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一十五章 :艰难
    战争的迷雾是残酷的,它给每个人都开着巨大的玩笑。


    在你以为要赢的时候,你实际上已经输了;在你以为要输的时候,胜利却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身边。只是别急,胜利也不是到了便一定会留下,若没有那一口撑到底的信念,它照样会从你手边滑走。


    这样的命运玩笑此时就是这样戏弄王进的。


    如果从真正的上帝视角来看,随着保义军的援军抵达宣武军的後方,他们是赢定了。


    可在王进眼里,就在援军抵达之前,甚至就是在史敬思带着骑军转向前,他都在承受着其他人都不能明白的煎熬。


    因为此时战场各线的情报最後全部都集中在王进这边,他比军阵里的所有人都有全局的视野,而越是有这样的全局视野,王进就越晓得,情况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了。


    他所在的中军土坡并不高,前面隔着李简阵後的尘烟,再往前又是一片又一片低矮土坡,那是宣武军此前本阵所在。


    烟尘压在土坡之间,人在其中,纵有千里心,也只能看见眼前数百步。


    那王进能看见什麽呢?


    他能看见西线尽管在史敬思那一千多突骑支援下暂时维持住了阵线,可作为一线主将的李简,却连接送来三封急报。三封急报说的都是一件事,请大都督再发一支生力军,哪怕五百人也好。


    但王进没有五百人。


    他刚刚把最後能动的骑军都交给了史敬思,连中军牙兵都已经一批批开上前线。因为他这里也到了要命的时候。


    如果说宣武军是从保义军左翼打开突破,那王进就是想从右翼打开突破。东线弩炮和神臂弓阵地前出後,李严一线已经明显处在崩溃边缘,所以王进把大部分有生力量都支援到了东线,要在那里把宣武军的骨头先砸裂。


    如此一来,西线自然空了。


    可李简不能不救。


    李简若断,韦金刚就要被迫回身,中路也会被庞师古斜插进来,到那时就不是一处阵线失守,而是整座战场被人从腰眼里剖开。


    於是,王进想到了手里的厢军。


    这些厢军此前在弩炮阵地上打得不错,搬车、推弩、护炮、填沟,虽然谈不上精锐,可到底见过血了。只是这些人缺猛士,遇到宣武老卒一冲,容易心虚,所以王进又命人把辛从实、谢彦章这些从庄园撤下来的牙军集合起来,让他们带着厢军去补西线。


    所以,当李简第三封求援军报送到时,谢彦章他们也到了。


    辛从实这些武士虽然刚从庄园那座血肉磨坊里撤下来,但整体状态反倒不错。最奇怪的也正在这里,他们守丢了庄园,伤亡惨重,却没有那种溃兵的散气,反而一个个沉默着,眼里全是羞愤。


    只是辛从实本人伤势重些,他腹下和肩侧都裹着布,血水还在往外渗,此时是被谢彦章扶着,才走到王进大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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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从实到了旗下,第一句话便是:


    「大都督,我把庄园失了。」


    说完,他擡起头,又咬牙补了一句:


    「但兄弟们打得英勇,他们从来没有退缩!」


    王进点头道:


    「我看见了。」


    辛从实听到这句,眼眶一下红了。


    王进没有多作安慰,只看着他问:


    「你现在还有多少人?」


    辛从实精神一振,晓得这是大都督有任务给他,便毫不犹豫道:


    「大都督下令吧,我部必以敌人鲜血洗刷此辱!」


    其实你说人怪不怪,就是换了一个环境,换了一个追随的对象,人真能发生这种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辛从实此前是淮南将,你说他勇武,那肯定是勇武的,可如现在这般把荣辱看得比性命还重,却是过去不曾有的。偏偏到了保义军里,到了王进旗下,到了这片他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的军阵中,他就真变成了这样。


    这不是虚伪,是一支军队、一种风气,对人的切实塑造。


    但王进还是又问了一遍:


    「你部现在多少人?」


    辛从实忙道:


    「还有百人。此前我军陆续退到阵地的有四百多人,可後面被各部整编了一部分,此刻都已经上了战场。」


    王进一怔,显然想起确有此事。


    他沉默片刻,还是看向辛从实:


    「现在我要你带着这百人,再带从厢军那边支援过来的千人,去支援李简,你能做到吗?」


    辛从实毫不犹豫,咬牙起身:


    「能!」


    可他刚站直,身子便晃了一下,若不是谢彦章扶住,几乎栽倒。


    王进看着他,转头问谢彦章:


    「辛都头不能战,你敢替你家都头接过此任吗?」


    这一句话出来,辛从实眼泪当场落下,可他没有说什麽,只是默默退到谢彦章身後。


    这不是勉强的时候,也不是什麽把机会留给年轻人,而是在生死关键,大都督不能冒这个险。


    谢彦章也晓得这个关节。


    他看了一眼辛从实,随後挺胸抱拳:


    「能!」


    王进点头,随後将一面小旗交给谢彦章:


    「你为权都头,带着你的部下和集结起来的厢军,给我死守西线。」


    谢彦章重重拍胸,大吼:


    「人在阵在!」


    王进没有说什麽悲壮的话,而是看向辛从实:


    「辛都头留下裹伤,能经历过此等大决战的武士,每一个都是宝贵的,所以不要轻掷性命!」


    辛从实听了进去。


    之後,谢彦章没有再说什麽,而是带着麾下的百十个部下,汇合了一支从赵又本和张义府那边抽调出的一千多厢军人,然後沿着沟边直奔西线战场。


    王进目送他们远去,才问身边牙兵:


    「史敬思出阵多久了?」


    牙兵道:


    「两刻有余。」


    「号角呢?」


    「未闻。」


    王进没有再问。


    战场上的声音太杂,就算史敬思吹号,也未必能传到中军。


    何况骑军一旦撒出去,也就难召回了,只能看骑将本身的统御和对战场形势的把握。


    於是王进又问:


    「姚行仲、张虔裕那边如何呢?」


    牙兵道:


    「仍在攻吴起台,砦内许唐几次欲出,都被压回去了。」


    王进犹豫了下,最後还是道:


    「让姚行仲、张虔裕两部抽调两千人到中军。」


    「而其余各部继续压砦,也不许停鼓。」


    牙兵道:


    「喏。」


    说完便带着符节、金箭直奔东南方向的吴起台战场。


    打到现在,王进也到了要从那边抽调援军的程度了,妈的,这几年宣武军的战斗力怎麽进步这麽快?


    难得的,王进爆了粗口,却不晓得他忘记了,自古中原出精锐,能从屍山血海走出的军队,没有弱的。


    而到现在,说句实话吧,那就是王进能做的事情也并不多,他更多的就是作为定海神针,不断调度着兵力。


    而这时候,援军还没到来,西线的李简军阵再次发生动乱。


    ……


    很快,王进就看见从西线那边溃下来十几名伤兵。


    王进并没有愤怒,因为保义军的武士们不是圣人,不是什麽刀枪不入的怪物,他们就是真实的人,即便这些人承载了很多人的期待以至於成为一种神话,但他们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於是,在这种乱局中,有人奋争,有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撤退。


    王进还没有说话,负责督战的虞侯郭燮就奔了过去,准备对这些人执行军法。


    而看着这些丢了楯的武士们,此时即便撤了下来,还架着受伤的袍泽,王进开口了:


    「刀下留人!」


    於是,郭燮收刀,把那些伤兵带到了旗下。


    有伤兵看到了是大都督,哭喊着:


    「左面裹不住了!阵里全是宣武军!」


    王进问:


    「李简旗倒了吗?」


    伤兵愣住,摇头:


    「没……没倒。」


    「韦金刚旗倒了吗?」


    「也没倒。」


    「那你跑什麽?」


    伤兵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进道:


    「带他回去,让他举旗。若再退,斩。」


    牙兵应喏,把那伤兵拖走。


    周围几个溃回来的军汉见状,再没人敢往後跑。


    王进这才对身边人道:


    「把能喘气的都收起来,五十人为一队,有楯的在前,无楯的举槊在後!」


    「告诉他们,胜负在此一举!」


    牙兵们分头去收。


    很快,大纛後面便聚起几队残兵。


    这些人来自各处,有韦金刚的,有李简的,有赵又本的厢军,也有从庄园撤出来後找不到本队的伤卒。


    他们甲色不齐,旗号不一,许多人连队头都没了,只能临时推一个还能说话的人出来领队。


    王进看着这几队残兵,知道他们顶不了多久,可有时候,一炷香就能救一条阵线。


    他把这些人交给牙将赵存实:


    「带着这些人去西路,若是谢彦章那边顶不住,你带他们上!」


    赵存实是宣歙牙军大将,在此临危受命,毫不犹豫:


    「喏!」


    然後赵存实一挥手:


    「跟我走!」


    於是,这群临时成军的残军再次被组织起来,去支援西线。


    ……


    此时,谢彦章站在土坡上,一张强弩射完,随手丢给身後伤卒,拔刀跳下沟去。


    他面前有三名宣武甲士越沟而来。


    第一人刚落地,谢彦章一刀砍在他膝上,趁其跪倒,又一刀劈开脖颈。


    第二人举楯来撞,谢彦章不退,肩膀硬撞上去,自己被撞得向後一晃,却把刀从楯下紮进对方小腹。


    第三人趁势一槊刺来,紮穿谢彦章左肩,他闷哼一声,反手抱住槊杆,身後两名部下扑上来,把那人拖进沟里乱刀砍死。


    一千多人的加入,直接使得即将崩溃的西线稳了下来。


    忽然,阵地的左翼传来剧烈的马蹄声,此前从王进後阵绕袭的史敬思三部骑军终於杀来。


    看着本军骑军将那些敌军杀得一泻千里,西线战场上,保义军全线振奋。


    这就是史敬思三部骑军绕行时,西线的情况,正是得益於入谢彦章等勇士前赴後继的支援,才撑到了骑军完成转向。


    ……


    此时,一名哨骑从西线狂奔而来。


    他人还未到,便已经大喊:


    「西线敌阵乱了!有骑军从敌後杀入!」


    王进猛地转头。


    「谁的骑?」


    「是我军的白马义从!」


    王进哈哈大笑,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第二骑从西路奔来:


    「大都督,宣武骑军也压上去了,正与史都头绞在一起!」


    王进笑声戛然而止。


    他知道史敬思能冲乱敌阵,却未必能挡住宣武军的中军骑。


    那三百白马义从再能战,也已经连冲数阵,马力人力都到了边缘。


    在这个时候,王进对牙兵道:


    「取槊。」


    牙兵一惊。


    王进道:


    「不是下阵。」


    牙兵这才把长槊递来。


    王进持槊立在大纛下,向周围所有能听见的人道:


    「传我军令,中军鼓向前十步。」


    鼓手愣住。


    王进道:


    「向前十步!」


    鼓手们咬牙,把大鼓擡起,向坡前挪了十步。


    大纛也随之向前!


    鼓声随即响起。


    咚,咚,咚。


    声音厚重,压过了周围乱喊。


    此时阵线上,诸军回头一看,见王进的大纛竟向前挪了,许多人先是愕然,随即便有人大喊:


    「向前!向前!向前!」


    一时间,保义军猛烈爆发,竟又顶着阵列向前。


    忽然,西线那边的保义军忽然爆发出猛烈的呼吼,他们在喊: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於此同时,一名踏白从左後方奔上土坡,战马跑到半途便跪倒,那踏白摔了一身泥,连滚带爬冲到旗下,喊道:


    「大都督!北面低岗见我军旗!孙、霍二将到了!」


    土坡上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王进没有立刻露出喜色,而是再次确定: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孙字旗、霍字旗都在,正在压朱珍後阵!」


    王进又问:


    「人数多少?」


    「看不具体,但密密麻麻横亘土坡!」


    这一刻,王进胸中的石头终於落下,然後他转身对旗鼓道:


    「擂鼓。」


    鼓手看着他。


    王进道:


    「全军鼓。」


    片刻後,中军大鼓、左右小鼓、各卫应鼓一齐响起。


    鼓声中,王进把长槊向前一指,声音终於拔高:


    「告诉诸军,援军已至。」


    「我令,诸卫、诸都、诸营,凡能战者,悉数出击!」


    「此战胜负,就在这一阵。」


    令骑们四散而去,片刻後,保义军全线忽然爆发剧烈的怒吼,然後就是千旗万旗,齐齐向前!


    众保义军们高吼着军歌,缓缓向前!


    宣武军灭亡只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