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纯阳! > 第738章 张人王(5k大章)
    绝顶之上,风烟俱净。


    云海涌动,黑漆漆的大岩早已化为粉尘。


    岳藏峰的身体寸寸崩裂,如碎纸,似尘烟。


    那具被雷火搬血法淬链了数十年年的身舍,那具承载过江万岁意志的容器,此刻便如一座沙雕,在海潮中无声地坍塌。


    山风一吹,便散入那茫茫云海,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


    这是真正的身死道销,就连一缕念头都未曾留下。


    他的金丹,他的元神,这般性命交修,人间熔炼而就的精华,彻底湮灭,真正的湮灭,未曾留下任何残余。


    吕先阳,随心生看得目瞪口呆,投向张凡的目光透着深深的敬畏,甚至是惊恐。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到师父出手。


    可是这样的力量,已经不是世间寻常道法,超脱了他们的认知。


    九法至高,三屍照命。


    此法一出,那外景带来的诡异,带来的不祥,简直无法描述,让人绝望。


    空无神坛,恍若牢笼。


    漫天香火,如先天大祭。


    人体肉身,三宫之内,与之勾连,牵动起那来自先天的最原始的恐惧。


    「呼……」


    张凡长长吐出一口气,盘坐在乱石之上。


    那口气混白如霜,沉重非常,出口之後竞在空中凝成了一道笔直的气柱,久久不散。


    他眸光深邃,眉心处散乱着黑白二烝,如两条疲惫的游鱼,缓缓绕转。


    「好险……」


    他想到了刚刚那虚空裂缝之中出现的一道道诡异身影,几乎与他在那神秘虚无之地殿堂中见到的如出一辙。


    那是元神大劫,也是三屍照命不祥的根源。


    「三屍………」


    张凡眉头皱起。


    「三屍照命啊,这法子太危险了。」


    就在此时,张无名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感叹。


    他「噗通」一声也瘫坐下来,与张凡背靠背。


    两人的後背抵在一处,彼此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倒是在这绝顶寒风之中添了一丝暖意。「否则的话,当年三屍道人如何能够仗之横行天下,号称无敌?」张凡轻叹道。


    「你已经窥伺了其中的力量,却还未真正掌握。」张无名背靠着张凡,仰头看着天。


    天边的云海仍在涌动,金光从云隙间漏下,将他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还未解决三屍大患。」张凡凝声道。


    要知道,元神先天,三屍伴生,如阴阳双鱼。


    合神之後,三屍剥离,元神便如一片混白。


    对於所有修行者、乃至芸芸众生而言,张凡元神的存在本身,便会重启平衡。


    他们是黑白,张凡却是纯粹的混白。


    一旦靠近,黑白的平衡便会打破。


    那就是元神与三屍的混乱,秩序的重启,意味着大破灭。


    这便是三屍照命的恐怖之处。


    此非术法,而是存在便意味着劫数,张凡的靠近,就会引发平衡的崩塌。


    那是彻底的无序,回归混沌先天的本能。


    只可惜,张凡也只是将自身的那一点混黑剥离,并未真正解决。


    因此当他暴露,也就是施展出【三屍照命】的时候,自身也面临着重构的风险。


    「你修为越高,此法带来的危险也就越大。」张无名提醒道。


    「三屍照命本就是逆返先天的法门。」


    张凡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九法之中,唯有三屍照命与神魔圣胎,专究先天元神。


    前者侧重三屍,後者侧重元神。


    若非神魔圣胎,恐怕张凡早就抵挡不住那重构的风险。


    「刚刚……那是什麽法门?」


    就在此时,张凡忽然开口询问。


    他想起了刚刚那诡异忽至,张无名突然出手。


    那神秘道观的虚影,竟是帮他挡住了那诡异的降临。


    那种法门,从未见过,似乎能够缓解三屍之祸。


    这太不寻常了!


    三屍照命是九法之一,能与之产生关联的力量,这世上少之又少。


    「雕虫小技。」张无名含糊其辞,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值一提。


    「从北张看来的,也就只能用这麽一次而已。」


    张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托词。


    雕虫小技?能够挡住三屍照命反噬的力量,怎麽可能是雕虫小技。


    张无名有他的秘密,这一点张凡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温和的年轻人身上就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未曾封神立像的边缘人物,可是他的身上总是藏着一种不属於这个身份,不属於这个年纪的从容淡定。张凡没有再问。


    最起码,他知道,张无名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他是可靠的战友,这就够了。


    「你的命可真够大的,如果是江万岁亲自出手,你已经死了。」张无名话锋一转,将话题岔开。「他……我总觉得,他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张凡若有所思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江万岁打交道。


    当日在关外,自然研究院前,两人曾经远远见过一面。


    只不过,那时候,江万岁无动於衷,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想不到,他竟然身负这般神通。」张凡回想起来,不由一阵後怕。


    逆因倒果!!


