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零九章 :惨烈
    朱裕匆忙赶到阵地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幕,此时麾下老本千骑,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马大吼:


    「鸣金!让骑兵回来!」


    步营的都头秦茂恭听後,大急:


    「朱公,此时鸣金,前队疑惧,後队乱转,反会冲坏咱们自家阵脚!」


    「到时候更遭啊!」


    听到这话,朱裕一把攥紧缰绳,掌心几乎要勒出血来。


    恨啊!朱晏卿你带我天平好汉下来啊!这不是你们的战争!


    而几乎是同时,从朱珍那边竟然也来了令骑,送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大帅有令,既已出骑,有进无退,且看朱晏卿本事。朱公须稳住左翼步阵,不许因骑动而乱。」


    朱裕听罢,半晌没有说话,只望着朱晏卿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越冲越远,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


    而朱珍在中军土坡上,目光则死死盯住王进主阵。


    此时他已经从蒋殷那边派来的令骑得知了左翼发生的情况,明白朱晏卿出动天平突骑的原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说实话,这一刻,朱珍心中还有几分欢喜,因为无论那朱晏卿这次冲锋的结果如何,天平军再也无法在这场战争中置身事外了。


    这就是政客、军帅,他们如何看待事件,他们会将每一个意外都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行动。


    此时,朱珍旁边的小使,戴思远,低声问道:


    「大帅,要不要令李严压近,接应左翼?」


    朱珍沉声道:


    「不用!就拿那些天平军试试保义军阵地的厚实,真有手段,也让天平军为咱们先挡着。」


    「再令朱裕稳住步卒,若他那三个都敢无令出动,我拿他军法。」


    马上就有令骑得报,飞奔而去。


    话是如此,当朱珍看着越来越逼近敌阵的天平军骑军们,即便是还没看到结果,心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


    在保义军阵地上,王进从始至终就一直站在中军土坡上,这会望见天平骑大举出动,神色仍然平静。


    身边牙兵问道:


    「大都督,要不要令高卫将分兵拦截?」


    王进摇头道:


    「高钦德前面还有李严、刘扞残部,不能动,李简那边也不能轻离。」


    牙兵又道:


    「那弩炮阵……」


    王进道:


    「让赵又本、张义府带厢军下去,背靠阵地,又有弩炮,如果这还是挡不住,那厢军便永远只是厢军。」


    他说罢,侧头看向後坡的又一彪人马。


    那有一面旗帜在後坡树丛之间半卷着,不甚起眼,可旗下却藏着史敬思的白马义从。


    白马义从自入战场以来一直被王进压着不用,只令他们伏在东南浅岗後,马口裹布,甲上蒙泥,连骑士身上的白袍都用灰布罩住,远远看去只像一支押送军械的小队。


    王进从来是事情做在前头,然後让别人一步步陷入他的谋划中,刚刚他才让人传令给赵又本、张义府二将一番雄言,这个时候,他就上了兜底。


    他如是传令:


    「传史敬思,先不许出。等敌骑被弩阵折住,再从侧翼截其归路。」


    牙兵抱拳而去。


    与此同时,赵又本和张义府也接到了王进的军令。


    赵又本正在运送弩矢,听得令骑说「大都督命你部护弩炮阵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奋,对身旁都头说道:


    「轮到咱们了。」


    可都头脸色有些发白:


    「卫将,是骑兵啊!」


    「我知道是骑兵。」


    赵又本骂道:


    「难道要等他们冲到脸上,再晓得是骑兵?」


    他转身朝本部厢军吼道:


    「都听见了没有?大都督让咱们护弩炮阵地!这是信任我们厢军!」


    「今日谁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他;谁能扛住,战後论功,谁都跑不了!」


    「我拿我赵家的名誉担保,我赵又本说到做到!」


    而一众厢军听到这番话後,个个欢声鼓舞,士气倍增,只因这番话是其他人说也就罢了,可说这番的是赵又本。


    赵又本是什麽人?他是吴王的亲堂兄,如果按照以往的封建王爵制和亲亲制,吴王为亲王,那赵又本至少是个郡王。


    所以此刻赵又本说出论功行赏,潜台词就是兄弟们助我出位,以後必是荣华富贵!


