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我在现代留过学 >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运河(2)
    杨汲被赵煦盯得有些头皮发麻,还以为赵煦是嫌人工太多,成本太高,赶紧低头道:“陛下,若朝廷能发兵马助役的话,工时必将大大缩短!”


    “嗯!?”赵煦的眼睛眯起来。


    他自然明白杨汲的意思——调厢军去免费凿河。


    厢军,是大宋朝最好用的牛马。


    待遇差、地位低、装备少。


    哪怕在东南六路这样的富裕之地,养一个厢军,一个月的开支,顶天也不过一两贯!


    就这,还要被人层层吸血。


    地方州郡上的厢军军官,基本都在吃空饷、喝兵血。


    这也就罢了!


    关键,上上下下的人,都拿着厢军当牛马用。


    比如说,好多官员家里的仆役、厨子、马夫,实际统统是厢军!


    地方监司,更是经常抽调厢军去给自己垦荒、种地。


    朝廷也没把厢军当人看。


    遇有修河、铺路、架桥、开矿的事情,雇不起民夫,就拿着厢军上。


    譬如说,之前的两次回河,死在堤坝上的基本都是厢军。


    所以也就难怪,大宋朝农民起义的次数,远不及兵士暴动多,在规模上更是远远被军士暴动给甩开!


    而且,经常一个比较有威信的大头兵或者低级军官,振臂一呼,就能拉起队伍,然后打穿州郡,甚至纵横数路。


    贝州王则、商州郭邈山、张海、兴化军邵兴、海州王伦……还有赵煦刚刚即位的时候,被剿灭的那个巨匪王冲。


    这些起义军领袖,几乎都是军士或者中低级军官。


    除了这些震动天下,在史书上留下痕迹的大规模起义外。


    那些地方州郡中此起彼伏,层出不穷的兵士暴动,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可以这么说,有宋一朝,干赵官家最积极,同时也最勇敢的就是暴动的军士了。


    这些人只要起事,就几乎不可能被招安。


    一定会和赵官家死磕到底!


    譬如当年,郭邈山、张海起义失败后,残部撤入商洛群山,继续和赵官家干。


    直到赵煦开放登莱的金矿,诱其骨干,去其爪牙,又拿着汴京学府,给首领们洗白上岸的机会,这才让商洛的山沟沟安静下来。


    而军士暴动如此酷烈、强硬,和赵宋朝廷自己不讲信誉,多次屠杀接受招安的起义军有关。


    比如说——庆历八年的保州云翼军兵变,郭逵这个云翼军的老领导亲自入城当人质,拿着自己的名誉作保,说服起义军接受招安。


    但事后,负责镇压的富弼却翻脸不认人。


    不止屠杀了带头起事的三十二名云翼军军官,还将跟着他们一起起事的其他四百余名军士全部坑杀!


    他甚至,还想把被裹胁的两三千人一起屠杀!


    幸亏欧阳修当时也在,及时劝阻了下来。


    出了这档事后,再也没有傻瓜笨蛋军士,会轻易接受招安了。


    也正是因此,赵煦这一世,掌握权力后,在厢军问题上非常谨慎。


    他尽可能的避免朝廷招刺厢军。


    哪怕淮南大旱,迫不得已,招刺了一批厢军。


    但也特别下诏——勿刺面。


    并在灾后,立即裁撤了这些人,并妥善进行了安置——在家乡有田、有亲戚投靠的,发给盘缠,让他们回家。


    家乡无田也没有亲戚可以投靠的,特许进京,让他们来汴京城,给工坊主们打工。


    同时,他努力的在中央层面,尽可能的避免让厢军服役。


    无论是河北清淤,还是淮南抗旱。


    他都是让宋用臣,带着在京禁军们出去干活。


    而在京禁军,出了名的给钱才干活。


    而且他们也不怕有人敢克扣他们的钱——开玩笑,这些混账的祖先,都是从五代走过来的。


    谁要不开眼,吞了他们的钱,他们有的是办法,叫这个人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州郡的厢军或者地方驻泊禁军,人微言轻,没有靠山,被人欺负了也就欺负。


    但在京禁军……


    都是爷啊!


    从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没人能欺负的了他们!


    关键,他们懂法,更清楚官场上的规矩。


    就算哗变、闹饷,也是很讲规矩的。


    连宰相们都拿他们没办法!


    只能乖乖给钱平事!


    当然了,这也和他们都是赵官家的自己人有关——这些混账的祖上,不是在陈桥给太祖卖过命,就是在太原城下给太宗流过血,搞不好可能还有人在高粱河,见过那一抹急速奔驰的驴车身影……


    至不济的那一批,也在澶州城里,和辽人对峙过。


    说起历代官家,那是如数家珍。


    赵煦上个月在金明池观争标的时候,就有混账在岸上嘻嘻哈哈的指指点点。


    嘴里说什么‘当年英庙入继,俺爹就在殿上,是第一批跟着李太尉(李璋)、郝帅(郝质)山呼万岁的!算起来,俺家也算是当今官家的从龙之臣,有功之家了!’。


    旁边还有人附和说什么‘俺爹当年也在!听俺爹说,当初英庙死活不肯即位,披头散发的,闹的好不体面!最后还是郝帅和李太尉,架着英庙才坐了龙榻……’


    关键旁边还有一堆的人,在那里跟着附和。


    事后探事司把这个事情报上来,赵煦脸都黑了。


    这种官家机密,皇室秘闻,是你们这些混账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但也拿他们没办法!


