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我在现代留过学 >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凝聚共识(3)
    寂静的殿上,刑恕的声音,依旧在回荡:「辽人既拥有日本,又得日本之财富,其水师必将日益强大!」


    「这是不可逆改的大势!」


    「盖,日本之金银,须得由船舶运回辽国!」


    「其军队、官员、给养等,更须以舰船送到日本!」


    「此外,下官听说辽国水师不止担负运输金银,输送军队、官员、给养之任务,还多次与日本国的水师在海上激战!」


    「且已屡次获胜,近乎歼灭了日本水师的主力!」


    说到这里,刑恕的眼睛就看着吕公着,拱手问道:「下官敢问左揆」


    「当辽人水师,鏖战於日本,往来与大海之上————」


    「而我朝水师却困守一隅之地,未得大海之历练————」


    「将来,辽人水师跨海而来时,我朝水师如何抵御?」


    吕公着沉声道:「自可选良将,择锐勇,修甲器,造坚船,御敌於国门之外!」


    刑恕听着,顿时笑着看向吕公着。


    吕公着则下意识的回避了刑恕的目光。


    因为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在大宋,一支国家重金养的军队,天天窝家里,狂堆装备和资源。


    这是什麽?


    在京禁军啊!


    衙内权贵二代们最喜欢了。


    既能镀金,又能捞钱。


    想想都爽死了!


    上行下效之下,这支军队会被迅速蛀空,沦为一个花架子。


    一旦上了战场,这支军队的下场,不言而喻。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失败,还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吕公着知道,刑恕说的是对的。


    他心中也明白,水师舰队,一旦建造了,就一定要拿出去使用!


    不用就会滋生衙内、权贵,上下其手。


    只有用了,而且是高强度的使用,并使之处於艰苦的环境和危险中。


    才能有效的吓阻权贵衙内们伸手。


    可,作为一个守旧派,吕公着的立场,让他不得不反对一切扩张主义。


    无论是军事上,还是财政上。


    因为,这些都要额外花钱。


    额外花钱,就会导致财政吃紧,财政吃紧就会加税。


    而加税是万万不行的。


    於是,吕公着只能倔强的说道:「何况,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连声音都下意识的降了一些。


    但,刑恕等的也是吕公着的这句话。


    吕公着话音刚落,刑恕就迫不及待的拱手道:「左揆所言,自是正言明理!」


    「但下官有一言,请教左揆!」


    「请说!」吕公着现在品出味来了,知道自己落入了刑恕的话术陷阱。


    这个刑和叔,厉害的地方就是这个。


    诡辩的技术,非常强大。


    可他也没什麽好办法,只能是见招拆招。


    毕竟,他吕公着还是要脸的。


    「设使有藩属之国,为他邦所寇,求援天子,天子命水师救之,是否属於不得已」?」


    吕公着沉声道:「当然!」


    藩国求援,宗主国自然有救援的义务。


    不然,别人干嘛认你当爹?


    贱吗?


    「只是————」吕公着看着刑恕:「守内虚外,此祖宗之政也!」


    「且夫夷狄之国,互相攻伐本属常事!」


    「焉能彼辈求援,王师便救?」


    「如此,岂非本末倒置?」


    刑恕轻笑一声:「左揆明监!」


    「若是求援者,守中国之礼教,而入寇者则持夷狄之法度呢?」


    吕公着噎住了。


    他看向殿中的官员们,又看了看,端坐在御座上的天子。


    他很想说:「关我屁事!」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儒家的根本核心之一就是:尊王攘夷!


    孔子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


    对於齐国救燕,直接拔高到了挽大厦之将倾的高度!


    所以,他只能说道:「先礼後兵,圣人之教!」


    「可先遣使调停!」


    「其不听,再做其他考量!」


    就是打死也不说:可以出兵。


    没办法!


    吕公着这一生,所见所睹,都是战争带来的破坏和灾难。


    也就近年来,大宋才尝到了战争带来的甜头。


    熙河的棉庄、交州的蔗糖。


    很是让一批士大夫、勋贵先富了起来。


    也让这些人的胆子和胃口都大了起来。


    奈何,这些人起家的时间太短了,在朝中没有根基。


    吕公着虽听说了熙河、交州的事情。


    但终究没有亲眼见过,更缺乏切身体会。


    对他来说,熙河、交州的事情,只是远方的奇谈而已。


    当不得真!