    而这些厢军是什麽人?他们多是出自淮南、苏常、两浙州军,再差也是武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头换了,自然就靠边站。


    可现在,要是能再拚一把搏出位,你说这些人如何不欢欣鼓舞。


    他们的本阵本就在炮车阵地左近,毕竟要方便运输补给嘛,所以在得了命令後,很快就增援到他们厢军另外一个都赵延寿这边。


    那边,他们刚刚击退已有退意的宣武军,哪还有阵型可言,所以也是幸亏这些援军支援了上来。


    只是,说一千道一万,再如何激励,让不甚精锐的步兵面对上千骑兵冲锋,那也是口舌发乾,双腿欲坠。


    好在他们这两日一直在搬运木楯、拒马、土石,阵地周围本就有许多临时遮障,赵又本命人将木楯插入泥地,连成半弧,又把拒马拖到前方,以步槊手排在楯後,刀盾手伏在两侧。


    靠着如此密集的阵地,这些厢军才勉强有几分勇气。


    而在他们列阵的同时,张义府那边也率领一千五百人也赶来,他们不及细整队伍,只能沿着坡後排成两重槊阵,用木桩和拒马填补赵又本阵脚之间的空隙。


    而在洼地上,炮车将鲁谔那边则忙得怒吼连连。


    「床弩转向!」


    「前排不要打步军了,打马!」


    「直接对着马队最密处给我打!」


    巨大的床子弩调转并不容易,厢军和匠手合力推动车架,车轮陷在湿泥里,几次差点转不过来。


    鲁谔急得抡起棍子抽人,骂道:


    「快些!骑兵来了,慢半拍,大家都得去阴曹地府!」


    第一张床弩终於转向。


    第二张、第三张也跟着转向。


    弩炮阵地前方,赵又本厢军刚刚把木楯插稳,朱晏卿的骑兵就已经杀到。


    骑兵冲阵的可怕,不只是马快,更是那股迎面压来的气势。


    千余骑沿着土道和草甸奔驰,马蹄翻起泥水,槊尖平端,马旗猎猎,骑士们伏身鞍上,整队如一排黑浪,直向坡上卷来。


    保义军厢军前列有人忍不住低头,有人手里的步槊开始发抖,还有人本能往後挪了半步。


    但军吏们在关键时刻撑住了,直接一脚踹过去,怒吼:


    「站住!」


    「楯後跪稳,槊杆斜上!」


    「谁退,谁死!」


    ……


    东线之上,朱晏卿已率天平骑越过土道。


    马惟清那三百骑见天平骑大队压来,也觉军心大振,原本打算东南方向撤回本阵,这时候也呼喝再次返回,从斜刺後方重杀了过来。


    赵又本前排厢军似乎被两面夹击吓住,阵脚一顿松乱,旗帜都倒下不少。


    此时驭马冲锋在前的朱晏卿见状,越发认定保义军弩阵空虚,一阵可下。


    他高喊着:


    「今日破此阵者,皆记首功!」


    身後,天平骑齐声应和。


    马蹄声越来越密,泥水飞溅到骑士脸上,朱晏卿的战马也因地软而几次打滑,却仍被他用缰绳强行勒正。


    他没有注意到,坡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田地,实则被保义军昨夜悄悄开过数道浅沟,沟中积着雨水,上面又浮着一层烂泥,步卒走过去不过陷到小腿,战马疾驰踏入,却最容易折势。


    第一排天平骑冲下坡时,已有十几匹马前蹄陷入沟中,骑士连人带甲摔出去,被後面同袍踏过。


    後排见前面倒马,想要拨开,却被土道两旁挤来的骑队裹着往前,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就在骑阵速度被泥沟拖慢的一刹那,保义军坡後忽然竖起三面赤旗。