    这般神通,这般力量,近乎神明之权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世上。


    难怪连楚超然都称之为天下第一神通。


    张凡可以断定,他所见到的并非这门神通的全貌。


    实在难以想像,江万岁亲自施展起来,会是何等光景。


    「神通,神通,这种力量虽是天赐,到底何来啊。」张凡不由感叹,对於神通更加好奇。


    幸好他手里有个标本,有个素材……便是前不久抓到的神通殿弟子萧潇,回头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师父·……」


    就在此时,吕先阳走了过来。


    「刚刚那个女的跑了。」


    「胜负未分的时候,她就跑了。」随心生补充道。


    宋清夜!?


    「倒是机敏……机敏的人活得久啊。」张凡摇了摇头。


    跑就跑了吧,也不是什麽重要角色。


    「看来道盟来了不少高手。」


    「北张的人也在找。」张无名提醒道。


    「老李?」张凡心头微动。


    现在看来,前不久死在他手里的张怀柔、张祭剑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他们跟岳藏峰,跟道盟的目的一样,便是为了找到藏在邝山之中的李一山与张圣。


    「真是会挑地方啊!」


    「看来我哥他们修炼【甲生癸死】到了关键时刻。」


    修炼这般大法,又岂会没有劫数?便像张凡修炼神魔圣胎一般。


    步步杀机,处处凶险。


    甲生癸死,游走於生死阴阳之间,劫数只会更烈、更险。


    如今整个邝山,道盟与北张两张大网同时撒下,目标却只有一个。


    「时不我待啊。」


    张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身子晃了两晃,方才稳住身形。「师父……你没事吧。」吕先阳赶忙上前搀扶,一只手托住了张凡的手肘。


    「眼看到了大後期了,也得对自己好点。」


    张凡摆了摆手,语气竞带上了几分自嘲。


    「回去得托老方问问,他们茅山有什麽灵丹妙药,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他此时确实有点虚,幸好李妙音不在。


    「你找你媳妇儿啊!」


    张无名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是超然真人的关门弟子吗?」


    「说不定连真武山压山的宝贝【玄天上灵妙药宝丹】都能给你搞来,就当是嫁妆了呗。」


    「我可不要什麽嫁妆。」张凡斜睨了一眼。


    这宝药的名字他听过,那可是真武山的镇山之宝。


    如今这时代,已经练不出来了。


    据说就连真武山自己也只剩下一枚,算是传代的宝贝了。


    「走吧。」张凡随口说着。


    「等会儿。」


    张无名忽然一擡手,整个人的气息瞬间绷紧。


    他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的草木丛。


    那里,耸然的灌木微微晃动,传出一阵慈慈窣窣的动静。


    嗡……


    张凡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他一步踏出,周围的空气恍若奔流涌动,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去,瞬间将那草丛中的身影勾了出来,禁锢在半空之中。


    那身影胡乱挣紮,四肢乱舞,活像一只被拎住了後颈的野猫。


    「放开我,小心道爷我报复。」


    那小家夥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叫道。


    声音稚嫩,语气却横得不行,仿佛不是他被抓,而是他抓了别人。


    「七宝?」


    张凡眼睛猛地一亮。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竟然真的在这斩蟒峰找到了这个小家夥。


    「七宝道长,久违了。」张凡眯着眼睛道。


    「原来是你们啊,老熟人了。」小七宝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面孔,打着哈哈,故作重识道。「你们退房,怎麽不打声招呼。」


    「我们倒是想,可谁让道长您老仙游在外,找不到人呢。」张无名走了过来,咧着嘴,阴阳怪气道。「你……你们去过吕祖庙了?」七宝脸色微变。


    「去过了,还遇见了卖水的老板……他说,您老可是这里的山神。」张凡笑眯眯地说道。


    按照卖水老板所说,小七宝应该是多年前死在斩蟒峰的那头蟒蛇大妖。


    元神未散,得了三屍道人的造神之法,在吕祖庙立了神位,受了香火。


    日久年深,方才重新凝聚出这个小家夥来。


    听着唬人,其实也就会点障眼法,屁用没用。


    「那个老王八蛋!敢卖了小爷。」


    七宝张牙舞爪,在半空中胡乱蹬着腿,小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


    「你们放了我,看我现在回去收拾他。」


    小七宝咬牙切齿,乌溜溜的眼珠子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别着急啊!」张凡凑了过来,那张笑脸在七宝眼中越来越近,恍若一片阴影横压而来。


    「先把私人恩怨放一放,我们的事还没聊完呢。」


    「你……你想要干什麽?我……我还小!」


    小七宝看着张凡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声音都变了调,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试图向後缩,却挣脱不了那无形的束缚。


