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一十一章 :本分
    庄园陷落後,战场反而出现了一段短暂而古怪的间隙。


    不是两军不打了,而是所有人都累到了极处。


    庄园外的宣武军和天平军在清理残敌,拖走伤卒。


    保义军这边则忙着接应辛从实残军,那些受伤的,入阵後,直接就被军医在车後剪甲、拔箭、割烂肉,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而军官则丝毫不在乎这些,直接对这些残部开始挑选,把能战的人重新编队。


    此时,远处吴起台方向,姚行仲和张虔裕仍旧鼓声不断,像在提醒所有人,这场战还远未到头。


    土坡上,王进看着庄园上那面宣武军旗,忽然对身旁牙兵道:


    「传令鲁谔,把弩炮阵往前推。」


    牙兵一怔:


    「大都督,庄园已失,敌军离东坡更近了,此时推弩炮,怕是危险。」


    王进道:


    「正因为庄园失了,才要往前推。」


    「庄园在时,弩炮打庄外敌军;庄园失了,若弩炮还在原处,就只能看着朱珍把兵堆到庄园後面。」


    「现在敌军的衔接部就是左翼的李严部,将他打掉!」


    牙兵领命而去。


    ……


    而在更远处的保义军东线凹地,弩炮阵地也在重建。


    方才天平骑和马惟清三百骑一阵冲杀,虽未毁掉这处弩炮阵,却也不是毫无战果。


    二十余架车弩和小抛车被砍坏,几辆箭车被烧,操弩手死伤不少,阵地前的木楯、拒马、板车被撞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断马腿、碎槊杆和被踩烂的屍身。


    鲁谔走着视察,忽然看到一个部下猫在车架边闷声哭着,直接上去就是一脚:


    「哭丧呢?仗还没打完,嚎给谁听?」


    那部下满脸血泥,抹了一把眼睛,哑声道:


    「头,铁牛没了。」


    鲁谔愣了一下。


    铁牛是他带了三年的小匠,就这麽没了?


    鲁谔嘴唇动了动,却只骂道:


    「没了就没了!给他把腰牌收着,打完仗老子给他报功。」


    说完,他转身大吼:


    「都动起来,趁着敌军歇了,赶紧修补损坏的床弩!」


    他刚走了一圈,那些天平军骑士也是一群土鳖,砍就砍一些架子之类,所以稍微换点木料就能修补一半以上。


    只是他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回望着那些被摞在一起的屍体,那里很多都是他部下。


    这时候,赵又本同样脸色发白,拄着陌刀站在了一边,也看着那些屍体。


    真正带兵的人就晓得这个时刻是多麽地悲痛。


    早上还一起吃早饭聊天的兄弟,如今就是阴阳两隔!


    正当二人沉浸在这淡淡的忧伤中时,王进的牙骑就这样奔过来了,他所传递的军令,也让鲁谔、赵又本愕然当场。


    ……


    鲁谔听到军令时,整张脸都黑了,不是被烟燻的,是气的。


    「往前推?大都督真当这些床弩是他娘的鸡鸭,说赶就赶?方才骑兵一冲,车弩坏了二十多架,操弩手死伤一片,这会能射就不错了,还往前?」


    传令牙兵只道:


    「大都督说,若鲁将军能往前推三十步,战後给你记首功。」


    鲁谔一愣,旋即大喊:


    「首功不首功的,老子稀罕?来人!把能动的车弩都给我推起来,坏了的也拖着走。」


    一旁的赵又本听见了,讥讽地笑了:


    「不是不稀罕吗?」


    鲁谔嘟哝了句:


    「我是图自己吗?我是图我麾下的兄弟们,死了这麽多人,总得给他们家里留点东西。」


    赵又本愣了下,脸上的讥讽淡下去,点了点头。


    但斗志归斗志,想把床弩继续向前推,也是极难。


    雨後泥地吸住车轮,五六个厢军喊着号子,也只能把一架床弩推得一点点往前挪。


    这里面自然又是厢军在干苦活累活。


    有人把肩膀顶在车辕上,脚下打滑,一头栽进泥里,爬起来满脸是泥,还要继续推。


    坏掉的车弩被拆开,能用的弩臂、铁箍、绞盘全取下来,这些厢军当然不懂什麽零件不零件的,动作自然粗暴了些。


    鲁谔走在後面看得眼角直抽,大骂:


    「轻些!那是床弩,不是你娘的肥腚磨盘!」


    赵又本骂道:


    「你行你来推!」


    「妈的,再叽歪,老子把你拉过来推!」


    鲁谔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骂:


    「左边擡高!再歪,发出去先射自己人!」


    就这样,这些弩炮一点点往前移动着,很快抵达了固定阵地。


    在他们前方,李严正在收拢刘扞旧部,对此还茫然无所知,根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麽!


    ……


    弩炮阵向前时,李严同样在整队。


    他刚接到朱珍的申斥,代表朱珍的牙兵怒声训斥李严,问对面敌军连番调度兵力到炮车阵地,为何你依旧不能攻克敌阵?


    其实朱珍哪里晓得他们这些一线的难处?


    在刘扞死後,左翼一度乱得厉害,若不是李严及时升旗接管,左翼这部兵马早散了。


    可他就算接管,却不能完全控制刘扞的部队,让他们留在本阵就已经谢天谢地,还驱驰他们向前冲阵?