    赵又本猛地回身,嘶声喊道:


    「楯起!」


    方才还旗帜乱晃的厢军阵地,忽然立在了原地,大批厢军从车後、土埂後、草垛後同时转出,一面面大楯撞在泥地里,楯後步槊斜伸,槊尾抵地,张义府所部也从侧後推出板车,拦在最前。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神臂弓弩队。


    这些弩手们伏在车楯後已等了许久,此刻弩机早已绞满,只待骑兵入距。


    朱晏卿冲到八十步外时,神臂将孙传亭挥刀怒吼,第一排弩矢瞬息飞出。


    然後,天平骑前锋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画面停滞了。


    继而,画面破碎,数十战马胸颈中矢,发出凄厉长嘶,往前翻倒。


    骑士胸甲被弩矢穿透,身子猛地後仰,又被马镫拖着在泥里滑行;有一骑举楯挡箭,却被神臂弩连楯带臂钉在肩头,惨叫着跌落马下。


    朱晏卿身边两名亲骑当场倒马,泥水混着血水溅到他脸上,他却仍大喊:


    「莫停!冲过去!」


    第二轮弩矢接着射来。


    这一回保义军不再只射人,而是专射马。


    骑兵一旦失马,便如折翼之鸟,天平骑前阵被射得马屍横陈,後阵又收不住脚,纷纷撞上前方倒下的人马,数百骑的冲势被硬生生挤成一团。


    马惟清那三百宣武骑原本已冲入阵地东南角,此时擡头见天平骑被阻,也知大事不好,急忙想从原路退走,却发现来路已被张义府的步槊厢军堵上。


    赵又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带着招徕的府中武士披着铁铠,手持陌刀从车後杀出,专斩落马骑士。


    厢军平日被衙军轻视,此时见骑兵被泥地困住,胆气反而起来,三五人成群,用步槊抵马腹,用钩镰拽马腿,用短斧砍骑士脚踝。


    那些宣武骑士若还能纵马,自然杀他们如割草,可一旦马陷在泥里,甲重难行,便被厢军围着往死里戳。


    鲁谔也被部下撑了起来,这会腿也不抖了,哈哈大笑:


    「兄弟们,咱们莫看热闹!只要还能射的!都给老子上弦,打贼厮鸟旗!」


    於是惊魂未定的操弩手们在泥地里是连滚带爬,滑到床弩旁,再次操起床弩,片刻後,绞索重新咯吱作响。


    对面,朱晏卿的军旗还在骑阵中飘着。


    鲁谔眯着眼看了片刻,等弩臂绷到极处,亲自拿木槌敲下机括,巨矢破空而去,虽没有射中朱晏卿,却把他身前三骑连成一线撞翻,血雾喷得朱晏卿满身都是。


    看着那旗下的敌将被部下拉着撤退,鲁谔嚣张极了,岔着腰,大吼:


    「狗卵仔,就这也敢冲我的炮阵!」


    「厕所点灯!」


    「找死!」


    ……


    此时,混乱的厮杀场中,薛阿蛮扛着小旗,对前面浑身浴血的朱晏卿大喊:


    「护军,地不利,退一步整骑再冲!」


    他甚至都没提撤退,而是要再冲,可见他对朱晏卿秉性的了解。


    朱晏卿往後看了一眼,只见後阵天平骑已被泥沟、拒马和神臂弩截成数段,前面的人冲不上去,後面的人不知前面为何停住,还在推挤。


    直到这时,朱晏卿才隐约明白,自己不是抓住了战机,而是踩进了敌军张开的口袋。


    可骑兵已动,退亦是死,进亦是死。


    如何选?