    「我……我告诉你,我……还小!我还是个孩子!你想对我做什麽?有没有人管啊!」


    空山寂静,那回荡的哀嚎格外动听。


    邝山,锁阳道。


    这条山道连通十八峰,蜿蜒如蛇,盘绕在群峰之间,乃是部山的主要山道之一。


    平日里偶有登山客往来,骡马蹄声与游人笑语杂遝其间,也算有几分烟火气。


    此刻天光大亮,山道上却空空荡荡。


    宋清夜跟踉跄跄地出现在山道之上。


    她的发丝散乱,几缕青丝贴在鬓角,被冷汗浸得透湿,时不时回头望去,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溢满了惊恐。


    她虽未看到结局,但是也知道,岳藏峰大概是完蛋了。


    三屍照命,恐怖非凡,那实在不是人间的丹法。


    砰……


    就在此时,宋清夜冷不丁,撞上了迎面来人。


    她恍若惊弓之鸟,浑身一颤,猛地向後跳开半步,几乎要转身遁逃。


    不过,很快,她便定住心神,擡头望去。


    却是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看不出深浅。


    那少女紮着马尾辫,明眸皓齿,眉宇间透着一股天然的傲气,一双杏眼正上下打量着宋清夜。「嗯?张小九………」


    宋清夜的眼睛猛地一亮,竟是认了出来。


    她没有想到,在这下山逃命的路上,竟会遇见北张的弟子,而且不是一般的北张弟子。


    「不对,你如今已经封神立像,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宋清夜恢复了些许冷静,看着来人,话锋一转。


    龙虎张家,封神立像。


    那是他们最神圣的仪式,也是最根本的蜕变。


    一旦受赐道号神名,便不再是凡俗之身,不再用凡俗之名。


    旧名已死,神名新生。


    「张神机!」


    「清夜姑姑。」张神机也认了出来,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旧识的客套。


    前些年宋清夜曾随白鹤观的高手拜访过北张之地,那时候他还没有封神立像,在族中,人人都叫他张小九。


    如今一晃便是数年,昔日那个不起眼的少年,已成了北张四代弟子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想不到,一晃才几年的工夫,你已经封神立像了。」


    「上品道号啊!整个北张这一代弟子,也才四个而已。」宋清夜感叹道。


    「四个?」


    就在此时,张离珠眉头蹙起,开口了。


    她看着宋清夜,不算认识,只是有些印象。


    「白鹤观位在上京,怎麽连这种情报都会错?」


    张离珠年岁不大,可是言语之间却透着龙虎张家的高高在上。


    那是一种骨子里带来的倨傲,仿佛这天下的修行者,除了张家本宗,余者皆不入眼。


    「这一代弟子之中,上品道号,只得三人而已。」


    说着话,她微微侧头看向张神机,那双杏眼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骄傲。


    她哥哥便是那三人之一。


    神机之名,上品道号。


    「哟?北张保密的工夫倒是做得不错,看来这小丫头不知道?」


    宋清夜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趣地看向张神机,後者却是沉默不语。


    张离珠面色一沉。


    她虽然年岁不大,却极不喜欢被人用「小丫头」这样的字眼称呼。


    更何况宋清夜那语气,分明是掌握了某种她不知道的信息,这让她的自尊心隐隐作痛。


    「你这是什麽意思?」她沉声道,目光从宋清夜身上移开,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张神机沉默了。


    山风从锁阳道上吹过,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拂动。


    那沉默持续了片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说的不错。」张神机凝声轻语。


    「这是族里的秘密,本来是不该让你知道的。」


    「哥,你到底什麽意思?」


    「原本就是四个。」


    「嗯?」张离珠俏美的脸蛋忽然颤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谁?」


    「你应该猜得到。」张神机看着她,目光深邃。


    「以他的天资和手段,又岂会未能封神立像?」


    张离珠的眸光猛地一颤,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一道身影来。


    「你是说……」


    「他得了道号,位列上品。」张神机沉声道。


    「号曰人王。」


    张人王。


    这个名字,本该如那大星璀璨,震动当世。


    不拘於神,不囿於仙,不拜天地,不伏鬼神,唯我独尊,淩驾众生。


    「可惜……」张神机摇了摇头,沉声叹道:「他心气太高了。」


    「竞是在祖师面前,自废了道号。」


    「什麽?」


    张离珠花容失色,那张俏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发颤。


    自废道号……


    那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行径。


    封神立像是龙虎山最神圣的仪式,道号神名受自祖师,得天地印证。


    自废道号,便等於自绝於祖师,自绝於龙虎山。


    他疯了?


    他怎麽能?


    他为什麽要这样?


    「为什麽?」张离珠花容失色,不由失声:「到底为什麽?他疯了吗?」


    张神机没有说话,他的眸光变得愈发深邃,那双眼睛里仿佛倒映着那日的光景,脑海中回响起当日,那人的话语来。


    「此身只为天上皇,不在凡间作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