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一十七章 :暮成血
    戴思远这一冲,是真正的义无反顾。


    实际上,他也晓得自己是必然要死的。


    但,戴思远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带出来的这些,已经是朱珍大纛前最後一股能称得上成队的兵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接替他们。


    实际上,战局到了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已经大败了。


    他甚至还晓得,後面的那些集合来的军兵实际上也崩溃了,但他还是选择了冲锋。


    生死时刻,人是复杂的,因为环境,因为一句话,甚至只是某个情绪,人可能就选择了死。


    此刻戴思远带着大纛下的最精锐的四百多牙兵,只把刀一横,命一抛,便直撞王进中路。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一撞,竟然直接就撞了进去!


    原来他们这边选择突破的地方竟然是赵又本和张义府的厢军阵地,这些武士是轮替中军。


    其实在这一撞前,这些厢军的自我感觉,甚至此战的体验还是非常美妙的,甚至产生了一种,我们就是衙军的错觉!


    但当他们遇到真正的精锐发起誓死冲锋,一切都是要打回原形的。


    勇气可以是一时的,训练却是长久的,训练明显不够的厢军很快就被突破了阵地。


    戴思远驰奔突进,左劈右砍,明显感觉到所当之面的脆弱,大喜,意识到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突破口!


    於是,他更是贾勇,索性下马,结果一面牌楯,就与身後的牙兵们一并架长槊压住楯顶,趁着保义军阵崩,凿得更深。


    只是第一次接触,宣武军这边一人没死,厢军这边先倒了十几人。


    这些从各军中拣选出的大纛武士,甲厚械利,只是楯牌先进,後排长槊随即从楯缝里刺出,直杀的许多厢军连刀都没举起来,便被槊尖扎穿肩胸。


    但厢军也只是被突然冲上来的甲兵给打蒙了,这会也开始集结起了反抗,其中一个小队将胸口中槊,仍抱着槊杆不肯倒,嘴里大喊:


    「顶住!」


    话音未落,宣武军第二支槊从他喉下刺进去。


    此时,只觉得命运在垂青的戴思远越杀越猛,大吼:


    「杀!就从这里杀!」


    身边宣武牙兵发出一声吼,楯阵又向前推了七八步。


    而这一下,当场一举有几个胆小的厢军立刻回头,脚下刚退,便被身後牙兵砍倒,於是越发混乱。


    更多的宣武军趁势往里挤,最深的,甚至已经能看见不远处土坡前立下的一片牌、鼓、金、旗。


    此刻,戴思远眼睛缩成了一线,他似乎看见了坡上那位敌军统帅,但实际上,戴思远却距离王进还有相当长的距离,只是这一刻血液上头,厮杀的眩晕中,他以为近在咫尺!


    於是,他越发怒吼:


    「跟我上!」


    「斩将夺旗!功盖三军!」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很怪,他在努力回忆,到底是什麽。


    可下面,一阵尖锐的铜钲从前方响起,还不等他们意识到什麽,那些敌军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後面一队人。


    这些人手里举着巨大的手弩,人数不多,约莫百余,可就在他们眼前不到六十步的地方,平举着,看着他们。


    这一刻,戴思远的魂都要没了,尖锐的声音大吼:


    「楯阵!楯……」


    「嗡……」


    这是一阵什麽声音呢?这麽说吧,当你听到这样的声音,你的屍体在地上,你的魂在天上!


    这百余操着神臂弓的武士们就这样在六十步的位置,对着这些冲锋的精锐宣武军扣动了扳机。


    第一轮先是三十支弩矢平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


    宣武牙兵前排大楯能挡箭,却挡不住从楯缝和腿下钻来的重弩。


    几名持楯老卒膝骨被射断,人往前扑,楯面便跟着栽倒,後面的长槊手来不及收脚,踩上同袍屍体,队形立刻一乱。


    然後,第二轮弩矢又到。


    这一次,直接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即便是披甲的武士都被弩箭带着倒飞。


    戴思远身边一名执小旗的牙兵胸口中弩,连旗带人栽进泥里,他旁边的鼓手还要敲鼓,面门被一支弩矢贯穿,後脑带出一片血沫,直接贯穿!


    宣武牙兵的冲势被硬生生钉住。


    不,更准确是,被射得倒了回去!