    朱晏卿咬牙道:


    「再冲一次,冲开车楯就能赢!」


    於是号角连连,天平骑残余前锋又随朱晏卿向赵又本楯阵撞去。


    这一撞极惨。


    天平军毕竟是强兵,骑士们明知前面拒马如林,仍有数十骑奋力跃马,有人连人带马摔在拒马上,被木刺穿透胸腹。


    有人落地之後拔刀步战,砍翻保义厢军两三人,又被後面步槊攒刺;也有人竟真冲过第一排楯,杀入弩炮阵外层,把一架小抛车的绳索砍断。


    赵又本前阵一阵摇动,数十厢军承受不住,向後大退步,直接露出了缺口。


    这个时候,赵又本亲自带着恩养的陌刀武士们上来了!


    他没有执行军法,而是挥着陌刀,一刀砍在一匹战马前腿上,鲜血喷满面目,耳边战马哀嚎,眼前马匹翻倒,骑士滚落,赵又本又补一刀砍断其脖颈。


    「堵上!」


    「堵上!」


    厢军毕竟不是衙军,面对骑兵冲击,第一下险些被撞穿,可他们人数不少,後面又有别部厢军把步槊手推上来,层层叠叠抵住阵脚。


    朱晏卿麾下骑兵冲得凶,却被拒马、木楯、步槊和泥地一并绊住,速度一慢,骑兵便失了大半威势。


    到这个时候,朱晏卿算是死心了。


    正面的这支部队,看着没中路的保义军精悍,却也并非一冲即溃的杂兵,而且敌军在弩炮阵前早已布下遮障,他若继续硬撞,只会把骑兵耗死在坡下。


    於是,他当即改变方向,带身边数十骑沿着楯阵边缘斜冲,试图绕过赵又本阵脚,直奔弩炮车架。


    弩炮阵一时吃紧。


    鲁谔见敌骑军距自己只有几十步,索性令小床弩平射。


    「打人!」


    几张小床弩发出沉闷声响,巨矢贴着地面横扫出去,一箭穿透一名骑士,又钉进後方马腹。


    与此同时,抛车不再抛远,而是把石块砸向阵前几十步,许多石块落在骑兵与厢军交战处,敌我都险些被波及。


    赵又本见到了,杵着陌刀,回头大骂:


    「狗日的,你他娘的看着点!」


    如果是平常,鲁谔准不敢和这个皇亲国戚回嘴,可这个时候,死亡压力扑面而来,他哪里还管这个那个的,直接破口大骂:


    「你他娘,把骑兵挡远些,老子就打得准了!」


    战场上竟有人听到这两句对骂,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下一刻又被天平军骑士的马槊刺穿肩膀,笑声变成惨叫。


    这一次,朱晏卿终於冲到了弩炮阵地。


    ……


    看着一排排床弩,以及慌不择路奔逃的操弩手,朱晏卿放声大吼,就要屠杀!


    却听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鼓声。


    一支从高钦德那边支援过来的铁甲兵,从军阵後方斜斜压出。


    这队甲兵不多,只有百人,却都是衙军精锐,前排执大楯,後排持长槊,列成一道短阵,正好封住骑兵的通道。


    见此,朱晏卿咬牙:


    「冲过去!」


    骑兵再冲。


    可此处坡道狭窄,左右都是泥地和拒马,骑兵无法完全展开,只能一队队往前撞。


    而这支甲兵在一名叫胡进思的牙将带领下,只稳稳立住,以大楯受马槊,以长槊刺马胸。


    几匹战马倒在坡道上,立刻把路堵住,後方骑兵再要冲上,就须绕开屍体,速度越发慢。


    朱晏卿这一刻,只感觉这处敌阵处处是陷阱,处处是杀机。


    说实话,即便这个时候,他还不甘心,仍想再冲,却见弩炮阵中又有几张床弩转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他这才清醒过来,再冲,只怕大夥全都要折在这里。


    也正在此时,东南那边,马惟清那边的旗号倒了。


    之前马惟清被断了後路,带着所部突围,却不想被张义府拦住,麾下淮南牙兵去砍马惟清的腿,竟被他一脚踢翻一个。


    後是张义府怒吼一声,三槊刺中马惟清腰侧,後由部下们蜂拥而上,才将这最先冲阵的宣武骑都将拖下马乱刃杀死。


    马惟清一死,那三百先冲的宣武骑彻底没了指挥,瞬间被蜂拥而上的步槊兵吞没。


    也正是看见马惟清旗号倒下,朱晏卿晓得事不可为,终於下令後撤。


    可撤退又哪里是那麽好退的?


