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着甘甜冰凉的荔枝饮，杨文怀舒服的哼了一声。
然后，靠在了用交州黄花梨打制的太师椅上。
屋内陈设，也是相当自然。
几面素雅的屏风上，绘着花鸟山石之景。
地上铺着的地毯，是汴京城的富豪人家最爱用的西域胡商带来的波斯地毯。
门窗前，都悬挂着风铃。
微风一吹，铃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关键，屋后还有一条从山中溪流中用着毛竹竹筒引来的水渠。
在这岭南之南，炎炎夏日。
潺潺溪水，从竹筒中流出，流入院子中那口池塘。
一片片荷叶，在池塘中铺开。
来自深山溪流的丝丝凉意，也被风吹着，从水渠中进入屋内。
让这驿站最深处的厢房，哪怕在这样的夏日，也有着秋日的凉爽。
杨文怀享受着这一切，忍不住发出感慨：“不意在这岭南蛮荒之地，竟也有天恩沐浴之所！”
这一切对杨文怀来说，属实是有些科幻了。
这一路南下，自潭州之后，他就有种脱离了文明世界，进入蛮荒之土的错觉。
诚、徽、沅三州的土司人家，虽然豪富，但他们毫无品味，审美粗暴。
至于桂州、邕州？看似文风郁郁，俨然孔孟教化之地。
儒冠袍服之人，风雅清淡之士，出入其中。
桂州的府学，邕州的州学，都有着从洛阳、江宁、临川、应天府，被高薪聘请而来的鸿儒讲学。
二程子弟、司马温公学生、王荆公高徒……
可谓应有尽有！
然而……
这两个地方太危险了！
因为，在这些地方，新学与旧学互相撕扯，各方利益你争我夺。
而广西地方，又素来民风彪悍，武德充沛。
于是，府学、州学的师生经常性的打成一片。
这也就算了！
关键，官面上闹的也很厉害！
围绕着蔗糖贸易和贡米分配，广西经略司和转运司，打的头都要破了。
同时前任广西经略使章惇的派系和现任经略使蔡京的派系之间，也发生了激烈的斗争。
期间还夹杂着外戚勋贵们与地方文官之间的斗争。
杨文怀在桂州、邕州，都只待了两三天，就赶紧提桶跑路！
他可不想卷入这些派系的龃龉之中。
说老实话，要不是京中的官家，命他‘游览交州，查问土司，采风岭南之地，以报朕知’。
他在桂州就已调头回京了。
想到这里，杨文怀的叹息了一声，暗道：“悔不该当初上报天子，言及辰州杨昌星，欲请吾游这交州呀……“
要不是他为了表忠心，上了那份札子，官家也不会叫他以‘游历交州’的名义，一头撞进了广西这潭浑水！
这水里面，涉及了太多人，也牵扯了太多纠葛。
叫他想想都是毛骨悚然！
可事到如今，懊悔也来不及了。
只能硬着头皮，完成这趟差遣！
然后赶紧回京去交差！
从此以后，就在汴京城里，当自己的杨氏族长吧！
反正，亲戚们是不会亏待他的。
像是此番南下，奉旨调停辰州、徽州杨氏土司们和沅州梁氏土司们的纷争。
辰州土司杨昌星，为了把他和他的几个堂兄弟塞进并州杨氏的族谱里，可是答允了他‘岁奉两千贯’香火钱，同时，杨家宗祠若要修葺、祭祀，辰州这边也愿出钱分摊。
算上播州的杨光震去年答应给他的每年三千贯香火钱和宗祠维护钱。
他和他的子孙，哪怕从此在汴京城躺平了，也能靠着辰州、播州的土司亲戚们岁入五千贯！
这笔收入，甚至比他爹杨文广当年的俸禄还要高了！
他爹当年的官职，最高也只当到了防御使。
而防御使月俸两百千，一年下来差不多三千贯。
但他却靠着老爹当年南征，在广西等地留下的传说。
躺着就能拿到比他爹出生入死，还要高的收入。
妙！
这样想着，杨文怀就深感是祖宗福德，庇佑于己！
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的重修宗祠、祖坟。
当然，想叫他和他的父祖一样，拿起刀枪，穿上甲胄，去沙场立功？
那是不可能的！
杨家三代人给赵官家，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让他这样的子孙后代，能安享富贵太平吗？
要是他也要和父祖一样，去战场上厮杀，那他的父祖岂不是白给赵官家卖命了？
靠着椅背，品味荔枝饮的滋味，杨文怀安逸的假寐起来。
直到门外传来声音：“明公，右牛千卫郎将、武骑尉、检校礼部尚书、权广源州北部巡检农公求见！”
杨文怀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
来访者的结衔听着好像很吓人。
但实则，所有头衔中，最有分量的，只是那个权广源州北部巡检。
剩下的那两个。
像右牛千卫郎将，是环卫官。
而且，还是当今天子发明出来的环卫官！
属于是专门给大土司家的子侄们准备的头衔。
至于所谓的【检校礼部尚书】，更是只要有钱，连商贾也能买一个所谓【银武监酒官】。
嗯，武骑尉也是！
所以，来访的这位，只是一个土司家的孩子。
本来，杨文怀是不可能见这样的人的。
但是……
农家可是当今天子在这交州的心腹爪牙！
没有之一！
农家的家主农智会，甚至是当今天子当初亲自为之平反昭雪的！
后来，更是亲自下诏，给农家赐姓，从土人的侬姓改为农姓。
不止如此，天子还拜农智会为‘交州防御使、步军都虞候’，封为‘广源郡候’，食邑一千五百户，食实封两百户，御赐紫袍，赐金鱼袋。
并准其广源郡候的爵位，世袭罔替，子孙相继。
等于将整个广源州，都送给了农家。
农家由是成为大宋在交州的最重要支点。
除此之外，农家还是最早搞甘蔗种植园和蔗糖的交州土司。
在这广源州还有顺安州等地的十几个甘蔗种植园，统统是农家的。
有钱的很！
去年，汴京学府的房子，就有起码五套是农家人买的！
其中，农智会豪掷数十万贯，购入一套汴京学府的独栋，更是一度轰动汴京——交州人这么豪横的吗？
杨文怀赶紧起身，准备迎接客人——他可不能在交州的土司面前丢分。
不然回去后，汴京人得笑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