    然後第三轮又来了,然後弓弩停了。


    戴思远的运气很好,他站在原地,什麽都没做,就完好无损。


    可他的前面,他的左右,他的身後,倒下了五六十具屍体,全部都是最勇武的一批,然後他们在一个呼吸不到,全死在了一瞬!


    但噩梦还没有结束。


    那些神臂弓武士们在击发完後,并没有挡住通道,而是和此前的厢军一样,散开了两边。


    然後,戴思远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快西斜的余晖中,百余从头到脚全部披着铁铠的武士,这些人全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整个一个铁人站在那边。


    而披着这般沉重的铁铠,这些手里竟然又全部拿着长重兵,如长刀、长斧,就这样森然地看着他们。


    这一刻,戴思远感觉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


    不,只有一种声音,就是之前那股怪声,它伴随着那些铁铠武士们,噗嗤,噗嗤,噗嗤地上来了。


    戴思远晓得答案了,然後对面的铁甲兵就这样缓步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戴思远举着刀,怒吼地劈在了那铁甲兵的兜鍪上,後者的脑袋晃了下,然後原地没动。


    戴思远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某种轻蔑的笑意,然後他没注意到,对方抽出了腰间的铁骨朵,然後一下砸在了戴思远的顶门。


    因为兜鍪的遮挡,戴思远被这一击只是砸扑在泥里,脑子嗡嗡的,某种液体似乎从眼眶流出。


    然後戴思远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再然後,他的兜鍪被扒开了。


    此时,戴思远在想,他的袍泽在哪里呢?他的扈从兄弟们在哪里呢?


    打倒他啊,抢出我啊!


    可倒在泥地里的戴思远并不知道,他的扈从此刻在被这群保义军中军最精锐的武士屠杀着,他们是真不幸的,因为他们遇到的就是成建制的步人甲。


    但他们又是幸运的,因为杀他们的这些步人甲,却是在中原战场上的第一次亮相!


    然後,戴思远的发髻被抓了起来,他想反抗,想喊叫,可他什麽都做不到。


    只有某种锐器在切着他的头盖骨,这是锉刀吗?


    酷滋,酷滋,酷滋……


    戴思远恐惧了,这一刻他的眼睛流出的是血泪。


    他甚至在这一刻恨着,为什麽自己没立刻死去。


    锉刀声还在持续,直到戴思远意识消失的那一刻,锉刀还在锉着,而他最後仿佛听到了什麽声音从远方飘来。


    「崩了!」


    谁崩了?哦,是我们吧!


    也只能这样了……


    哎……


    当戴思远的世界寂灭时,别人的世界还在那麽地鲜活绽放着。


    此刻,戴思远屍体旁,一名举着长刀的步人甲武士,嫌弃地看着旁边的袍泽,瓮声道:


    「说了,我们保义军不要头皮!是按首级算!」


    「果然是从辽东来的蛮子!」


    而被嫌弃的这个步人甲武士,听了後,愣了下,似乎在脑子里翻译这句话,然後这位随着辽东商船而来的黑水靺鞨,举着手里的发髻带着头盖骨,指了指自己:


    「这……我的……厉害!」


    然後,又指了指戴思远那被锉开头盖骨,脑浆流了一地的首级:


    「这……我的……钱钱!」


    旁边的袍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不晓得到底是自己蛮子,还是对方蛮子!


    合着你一个首级两吃啊,头盖骨自己留着作为武勋,首级就去算功!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这两个步人甲武士之所以还有闲情逸致在聊天,不是这些人披甲走不动了。


    作为最早期严选上来的各军猛士,这百余步人甲可以连续战斗两刻!这已经是超人一般的体魄了!


    而现在,从坡上披甲到下坡,再到击溃敌军的选锋,前後三分之一刻,远远没到他们体能的极限。


    之所以他们停了下来,只因为此时的战场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他们只需要抬着头,踩着敌军的屍体,看着前方一番大崩溃!


    敌军崩了!