    再加上,之前他的左翼一直有庄园在,李严也不敢冒然突进。


    现在好了,打下了庄园,他再无侧翼之忧,於是便亲自下马,步行到各队旗号前,逐一喝令:


    「各都各营!看我旗号!」


    「旗往前,队往前,谁敢回头看,斩!」


    一些个人很快大喊:


    「是咱们打前,还是你李部军打前?」


    看看,这就是李严的无奈!管不动!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有人下意识擡头。


    下一瞬,一支巨矢斜斜飞来,正中李严军中一面高旗。


    旗杆被拦腰撞断,持旗的两个军汉连同後面一名鼓手一并倒地。


    还没等众人反应,第二支巨矢已经紮进楯车之间,把一辆蒙湿毡的车楯钉得翻倒,车後三四名弓手被压在下面,惨叫着往外爬。


    李严脸色一变。


    「敌军将弩炮前移了!」


    保义军那些重器竟然没有因为庄园失守而後撤,反而往前推了。


    因为距离更近,这些弩炮的威力更凶了!


    巨矢、石弹、石灰罐一轮轮砸过来,专挑李严军阵最密处。


    这也是军队的无奈,若散开,便无法压阵;若聚拢,便成了弩炮最好的靶子。


    混乱中,李严怒吼:


    「散而不乱!各都退到旗後,不许挤在一起!」


    军令是对的,可炮矢不等人。


    一枚人头大的石弹砸在一名都头背上,把他整个人砸趴进泥里。


    旁边牙兵本能要去扶,又被一罐石灰砸中,白粉在湿风里炸开,十几人捂着眼睛惨叫。


    李严亲自上前,把一个想退的队头砍翻,才勉强稳住了本阵。


    ……


    而就在李严军阵受轰时,战场边缘的流民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年头打仗,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他们有的是附近逃荒的百姓,有的是被战乱冲散的溃卒,可一个个却都是专门跟在大军後面发死人财的老手。


    两军大战时,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沟渠、草垛里头看。


    等哪一边有伤兵落单,或者哪一处屍体没人管,他们便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摸过去,割腰牌、摸钱袋、扒靴子、取刀剑,运气好还能从军官身上摸到金银、印信或者好甲。


    这群人里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叫韩大雀。


    他原是陈州一带的乡兵,後来逃了军,靠着给人引路、扒死人、卖兵器过活。


    今日吴起台大战,他带着十几个同夥早早躲在东面一条废沟里,本想等天黑再下手,谁知战场打得太乱,不少散兵伤卒已经跑到边缘来。


    韩大雀趴在沟沿,远远看着李严阵中被弩炮打得人仰马翻,咽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小个子低声道:


    「大哥,这两边打得也太凶了。咱们要不要离远些?」


    韩大雀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离远了喝西北风?你看那边,宣武军阵脚乱了,待会必有伤兵往外跑。只要不是成队的,咱们就吃他。」


    小个子有些怕:


    「那可是军汉。」


    韩大雀冷笑:


    「落了单的军汉,那就肥羊!」


    说话间,果然有几名宣武军伤卒从李严阵侧退下。


    他们不是逃兵,多半是受伤後被允许退往後方,可战场烟尘弥漫,路径混乱,走着走着便偏到了沟边。


    其中有一个人披着半身甲,腰间挂着都头木牌,身边还有两个牙兵扶着,看样子身份不低。


    韩大雀眼睛一下亮了。


    「看见没?肥羊来了。」


    几名流民立刻弯腰摸过去。


    那宣武都头被石块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口中还骂着保义军弩炮厉害。


    他两个牙兵也带伤,一个肩上插箭,一个脸被石灰烧得半边睁不开眼。


    三人只想着赶紧找到自家後阵,哪里想到沟里还有人盯着他们。


    等他们走到一处柳树旁,韩大雀忽然从草里扑出,一棍砸在那受伤牙兵膝上。


    牙兵惨叫倒地,另一个刚拔刀,沟里又窜出两人,一人抱腰,一人用短刀紮肋。


    宣武都头大惊,拔刀便砍,第一刀砍翻一个流民,可他腿伤太重,第二刀没能站稳,被韩大雀从後面扑倒。


    都头怒吼:


    「我是宣武军都头,尔等敢!」


    韩大雀用膝盖顶住他的背,拿短刀抵住他喉咙,狞笑道:


    「都头好,俺今日就发财在都头身上。」


    一刀下去,血喷进草里。


    几个流民很快扒下都头的腰牌、钱袋和靴子,连那半身甲也不放过。


    小个子手忙脚乱地解甲,忽然听到远处又一轮弩炮声,吓得趴在地上。


    李严阵中又被打穿了一片。


    那边有人大喊:


    「散开!散开!」


    又有人喊:


    「快逃命!」


    这声「快逃命」一起,便像瘟疫一样沿着战场边缘传开。


    伤兵、担架夫、送箭矢的民夫、迷路的营田兵都跟着惊慌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前线到底怎样,只知道炮石飞得越来越远,巨矢越来越近,李严阵中有人在退,便本能地往後走。


    韩大雀看着这一幕,反而更兴奋。


    「别怕,乱了才好发财。」


    可他终究是不敢靠太近。


    因为这片战场上,王侯将帅有王侯将帅的位置,军主都头有军主都头的位置,至於他们这些被乱世挤到沟里的流民,只能从死人和将死之人身上找食吃。


    人得本分,认清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吃得是那碗饭!想在厮杀场上挣钱搏富贵?他们还不配!


    ……


    而保义军弩炮越打越近,李严阵中也越来越乱。


    李严意识到,若不能把保义军这处弩炮阵压下去,他的左翼就会被一点点打碎,可他又担心,他这边一分兵,正面的保义军反而突破进来,反而丢了阵地。


    而就在他犹豫之时,朱珍的令骑到了。


    「大帅有令,你部稳住阵脚,不许再退。後阵将发大兵,西线先破,尔部牵制高钦德,不使其救援。」


    李严接令,心中只有悲哀。


    朱帅放弃他了!要将後备兵力用在西线了!


    他擡头看向中军方向。


    朱珍的大旗,开始往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