    因为,他们其实说的是事实。


    就算杀了他们也没用!


    因为,不止这些混账在传,文官们也在传。


    韩琦、司马光、欧阳修、富弼……


    早把英庙入继、赵煦的父皇即位前后的那点子事,写在了自家的日记里,甚至告诉了他们的子孙、学生。


    百年后,赵煦若挂了。


    关于他的故事和段子,也必然会满天飞。


    赵煦越想,脸就越黑。


    看的杨汲心惊胆战,赶紧低头认错:“臣失言……乞陛下治罪!”


    赵煦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厢军就不必了……”


    “朕到时候会让宋用臣,带禁军去助役!”


    无非是花钱嘛。


    反正,现在因为辽人在日本挖到了银山,所以赵煦根本不缺钱。


    何况,在京禁军是工程方面的专家!


    尤其这两三年,跟着宋用臣到处修路、清淤、凿井、开河,一身打灰技能,当已是宇内第一!


    而且,这些混账只要钱给够了,是真的肯做事的,而且肯把事情做好的。


    只能说,不愧是五代那群武夫的后人。


    确实有职业道德!


    杨汲听着,却是愣住了。


    派禁军?


    禁军很贵的!


    他这个都水监,上任也有好几个月了,自然打听过的——宋用臣这两年多来,带着在京禁军又修桥又是铺路又是凿井、清淤的。


    钱花了几百万贯!


    虽然走的都是封桩库的帐!


    而且是当今天子即位后,新设的那几个封桩库。


    但户部那边,依旧心如刀割。


    好多达官贵人,更是看着在京禁军们大口吃肉,心疼不已——白花花的银子,都给了丘八!


    这要不是在京禁军,他们就可以伸手了。


    但正因为是给在京禁军的赏赐和工钱,楞是没有人敢动半点——在京禁军,都是滚刀肉,根本不怕事,也不怕闹事。


    什么勋贵、外戚、衙内?惹毛了他们,把心一横,真闹将起来,谁也讨不得好!


    想到这里,杨汲便小声的道:“陛下,若这样的话……恐怕开支会……”


    “无妨!”赵煦摆摆手:“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创造价值!”


    “朕这两年,赏赐在京禁军,发给在京禁军的助役钱,以百万贯计!”


    “而这些钱,通过诸军在外消费、购物,使河北、京东、淮南诸州,钱荒大减,市场商贾也繁盛起来,得利者,何止百万?!”


    杨汲咽了咽口水,他听出来了。


    这是蒲宗孟在宣扬的那一套‘涓滴理财学’的主张。


    在这套理论下,钱是必须流动起来的。


    而且,得从有钱人流向底层。


    所以,在这套理论下,富人不再是‘有罪’的。


    也不再是君子们要‘远离’的。


    相反,只要满足了相关要求,那么这样的富人,也是君子!


    也当以君子之礼相待!


    那么,在蒲宗孟看来,什么样的富人才算得上‘君子’呢?


    答:雇人!


    雇的人越多,距离君子之道就越近。


    蒲宗孟甚至还给出了标准:雇工一百,可谓一县之善人也;雇工一千,可为一州之善人也!雇工过万,天下之善,万家生佛,官府当褒扬之!


    所以,雇工越多,道德越高!


    偏,人家的这套歪理,逻辑还能自洽——因为,在蒲宗孟的解释下,富人雇工,就是在帮助百姓。


    若有人质疑他的理论,拿着商贾牟利说事,蒲宗孟就拿着子贡赎牛诡辩——若无利可图,谁会雇工?富人都不雇工,百姓给谁做工?百姓无工可做,岂不是要饿死?


    所以,蒲宗孟大力支持商贾牟利!


    在他看来,赚的越多,雇工越多,就越有道理!


    这套理论,如今在汴京城的商贾豪富群体,被广受赞誉、推崇。


    蒲宗孟也因此,被这些人称作:贤相!


    甚至有人说:天不生蒲相公,吾辈万古如长夜!


    与蒲宗孟的雇工越多,越有道德的歪理相适配的。


    就是‘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造福社稷’的主张。


    如今,天子亲口化用了这套理论。


    “看来,蒲宗孟确实是简在帝心……或者说,是在为帝心张目了……”


    从熙、丰走过来的杨汲心中很清楚。


    当年的变法在王安石之后的宰执,其实都是先帝的傀儡。


    指哪打哪的那种!


    不然,王珪也不会有个‘三旨相公’的诨号了!


    而当今官家,自诩孝子。


    曾亲口说过: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朕当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