    ……


    范居实确实尽力了。


    他脸上还带着朱珍刀背抽出的肿痕,骑在马上大喊收兵,身边军吏举着小旗四处奔走,凡逃回来的营田军,都被他们往几处空地赶。


    起初还能聚起数百人,可孙传威卫的弩手只是射了一轮,不等人家出兵驱赶,便再也压不住了。


    范居实挥刀砍了一个逃卒,第二个逃卒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喊:


    「营田使,後面都是保义军,不要杀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种地!回去种地!」


    范居实大骂:


    「种你马个……」


    还要喝骂,忽然一支弩矢从北面射来,正中他马颈。


    战马狂嘶,前蹄一软,把范居实掀进泥里。


    周围军吏连忙来扶,可营田军看见主官坠马,更以为范居实死了,立刻轰然散开。


    这一下,此前布置在庞师古的後方的张可振部侧後完全暴露。


    霍彦超所部便是从这里杀进去的。


    他只是分出了数百甲士,就从营田乱兵中间硬劈出一条路,直撞张可振阵角。


    那些早就丧胆的宣武军不是保义军甲士的一合之敌,什麽军阵,什麽战术,统统不要,就是持刀砍槊杆、砍手腕、砍膝盖。


    眼前的宣武军已经不是兵了,只是一群鸡鸭,闭着眼杀!


    最後,张可振亲自带牙兵反扑,但又如何呢?


    只是又来了一支保义军,就将他的攻势全部打掉,其部更是全部撤退。


    等他浴血撤下来,放眼望去,全是溃兵,张可振连喊三次收阵,都无人听见。


    如此,张可振见大势不妙,带着身边的几个牙兵就要撤出战场,可很快就被保义军给拦住了。


    混战中,一名保义军武士一把抱住张可振腰间,就要摔他落地,而张可振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後脑,正要挣脱,卢重敬杀了过来。


    两人撞在一起。


    张可振一刀斜斩,卢重敬拿甲硬抗,甲叶蹦飞一片,整个人被劈得肩头一沉。


    卢重敬果悍不畏死,直接用肩膀撞进张可振怀里,左右铁手握着刀的收尾,从下往上扎。


    张可振侧身避过,刀尖划开甲裙,没能入腹。


    他一拳砸在卢重敬脸上,把卢重敬砸得满口血,随後举刀要斩,却听身後有人大喊:


    「卫将!小心!」


    张可振动作一滞,回身去望,直接一个弓手持着弓射了过来。


    而不等箭矢到,下面卢重敬的第二刀扎进他大腿根。


    张可振痛苦地哀嚎,然後那箭矢就砰一下砸在了他的兜鍪上,然後卢重敬用力转动大腿根上插着的刀,鲜血直喷。


    此时,两个保义军从一左一右架着张可振,然後卢重敬抽出大腿上的短刀,然後一把插在了张可振的喉咙上。


    张可振倒下了,在世界颠倒时,他看到了後方的大纛。


    仍在。


    他想喊「大帅快走」,可血涌到喉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响。


    卢重敬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看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张可振,然後对那些武士喊道:


    「我拿人头,其他你们分!」


    这些武士自然没话,毕竟人也的确是卢重敬杀的。


    那边卢重敬先是打算用手中的短刀切首,可比划了一下,他从一具屍体的胸膛上抽出一面短斧,走了回来,对着张可振的脖子重重地砍了下去!


    一斧子功名利禄!


    二斧子封妻荫子!


    三斧子……嘿嘿嘿!


    真是颗好头啊!


    ……


    朱珍在大纛下,看着诸军在陆续崩溃。


    明明他的大纛还在啊,我还欲死战,你们为何不能死战呢?


    他大喊着:


    「张可振何在!」


    没人能答。


    朱珍不甘心,再次大喊:


    「蒋殷何在?」


    没人能答。


    就在这时,此前随戴思远冲锋的牙兵溃了下来,他们似乎不敢见朱珍,所以绕着大纛走。


    而那边,朱珍在大喊:


    「戴思远何在?」


    「你带的好兵!」


    「不死在阵里,如何敢回来!」


    「出来见我!」


    开始那些溃兵们不敢回,继续向东北方向逃亡,忽然有个牙兵从人群中奔了回来,扑腾跪在地上,哭喊:


    「大帅,戴虞候陷在敌阵里了!」


    朱珍一刀背把他抽翻。


    「胡说!」


    他还想再骂,围绕在大纛下的蒋殷所部也崩溃了。


    ……


    此前有三个都是随戴思远冲锋的,之後直接就崩了,剩下的十个都两千人都在蒋殷这边。


    然後他就被孙传威带兵压上来,只是碰了一下,前阵就塌了。


    蒋殷一见这情况,就晓得大势已去,再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他倒是有点忠心,这时候竟打算折身去朱珍那边,要护着他撤退。


    可他到底是没能跑出去,因为保义军从正面排山倒海而来,弩矢如雨,排槊一冲,蒋殷所部溃不成军,甚至混乱中,蒋殷和自己的牙兵都失去了联系。


    也是可怜,本来以蒋殷的本事,他只要想跑,还是有希望跑出去的。


    可他偏偏慌不择路,撞错了地方,竟然撞上霍彦超。


    霍彦超作为卫将即便的高级军帅,已经不在一线厮杀了,可蒋殷竟然就出现在了霍彦超周边,这让霍彦超喜不自禁。


    他倒不认识眼前披着明光铠,满脸慌乱的武士是谁,但只要是敌军高级武士就行。


    甚至,只要是敌军就行,他真不挑!