    此时,天平骑已不是一支完整骑军,各部被分割包围,死者遍於野,空马驰奔战场间。


    所以,许多骑士听见退金之声,第一反应不是拨马回走,而是茫然四顾。


    因为随他们一起冲锋的袍泽,全躺在黄泥地里。


    可保义军神臂弩仍在射。


    赵又本和张义府没有像衙军那样追求阵前斩首,他们只牢牢记着王进的吩咐,骑兵一乱,先射马,再断归路,莫让其重新整队。


    於是弩手分成三拨,第一拨射陷在拒马前的骑士,第二拨射试图绕向土道的後队,第三拨则专盯旗号与吹角之人。


    天平军旗帜被接二连三射倒,角声时断时续,传到後面便成了纷乱噪音。


    朱晏卿见势不妙,亲自带扈从往东南方向冲,想从浅岗下绕到庄园那边崔琦的本阵内寻求庇护。


    这条路比土道更烂,却没有拒马,若能冲出去,还可收拢数百骑再作计较。


    此时,薛阿蛮抱旗跟在他身後,身上已中了两箭,一箭紮在肩头,一箭挂在腰甲缝里,鲜血顺着甲裙往下滴,他却不敢丢旗,因为旗一倒,天平骑最後一点军心也就散了。


    「随旗走!」


    朱晏卿一边劈翻一个拦路厢军,一边大喊:


    「莫往土道挤,随我走浅岗!」


    百余骑听见他的声音,纷纷拨马跟上。


    他们从泥沟边缘强冲过去,几匹战马陷住,骑士急得甩开马镫,弃马步行,却被後面追来的保义军步槊手刺倒。


    朱晏卿顾不得回头,只带着还能动的骑兵越过一片水洼,眼看前方浅岗已近,心中刚生出一点侥幸,便听见左侧林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


    那不是宣武军的号。


    也不是天平军的号。


    朱晏卿猛然勒马,看见灰布蒙着的一队骑兵从浅岗後转出,初时人数不显,只是一线白影在灰泥与黑烟之间展开,待他们越过岗脊,灰布被风掀开,下面露出的是白袍、白甲、白缨,还有马首前压低的一排排马槊。


    史敬思来了。


    他奉王进军令,伏在东南浅岗已近一个时辰。


    身边白马义从皆是保义军骑中精锐,三分之一来自北地骑士,最善侧击!


    先前天平骑全军冲弩炮阵时,麾下数位骑将连番请战,却都被史敬思按住,只因时机不对。


    而现在,那些天平残军,马也冲不动了,旗帜也卷着了,要从自己的前方撤退了,这才是时机来了!


    於是,史敬思把槊尖往前一压,道:


    「白马义从,随我截旗!」


    白马义从并不多,满打满算不过数百骑,却因一直养着马力,又站在高处,冲下浅岗时声势极猛。


    战马踏过较硬的岗脊,先是小跑,继而放开,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


    朱晏卿那边的天平骑刚从泥地中挣出来,人疲马乏,队形散乱,正是侧翼最空的时候。


    两支骑兵相撞,没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个天平骑士,槊锋从对方腋下甲缝入,那骑士还没叫出声,便被甩落马下。


    白马义从紧随其後,三五骑为一组,专冲天平骑腰腹。


    天平军骑士也并非怯弱之辈,见敌从侧翼杀来,立刻有人回马迎战,可他们的马陷过泥沟,腿上沾满烂泥,转向迟重,槊还未递出,白马义从已从侧旁掠过。


    朱晏卿见史敬思直奔军旗而来,怒喝道:


    「护旗!」


    薛阿蛮把旗杆往怀中一夹,拔刀迎上,却被一名白马义从用槊杆狠狠扫在胸前,整个人从马上歪了半边。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对方马颈,那白马受痛偏开,薛阿蛮这才稳住身子,可下一骑已到,马槊直接从他侧肋紮入。


    薛阿蛮闷哼一声,仍死死抱着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斩断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蛮满口是血,却笑道:


    「护军,旗没倒。」


    朱晏卿此刻泪流满面,悔不听老薛言,可还未说话,第三名白马义从已从後面杀来。


    朱晏卿只得松手,挥刀格开槊锋。


    薛阿蛮终於支撑不住,连人带旗栽入泥水里,那面「天平无畏朱」旗被泥浆裹住,脏了。


    天平骑见护旗倒下,军心再溃。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庄园墙根挤,有人慌不择路冲入东侧水田,结果马脚越陷越深。


    越来越多的厢军杀发性子,呼号地冲出阵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里的天平军人头。


    但这些人一离开阵地,却又被天平军的骑兵反杀了一顿,这才慌忙奔回了阵地。


    可那些天平军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的勇气,纷纷趁乱溃乱。


    兵败如山倒!


    ……


    中军坡上,朱珍将天平骑军败状尽收眼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军骑军卷入战事,也希望能藉此试探出保义军东面阵地的虚实,可他万万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


    这可是千余突骑啊!此刻不仅没摧毁保义军弩炮阵,反而几乎打得全军覆灭!


    而这一败,败的不只是天平军骑兵,更是宣武军左翼的声势。


    戴思远立在一旁,低声道:


    「大帅,天平骑若全没,朱裕那边恐怕要乱。」


    朱珍冷声道:


    「派人去朱裕处,令他斩退缩者,稳住步阵。再命李严继续猛攻对面军阵!」


    「我看敌军从本阵连连拨兵,就这还不能击溃敌阵?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远问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着远处那片惨澹的战场,屍横遍野,满目疮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来,自来请罪;若回不来,便不必问了。」


    ……


    要说真正悲痛者,也许只有东线的朱裕了。


    他看着麾下的精锐骑兵就这样在反覆冲锋下,屍横遍野,骑士哀嚎地躺在泥潭里,被那些敌军轻易割掉了脑袋,脸色已白得没有血色。


    如果说,方才朱晏卿擅动,他心中只有怒,可此时见其被白马义从截住,心中却只有哀。


    而麾下步营见己方精锐骑士覆灭,瞬间大乱,最後是朱裕咬牙拔刀,亲自斩了两个想带兵撤的营官,这才稳住了阵脚。


    此战,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天平军都将是最大的输家!


    ……


    庄园内,谢彦章立在东墙残垛後,也看见了外间骑战。


    他身旁一个年轻弩手兴奋道:


    「谢头,咱们骑军杀出来了!」


    谢彦章却没有笑,只沉声道:


    「莫看热闹,射门前敌军。骑战是骑战,庄门若失,咱们一样死。」


    众弩手这才收心,继续向门外尹皓部射击。


    辛从实在南小门处听见白马义从号角,也知王进後手已动,心头微松,却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面前天平军步卒因骑兵败退而一阵骚动,辛从实抓住机会,亲自带五十甲士从门内突杀一阵,把已攀上矮墙的十几个敌卒砍翻,又命人把门後土墙推倒,重新堵住小门。


    ……


    东线战场上,天平军骑兵的败亡,却已无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马义从一击截旗之後,并不恋战於人群最密处,而是斜斜切过天平骑後阵,把他们往保义军弩阵和水田之间赶。


    骑兵最怕没有方向,前有楯枪,侧有白马,後有泥田,天平骑越退越乱,越乱越挨杀。


    朱晏卿身边只剩二十余骑。


    他几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蛮已死,将旗落泥,旁边旗手也都被冲散。


    没有旗号,便只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战场上到处是喊杀与马嘶,谁还听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亲骑满脸是泥,哭声道:


    「护军,往北,往北还能回朱公阵中!」


    朱晏卿看向北面,只见土道上全是乱兵,朱裕步阵正在收束,李严军也奉命压过来接应,可两军之间尚有一片开阔泥地,那边保义军神臂弩手已经转向,只等他们冲过去。


    另一个亲骑道:


    「往东南走,绕过浅岗,也许能脱!」


    朱晏卿知道东南是生路,也是败路。


    往北冲,或许能回阵,却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东南走,可以逃命,却等於彻底弃了天平骑。


    可他回头一望,所谓天平骑已经不成军了,白马义从正在截杀那些还成队的骑士,剩下的不是落马,就是陷在泥里,再无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与薛阿蛮说过的话。


    他父亲当年死在水潭里,屍首不见,只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丢了旗,若再死在这里,倒像是一场早就写好的命数。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东南!」


    这一次,只有七八骑跟着他冲出乱阵。


    史敬思在远处看见那一队骑兵转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骑将,取他!」


    三名白马义从应声而出。


    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骑,一人姓韩,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却最善追亡逐北。


    他们没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後,而是分成扇形,从两侧压缩其去路。


    朱晏卿身边亲骑本就不多,又大多马力已尽,逃出不到半里,便被白马义从陆续追上。


    韩姓骑士先刺翻最後一骑,杜姓骑士从侧面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处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後积水最深之处,田埂断了半截,泥面上浮着青草和碎稭,远看像能通行,实则下面全是烂泥。


    朱晏卿的战马刚踏进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缰,战马吃痛挣紮,却越挣越深。


    身边最後两个亲骑想回来救他,被郭姓白马义从追上,一槊一个刺落马下。


    朱晏卿甩掉马镫,从马上滚下,半身陷在泥水里。


    他甲重,起身艰难,只能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持刀,眼睁睁看那三名白马义从勒马围来。


    韩姓骑士没有立刻刺他,只问道:


    「可是天平骑将朱晏卿?」


    朱晏卿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血,闻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骑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擡头看了他们一眼,道:


    「天平男儿,岂降阵前?」


    郭姓骑士冷声道:


    「那便成全你。」


    三骑同时压槊。


    朱晏卿怒吼一声,挥刀去格第一槊,刀锋斩在槊杆上,震得他虎口裂开;第二槊从侧面刺入他肩下甲缝,把他整个人钉得往後一仰;第三槊随後入腹,槊尖透甲而过,将他推倒在泥水里。


    他倒下时,眼前忽然闪现一个画面,那是父亲死的那年,母亲冷漠地坐在灯下,说父亲战死了,屍首找不见,但他没有退,没有辱没家风。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麽,却只抓到一把烂泥。


    泥水涌上来,淹过他的半边脸。


    他最後听见的,是远处白马义从的号角声,还有战马远去的马蹄声。


    真冷啊!


    ……


    三名白马义从确认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级,又拾起他腰间符牌,这才拨马回报。


    朱晏卿的屍身陷在泥塘里,战马还在旁边试图舔着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浑浊水面吞没,只有战马哀痛地嘶鸣。


    至此,东线战场上,天平骑已近覆没。


    千余骑出阵,能回朱裕本阵者不足二百,其中许多人马失甲破,连队伍都收不拢。


    马惟清三百宣武骑也折了大半,余者被李严派人强行拦住,才没有反冲自家步阵。


    保义军弩炮阵损失二十余架,也是损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还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还能维持部分战力。


    反倒是,赵又本、张义府两部厢军经此一战,竟真在宣武铁骑面前站住了脚。


    保义军中军旗下,王进听到史敬思回报朱晏卿已死,只点了点头,道:


    「把符牌送去高处,让朱裕看见,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进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这份体面!」


    牙兵这才明白,立刻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