    刑恕却是呵呵一笑,然後拱手道:「左揆可否容下官,向左揆展示几物?」


    吕公着摸不着刑恕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但他还是点头拱手:「内翰请!」


    刑恕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他从自己座位下,拿出来几个盒子。


    然後将这些盒子一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香气立刻弥漫在集英殿上。


    「此乳香!」刑恕拿起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向吕公着以及殿上的群臣展示。


    「此龙涎香!」


    「此沉香木!」


    「此降香木!」


    「此安息香!」


    「此珍贵之物,价值不菲!」刑恕缓缓说道。


    「乳香价最廉,一斤不过一贯三五百文————」


    这是因为,大宋朝的乳香,供给过剩了。


    主要是黑汗人在真庙开始,为了赚钱,疯狂的开始向大宋市场输入乳香。


    他们打着于阗、龟兹朝贡的旗号,几万斤几万斤的往汴京城送乳香。


    见到有利可图後,三佛齐、真腊、占城等国的使团入朝的时候,也疯狂带货乳香。


    在这些人的精耕细作之下,大宋朝的乳香价格给打崩了。


    熙宁时就已经跌倒了一斤一贯多。


    「龙脑则贵,市价一斤七十贯有余!」


    其实黑汗等国,也在向大宋倾销龙脑。


    但龙脑价格却没有崩。


    原因是—龙脑除了薰香外,还经常被用作丧葬。


    上到帝王将相,下至富商地主。


    在下葬的时候,都会在棺椁里装龙脑。


    「至於沉香,则按两为价,市价一两十余贯!」


    哪怕到了现代,沉香这玩意,依旧死贵死贵的。


    好的沉香木,克价过万轻轻松松。


    没办法!


    沉香木味道确实好!


    无论古今,都是奢遮人家的最爱。


    而且,这玩意据说还能养生—最起码对健康无害。


    所以,自古就贵!


    一般人连见都见不到!


    「至於龙涎香————」刑恕拿起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黑乎乎的东西:「自来有价无市!」


    「下官手中这一块,重约八两,市价超过十万贯!」


    十万贯八两龙涎香,其实都算是便宜!


    因为这玩意,从来都是只要出现,立刻就被有钱人高价买走了。


    龙涎香可是好东西!


    是可以敲开宰执家的大门,甚至撬开皇后、太后家的大门的。


    宫里面的妃嫔,对这东西爱的不行!


    因为龙涎香配出来的香水,是争宠利器!


    在某种程度上,龙涎香甚至可以和皇嗣挂钩—有龙涎香的妃嫔,让皇帝留宿的机会会大大增加。


    皇帝留宿了,诞育皇嗣的可能性自然增加了。


    所以,刑恕手中的那块龙涎香,若出现在市面上。


    文家、孟家和狄家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将之拿下的。


    便是在这殿上,也有好多大臣,在见到了龙涎香後,眼冒绿光。


    没办法!


    这玩意号称天香」。


    自古就是所有香料的至尊王者!


    刑恕将龙涎香放下,缓缓说道:「而这所有的香料,三佛齐、潮泥、爪洼皆有产出!」


    「此外,下官还听说,三佛齐有金矿,可产黄金!」


    「此事,曾为南朝时僧人义净所记!」


    此话一出,殿上的宰执大臣,明显的瞳孔瞪大。


    金矿!?


    辽人在日本,找到的金山银山,如今可正挖的不亦乐乎呢!


    南洋那边的三佛齐也有金矿的吗?


    那是不是,大宋也可以去挖一挖?