    霍彦超看了看周边,见没有卫宣慰在场,於是嬉笑撇了下嘴,旁边的牙将高贇无奈,只能让牙兵们让了一条道,将蒋殷给围在了里面。


    蒋殷怒吼,持槊乱舞,如同困兽,然後他就看见眼前一位将甲胄都穿小了的武士缓缓走了过来。


    他怎麽那麽高?


    顾不得多想,蒋殷大吼,仗着槊长,先刺霍彦超胸口,而後者呢?侧身一步,然後一把抓住长槊,直接将蒋殷拉了过来。


    蒋殷想弃槊拔刀,但霍彦超已经将蒋殷给抱进了怀里,随後双手环绕绞在了他的脖子上,轻柔道:


    「乖,有点痛,睡一会就好了!」


    话落,蒋殷的身子一僵,脖子竟被霍彦超硬生生给勒断了。


    此时战场上,保义军的鼓声依旧不停,尤其是西线的李简方向,更是激烈。


    ……


    李简看着眼前的场景,如何形容他内心喷薄而出的痛快呢?


    看着被包围在阵里的庞师古,李简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是认识庞师古的,因为当年庞师古和张归霸一并为使者来见大王的时,他李简就在帐内。


    可惜啊!当年那样子,本来就是跟咱们大王的!要是当年做了选择,也许命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是平时,李简可能会对包围圈中的庞师古劝降,但他选择了闭嘴。


    只是命令部队不断挤压向内!


    一个不留!


    他在心中默默说着,不用说,他知道麾下的兄弟们有这个默契。


    ……


    庞师古被包围了,说实话,他本来可以撤出去的,毕竟在他的西面就是土道,可以直接撤往汴州。


    实际上,他在战前也是如此对朱珍说的,一旦事不可为,他会带着部队撤出去。


    可真事不济了,庞师古却没有走,没有抛弃袍泽。


    他见朱珍的大纛还在,庞师古就选择再顶一把!


    其实在他的视野里,这一仗真是稀里糊涂的,不是该是天平军阻挡敌军吗?朱珍不是抽调了不少营头回去布防吗?


    怎麽後路还是崩得那麽快?


    庞师古几乎是看着胜利从眼前溜走,然後他再想撤,已经不行了,因为他受了重伤!


    此时他的战车已经侧翻,而在翻车的那一刻,一把断木条直接戳进了他的大腿,鲜血止不住地流着。


    庞师古就这样靠在车轮边,旁边是王檀和柳存两个部下,外围又是百余残兵。


    其他人呢?


    他也想知道其他人去哪了,万人,几乎在片刻间消失了。


    此刻,靠着车轮,庞师古看着四面保义军旗帜向他合来,反倒安静下来。


    自己这一生真是微不足道啊!


    如果……


    忽然,一个牙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喊道:


    「庞公,敌军上来了!」


    庞师古哼道:


    「朱帅大纛呢?」


    牙将回头看了一眼:


    「还在!」


    「这姓朱的打得一手孬仗,却没想到骨头也是硬!这时候还不服输!」


    「也罢了,我也不服!」


    牙将一愣。


    那边庞师古紧接着道:


    「把庞字旗立起来,告诉兄弟们,战到最後一刻!我们就算死了,太尉也会厚养他们的!」


    牙将红着眼应喏。


    庞师古又对王檀、柳存:


    「哎,事已至此,唯死了之。」


    那边,柳存忽然插了一句:


    「庞帅,咱们不能投吗?」


    庞师古笑了,然後骂道:


    「怎麽投?死了多少人?我们在西线又杀了人家多少人?」


    「死了算了,至少家人还能活!」


    「这会投了,不仅家人要死,自己日後也是个死!亏了!」


    众人不说话了。


    最後,庞师古收拢还能听令的宣武老卒,约莫百人,相互靠在一起,面向李简、韦金刚和回卷的保义骑军,硬生生结起一个残阵。


    中间飘着的正是「庞」字大旗!


