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四十三章 :晋州
    四月二十,河中藩治,晋州城外。


    李克用已经在这里围了很久。


    晋州城并不算天下最坚固的大城,可王重荣守得极为顽强。


    城外壕沟早被挖宽,西、北两面又有旧垒相接,城中粮仓虽然不如河中府丰厚,却足够撑上一段时日。


    更重要的是,王重荣也没其他地方可退了,如今河中各地皆被河东军攻取,他也只有死守在这里了。


    城外的河东军也不轻松。


    春雨不断,土地泥泞,大量的攻城器械全都要花巨大力气才能运输上来。


    而城头守军箭矢虽不如先前密,可每一次河东军想靠近城墙,仍有滚木、石块与火油从上面落下来。


    短时间内,完全看不到攻克晋州城的希望。


    李克用的帐子设在城西一处高岗上。


    这里原是晋州城外一座废弃土堡,地势高些,能望见城墙与城内烟火。


    帐前竖着河东大纛,风吹过时,旗尾猎猎作响。


    李克用披着皮裘,坐在帐外,就这样远眺着前方的晋州城。


    他这些日子很少睡得安稳。


    一方面是晋州久攻未下,王重荣比他预想中更难对付;另一方面,则是东面的消息一封接一封,越看越让人心烦。


    那就是他那结拜兄弟属实大发了,地盘越来越大,连中原都打进去了。


    吴起台之战的结果,李克用也知道得比较清楚了,後面朱温决堤也陆续传了上来。


    这些消息传到河东军时,起初许多人还不信。


    朱温在中原经营多年,宣武军纵然不能横扫天下,也不至於一战败得如此乾净。可後来各路商旅、逃民、地方豪强送来的消息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一致,李克用便知道,朱温这一次是真的伤了元气。


    帐中有宿将说这是好事,毕竟宣武军输成这样,他们有什麽理由不高兴呢?


    可李克用却没有多少喜色,因为赵怀安太强了!


    现在赵怀安已经有了整个南方,再加上中原,其实力已经远远超越其他地方的总和。


    换言之,此时就算天下剩下的诸侯一并联合攻打赵怀安,都不一定打得过,更不用说如今还是四分五裂了。


    而更让他难受的,人家十年打了这般基业,自家十年还没打出太行山!真让人绷不住了!


    李克用就是这样带着淡淡的忧伤,坐在高岗上,看着远处晋州城,忽然说道:


    「我要加紧了!不然一家真要去金陵养老了!」


    身边的河东武人没有听清。


    「大王?」


    李克用摇了摇头,再次振奋精神:


    「没什麽。」


    他拿起一封刚送来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信中说,赵怀安如今停在宋州附近,表面上不再北进,而是尽力救灾,调东南船队转运流民南下。


    这看似是朱温决堤奏效了,但其实朱温是输得一乾二净,而赵怀安是赢得一塌糊涂!


    这赵大啊!真可怕!


    「报!」


    忽然,一名牙兵从坡下奔来:


    「晋州东门又有动静,王重荣遣两百死士出城,想烧我军云梯,被前营截住,已退回城中。」


    李克用起身,望向东边:


    「伤亡如何?」


    「折了七十余人。」


    李克用当即下令:


    「让前营换一队人上去,不许追太深。」


    「再传刘氏兄弟,今夜继续掘城西地道,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牙兵领命而去。


    李克用刚要回帐,忽然又有哨骑自南面而来。


    那哨骑跑得很急,马身全是汗,到了岗下便高喊:


    「大王,洛阳使者到了!」


    李克用停住脚,诧异:


    「谁?」


    「朱温长子朱友裕,副使蒋玄晖,已到营外。」


    帐中众人顿时骚动。


    朱温竟将儿子送到河东来?