    就只听着刑恕说道:「而如今,这三国正遭注撵掠寇————」


    「这也是这三国遣使来朝的缘故————」


    「彼欲求王师相救!」


    「若王师出兵,助其等击退注撵之寇————」


    「香料也好,黄金也罢!」


    「皆可商量!」


    「而我朝之蔗糖、丝绸、茶叶、瓷器等,在彼处亦为珍贵!」


    「如此一来,彼等之香料,可贩来我朝,供给百姓士绅之用,其黄金、白银可贡天子,而我朝之商货可抵彼国————」


    「可谓是利国利民啊!」


    殿上的宰执大臣们,顿时纷纷议论。


    哪怕是那几个旧党大臣,也都心动了。


    毕竟,出兵方向是南洋。


    而当初章惇南征,只用五千禁军,带着广西的地方兵马以及土司的义勇兵,就打垮了交趾。


    不止收复交州八州,还逼迫交趾签订了城下之盟。


    於是,哪怕章惇在交州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被人骂做血手人屠。


    但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和天下的威望,却从未动摇。


    特别是年轻人群体——居然支持章惇的人更多。


    就连旧党士大夫家族内,也是如此。


    好多人,提起章惇就眉飞色舞,什麽胡无人,汉道昌」、正该如此」、大丈夫当如是哉」都说出来了。


    气的好些老人,眼前发昏。


    可现在————


    这些当初被自家年轻人气的跳脚的老登,耳朵里却只有香药、金矿、南洋————


    这是什麽?


    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章子厚算什麽东西?


    他不过是个逆伦的孽障(传说章惇是他爹和其祖父的小妾私通所生)!


    章子厚都能行!


    吾辈为何不行?


    打不过辽人,灭不了党项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所谓注撵国吗?


    於是,这些人的心乱了。


    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於御前!


    提携玉龙为君死!


    最後,这一切思绪汇成一句话:胡无人!汉道昌!


    老夫要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谁也别想拦!


    吕公着见此情况,在心中哀叹一声。


    他知道的,他已经拦不住了。


    没有人能拦得住士大夫们想要出将入相的冲动!


    甚至,就连他自己,若年轻个十岁,或者身体再好一些。


    可能也按捺不住!


    此时此刻,吕公着总算明白了,当年韩绦为何能被王安石忽悠。


    尽管,大宋朝重文抑武。


    但,士大夫们只要有机会,就会对执掌大军,建功立业的事情,充满冲动。


    尤其是,当战争注定胜利。


    区别只在於大胜、特胜还是小胜的虐菜局的时候。


    是个人都按捺不住!


    这是儒家士大夫的天性!


    苏子瞻有词云: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意气风发,羽扇锦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自然的,接下来的朝议,再无任何疑问。


    宰执大臣、经筵官们,还有待制以上文臣,都对大宋朝援助南洋三国,高举双手赞成。


    并将之拔高到,关乎社稷安危、天下存亡的高度。


    理由很简单一辽人掠日本,拥有金山银山,其水师严重威胁大宋社稷,天下安危。


    大宋水师,必须有一个历练和锻链的地方。


    且夫————


    尊王攘夷,春秋大义!


    而三佛齐、渤泥、爪洼,历代以来就是中国藩属,朝贡不绝。


    如今,面临外侮,身为宗主国的大宋,对保护他们国家社稷安危,自然义不容辞!


    於是,南洋诸国的使臣,还没有入京。


    大宋君臣就已经就他们的来意,凝聚了强大的共识!


    救!


    必须救!


    先仿高丽故事,给其甲械。


    然後,再遣使臣,前往南洋,先期调停,勒令注撑国退兵,以达到先礼後兵的目的。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派去执行调停」任务的使臣,其实写作使臣」、读作死士」。


    他的任务,和汉代的汉使,没有区别。


    而这样的人,在大宋很好找!


    有的是愿意拿命给子孙後代,换荣华富贵,顺便给自己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美名的中低级文武官员。


    只要放出风去,报名者将从曹门一直排到宣德门。


    吕公着回到家後,坐到自己的书房中,回想着今日在集英殿上的情况。


    他忍不住哀叹:「吾今日始知,武臣擅起边畔之故!」


    今日的集英殿上,新旧两党的大臣们,和那些在沿边各路,挖空心思,想方设法的想要挑起战争,藉此建功立业的武将有什麽区别?


    事实证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甚至,文臣们的心思,可能比武将还要龌龊!


    什麽反战,什麽保守————


    那都是打不赢!


    打的赢,个个是汉唐扩张主义者,人人都是公羊派!


    九世之雠犹可报乎?


    虽百世可也!


    得罪了老子!先记小本本上,等老子牛逼了,一个都别想跑!统统拉清单!


    或许,这才是儒家最初的思想。


    故,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圣人都点赞了!


    想到这里,吕公着就庆幸不已:「幸好————幸好————」


    「当初为天子选经之时,已将公羊春秋及其支系,统统排除在外!」


    当时,大家都害怕,少主长大後和先帝一样,好战喜战。


    现在看来,当初的选择是无比明智的。


    公羊系的东西,过於激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