    另外一边,韦金刚看到那旗帜後,同样选择了不劝降,打到这个程度,还劝什麽?


    韦金刚随大王打了那麽多年仗,此仗可以说是最艰难、最凶险一仗!他不会去管什麽对面也是人,也是命,反正死了这麽多人,那这些也就能死。


    然後,他直接命令弩手对那些宣武军残兵攒射,然後另个方向的李简部也开始了攒射。


    大批的箭矢落在残阵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再没有一人站着。


    片刻後,韦金刚和李简一并站在了「庞」字大旗下,旁边的庞师古身中四箭,当场就死了。


    韦金刚抽出一支插在庞师古眼眶里的箭矢,看了一下,发现上面竟然没写名字,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本来好大的功劳就这样没了!是哪个命歹的!」


    他大概估摸了下方向,然後这样对李简道:


    「看方向应该是你们那射的,所以这首级就给你们了!」


    然後,韦金刚一刀劈断大旗,然後在落下前,单手擎住上段旗杆,笑道:


    「而这大旗,就是我们卫的了!」


    对此,李简没有话,他只是看着躺在地上的庞师古,摇头:


    「这人命是真歹!」


    「你信不,他这边战死,那边朱珍马上就跑!」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为了义气,却总是所托非人,成为那个最可怜的傻子!」


    「哎,你庞师古不仅命不好,还真是个大傻子啊!」


    韦金刚耸耸肩,说了这样一番话:


    「尊重人家的命吧!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说完,他默默将「庞」字旗的旗面卷了起来。


    而随着这面旗一倒,宣武西线再无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


    很快,战场上的庄园也被重新占领,是谢彦章带人杀回去的,然后庄园上的天平军、宣武军旗帜都倒了。


    而战场上,一直屹立不倒的宣武军大纛也倒了。


    不是保义军砍的,而是宣武军自己弄倒的,准确是被乱兵给掀翻了的。


    虽然很快大纛又被扶起,但实际上已经没什麽意义了。


    彻底崩溃的宣武军眼里没有大纛,他们只想逃出去。


    而朱珍是被牙兵们强行拖上马的。


    「大帅,大势已去,走!」


    但朱珍反手一鞭抽在那牙兵脸上:


    「谁敢说走!」


    那牙兵被抽得半边脸开裂,却仍不放缰绳,跪在马前哭道:


    「庞公死了,戴虞候死了,蒋殷也没了,大帅再不走,汴州也要没了!」


    「兄弟们老小都还在汴州啊!」


    朱珍举刀要砍,刀举到半空,却没落下。


    因为他看见敌军真的围上来了,再迟片刻,真也走不了了。


    可怎麽向太尉交代啊!


    这一刻,朱珍怕了!


    忽然,他想到了,於是,一刀砍断刚刚被立起的大纛旗,指着地上的军旗:


    「大纛烧了。」


    牙兵愣住。


    朱珍吼道:


    「烧了!别留给王进!」


    几名牙兵立刻用火摺子点旗。


    雨後旗面湿重,起初点不着,後来有人把油囊泼上去,火才轰的一下窜起。


    朱珍看着那面跟了自己多年的大纛在火里卷曲,笑着笑着,哭了:


    「好好好,烧个乾净!」


    「大帅!走吧!」


    剩下的七七八个牙骑再也不等他下令,簇拥着朱珍向西突围。


    在路上,朱珍又汇合了散落的朱琮的百骑,然後汇合一股,向着西面猛奔。


    此时保义军的骑士们也精疲力倦,但也还是努力去追击。


    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杀,最後等他再听不到那些哭喊声时,朱珍身边,只剩下三十六骑。


    而三日前,他意气风发,提兵三万南下过河,现在,他一战而丢了中原的全部可战之兵,最後如丧家之犬,狼狈西奔。


    念及家底尽丧,又忧来日罪责加身,朱珍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当场呕出鲜血。


    可他无暇喘息,身後追兵已然迫近。


    「庞师古,此番又要负你了。」


    他低声轻叹,蜷起身形,仓皇奔逃。


    落日如期西沉,漫天云霞赤如凝血,绵延三百余里。


    本应暖风意,人间却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