫。
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成为其中一种。
想要成神，那便飞升。
欲要入魔，那便沉沦。
然而！
“神魔本无相，若我执着于单一相，那究竟是我，还是别人？”
一念及此，罗尘仿佛回到了自创《神魔无相》功法之时，那个最简单的初衷。
他要创造的是一门最适合自己的功法，不求捷径，不想成为大能池子里的鱼儿。
既如此，如今所看到的任何一种武道真意，都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是以，他罗尘的武道神意，即不存在单一本相，却又可以随时变化任何假相。
他的武道神意，是变化的，没有固定的个体存在模式或形态。
也即——无我相！
思索之中，三尊模糊的虚影在意识之中起起伏伏。
如神灵，似恶魔，更有三头六臂的大佛结印趺坐。
无我相，便是唯我相！
不管世间万物如何变化，唯我不变。
若我想，那便可以变化世间万物。
当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原本起起伏伏，摇摆不定的三尊模糊意识虚影，最终融合唯一。
也就在此刻！
那层始终存在的隔膜瞬间消解，罗尘的意志和血炼神罡的意志贴近到了一起。
一股独属于罗尘的武道神意以他肉身为中心，开始向外徐徐扩散。
不过刹那，第四环另外八名武道大宗师都如有所感浑身一震，向着罗尘方向看去。
不仅仅是第四环。
罗尘那种无我无它的奇特武道神意，仿佛无孔不入一般，沿着混沌能量向下倾泄的中央平台，不断下降。
第五环，他看见了正在研究武学的萧麟。
第六环，他看到了递补上来的紫霞城主。
然后是第七环，第八环，乃至第九环。
当触角衍生到此处之时，再想往外就变得艰难无比，似乎又一层壁障挡住了他武道神意的弥漫。
那应该是九重仙塔本身。
罗尘开始收回武道神意，当最后集中于自身之时。
他忽有所感。
不知何时，一直有一道意志在关注着他。
“你好！”
“道友好！”
双方简单问候一声，然后那道意志便飘忽而去。
双方虽未通报姓名，但罗尘已经知晓注视他的人是谁。
“无忧境主……”
喃喃中，罗尘忽觉一股饥饿之感油然而生。
此刻再看自己，却发现他肉身之中，血炼神罡的数量已经少了一大半。
不过剩下的那一部分，却是菁纯到了极点。
“领悟武道神意的过程中，还能打磨自身罡气吗？”
罗尘若有所思。
但他并不惊慌，不过是少了一些罡气而已。
在这破灭九环内，混沌能量无穷无尽。
有混元鼎辅助转化的他，可谓取之不尽，随心转化。
随着运转《神魔无相》，体内气血烘炉轰隆隆旋转了起来，在其上方混元鼎更是绽放光华，发出巨大的吸力。
而落到外面。
血茧仍未消失，但已不再屏蔽外界。
浩瀚的混沌能量如受吸引，朝着罗尘汹涌而来。
海量的混沌能量被吸收，然后转化为基础的气血之力，再一点点变成血炼神罡。
循环了千百遍的过程，一切如常。
唯一的区别，便是罗尘天庭穴内，一个小人儿，正在快速成形。
这小人儿和罗尘相貌相同，气质相同，甚至在那透明的躯壳之内，亦有经脉窍穴，亦有微型气血烘炉。
武道神灵，正在成形。
一旦功成，便是人仙之境！
……
在罗尘对外散发武道神意的那一刻，整个第四环都被震动了。
那不是什么神意种子，神意雏形可以比拟的。
而是一股货真价实，强大到了极点，堪比上三环那三位的意志。
所有人都明白，罗尘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有资格问鼎武道人仙的资格。
接下来，只需要积攒气血之力，水到渠成的迈入下一个境界便可。
仔细算起来，罗尘进入破灭九环不过九十年，进入第四环满打满算也才五十年而已。
其进步速度之快，远超众人想象。
如此，倒是不负其人仙种子之名了。
十年后。
也即罗尘进入第四环的六十年。
一甲子花开花落。
血茧枯悬，盘踞如初。
这一日。
轰！
一道恐怖震荡声传遍寰宇，所有第四环的武者齐齐震动。
感受着周遭朝中心处汇聚的混沌风暴，他们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迟疑，八大武道宗师齐齐出动，向着中心处汇聚。
未几时，众人齐聚。
彼此没有交谈，纷纷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被无数混沌风暴包裹且冲刷的血茧上。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斥着狂热。
武者破境之时，往往需要海量能量作为补充。
如今这一幕，正是如此征兆。
而罗尘早已踏入无漏境后期，那他将破的境界是什么，不言而喻。
每个人都不想错过那一幕。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位武道人仙的诞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笼罩的混沌风暴越来越激烈，逼得八大武宗纷纷后退。
九天后。
正当众人等得心痒难耐，甚至开始怀疑罗尘失败的时候，一道清朗声音自里面传出。
“诸相皆非相，无余却有余。
忘言一时了，说梦两重虚。
空花难求果，阳焰何觅鱼。
神魔皆非我，万相终归墟”
……
清朗吟诵中，一道白衣身影自混沌风暴内走出。
随着他袖袍轻拂，周遭风暴顿时散去。
霎时间，天朗气清，寰宇如初。
罗尘看向众人，一道道意味莫名的目光，他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诸君先前助我一臂之力，罗某感激不尽！”
随后信手一扬，一个个玉瓶飘落到了众人面前。
“区区谢礼，不成敬意。”
“诸位，有缘再见了！”
话落，他飘然踏入不远处的中央平台，洒脱的身影转瞬不见。
众人眼中的狂热渐渐散去，最终化作一抹艳羡之色。
能够长居第四环的武者，没有哪一个不是年岁颇大，甚至寿元将近之辈。
他们所渴求的，都是突破人仙境界，享受那更充足的寿元。
但最终却是罗尘这位人仙种子，后来居上。
他们又如何不艳羡呢？
狂蛮武宗一把抓过玉瓶，拧开盖子，眼睛不由一亮。
“竟是上品补脉丹！”
众人闻言，也连忙检查自己那一个玉瓶。
里面赫然躺着三枚丹丸。
都是补脉丹，都是上品！
握着玉瓶，众人无奈苦笑，当初被罗尘打上门的怨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
“这就是第三环吗？”
自中央平台走出，罗尘双目远眺，同时下意识散开血炼神罡。
入眼所及，烟波浩渺，混混沌沌。
破灭九环根据九重仙塔的浓度筛选隔离，划分出了上中下三大环状修炼地带。
如果说下三环是气浪重重，中三环是风暴狂涌，那么上三环便是犹如海洋！
粘稠到了极点的混沌能量充斥四周，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普通武者在此，只要敢打开一个窍穴，便会瞬间被混沌能量钻进去，直接灌爆。
唯有修炼出武道神意的人仙，自身罡气充满灵性，可自主将不属于自身的力量排开。
这不仅仅是意志差距，也有强大的力量本质差距在里面。
混沌海洋之中，纵使有赤目金瞳加持，但罗尘仍旧看不了多远。
好在，他如今的血炼神罡已有了神意，扩散开去，就仿佛他的四肢躯干一样，可以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虽不如神念便捷，却也更加详细具体。
就在罗尘散开意志的刹那，三道意志主动迎接了上来。
“罗尘！”
“道友！”
“这边请！”
罗尘不再迟疑，往那三道意志指引的地方信步而去。
没过多久，一方仿佛雪原冰川的小型岛屿出现在了面前。
罗尘降落其中，三道人影笑吟吟的站在那里，仿佛等待已久。
顾寻摊手一指，主动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方轻雪，出自无忧城方家，也是无忧境主的血脉后辈。”
罗尘看向那名女子，竟是少见的少女模样！
这在普遍面容偏老的大破灭境内，着实少见。
即便如湘妃、紫霞城主这些驻颜有术的武者，也顶多保持少妇雍容之态。
像这般雪肌玉肤，脸蛋吹弹可破的少女模样，难以让人把她和武道人仙挂上钩。
“罗尘，见过方道友。”
方轻雪似乎看出了罗尘一瞬的惊讶，她轻笑着解释道：“我的年龄实已有七百之龄，之所以看着年轻，是小时候得了祖父怜爱，赐下一颗仙家驻颜丹，方能永葆青春面容。”
罗尘恍然，他以前就猜过无忧境主是高阶修仙者，流落到大破灭境之时，或许也和他罗尘一样携带有仙家丹药。
驻颜丹，并不奇怪。
罗尘笑了笑，“如此说来，罗某倒是要比方道友大上些许了。”
“些许？”一旁的苍老道人，忽而有些好奇，“不知道友真实年岁几何？”
罗尘看向苍老道人，黑发白鬓，面似枯木。
尤其是那双眼睛，充满了历经世事的沧桑感。
较之顾寻和方轻雪，此人的确要老得多。
“这位是？”
不用顾寻介绍，苍老道人主动开口：“老夫穆不归，道号忘川。”
忘川不归……
罗尘咀嚼了此人道号，然后诚实道：“掐指一算，罗某已近八百岁，说一句比方轻雪道友大上些许，应该不为过。”
穆不归再问，“罗道友应该和我一样，之前都是修仙者。不知流落到此之前，是何等境界？”
“化神。”
“六百之龄，便已化神？！”
穆不归惊讶无比。
顾寻在旁赞叹道：“罗道友不愧是人中之龙，虽不知六百岁化神是如何惊艳，但来到大破灭境仅仅两百年便成就武道人仙之境，属实奇迹！”
罗尘笑而不语，这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他化神之时，年岁实则五百出头而已。
但多点少点，也不重要了。
倒是许久没听见有人惊叹他的仙道成就，这让他有几分感伤之情。
吐了口浊气，罗尘好奇的看向三位。
“你们特意聚在一起，是为了等罗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