    李克用脸上露出一点意外,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麽,沉吟了下,点头:


    「让他们进来。」


    ……


    朱友裕到晋州城外时,已经赶了九日路。


    他与蒋玄晖一路换马,过州县而不入城,夜里宿驿,白日急行。


    而越往河中境内走,所见景象越是荒凉,处处能见到战争摧残的景象。


    大量村落因兵灾荒废,路边时常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轮、骸骨。


    众人也没什麽感叹,毕竟关中和中原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到了晋州城外,朱友裕等人远远望见的却是一片比中原战场更大的军营。


    河东军连营数十里,营外壕沟、拒马、鹿角层层相接。


    沙陀骑士来往於营中,衣甲与中原军不同,马也比寻常军马高大。


    更远处便是晋州城,城墙被投石车砸得坑坑洼洼,城外的攻城器械一排排立着,时不时爆发巨大的铰木声。


    朱友裕勒住马,抬头看了一会。


    蒋玄晖在旁边低声道:


    「郎君,这里便是李克用大营。」


    朱友裕道:


    「比我想像的还要壮阔。」


    蒋玄晖笑了一下:


    「如今河东在连续攻克代北、振武、天德、昭义後,的确是兵强马壮。」


    朱友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之後他们就被沙陀牙骑给拦住了,最後得了李克用的准许後,他们才被带着进了大营。


    李克用没有在大帐中见朱友裕等人。


    而是在营中的一片校场上。


    这里立着数十个箭靶,许多河东武士正在练射。


    有人骑马绕场,有人站在百步外射靶,有人则将箭支插在地上,拿着硬弓反覆开合,还有大量的骑士平端着马槊,在戳着铁环,地面尘土飞扬。


    而李克用就坐在一片帷幔下,喝着葡萄酒,盘腿躺在一名胡姬的怀中。


    朱友裕他们被带了上来。


    在重重沙陀武士的环绕下,朱友裕抿着嘴,上前行礼:


    「宣武朱友裕,奉父命拜见郡王。」


    一旁的蒋玄晖随後行礼:


    「宣武副使蒋玄晖,拜见陇西郡王。」


    本来为了拉拢李克用,朱温曾让皇帝封李克用为晋王,可人家没搭理!


    此时,李克用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他先看朱友裕。


    朱友裕年纪不大,身量却高,站在一群河东武士前并不显得怯。


    一路赶路,衣袍上满是风尘,眉眼间却有股英挺劲。


    李克用暗道:


    「这不会是朱温娘们偷人了吧!朱三那挫人也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他看向朱友裕,问道:


    「你是朱温的儿子?」


    朱友裕道:


    「是。」


    「朱温舍得把你送来?」


    朱友裕道:


    「父命所在,儿子自当从命。」


    李克用哈哈一笑,对左右道:


    「有点意思。」


    此时,蒋玄晖上前,双手捧出盟书,沉声道:


    「我家太尉言,吴藩势大,已非一家一镇所能制。」


    「今愿与河东罢旧怨、结新盟,彼此不侵,共拒赵怀安。」


    「若河东愿结此盟,宣武愿开洛阳、关中商路,互通军情,彼此援应,从此两家约为兄弟,郡王为长,我藩为弟!」


    李克用让人接过盟书,却没有打开。


    他仍看着朱友裕,忽然问了句:


    「可会射箭?」


    朱友裕一怔,谨慎道:


    「略会。」


    李克用指向箭场:


    「略会,便射一箭给我看。」


    朱友裕没有推辞。


    牙兵牵来一张河东硬弓,这弓比朱友裕平日所用的石数更高。


    朱友裕接过,先试了试弓力。


    周围河东武士都在看他。


    有人脸上带笑,显然想看这朱温之子出丑。


    李克用道:


    「八十步外,射那面白靶。」


    朱友裕抬眼看去,只见八十步外,果有一白靶立在一根木桩上,从这里望过去,都看不清靶心。


    但朱友裕什麽都没说,只是从河东武士手里接过一箭,开弓、停息、放箭。


    箭声破空。


    正中靶心。


    四周笑声顿时没了。


    连李克用挑了挑眉,大喊:


    「好!再来。」


    这次,李克用命人牵来一匹战马,又让人在马场边挂起一只皮囊。


    「骑射。」


    朱友裕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战马先是有些不服,打着响鼻,原地踏蹄,但朱友裕一手控缰,一手取箭,催马沿场边奔出。


    到了皮囊前,皮囊正被风吹得左右摆动。


    朱友裕没有减速,侧身回射。


    一箭穿囊。


    皮囊裂开,里面装的沙土哗啦落下。


    这下子,场中河东武士终於有人喝了一声彩。


    李克用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以骑射闻名的沙陀武士,薛铁佛。


    「你去。」


    薛铁佛也不客气,翻身上马,取弓便射。


    第一箭中靶,第二箭也穿了皮囊。


    李克用哈哈大笑,拍掌:


    「再比。」


    这一次,他命人将一枚铜钱系在细绳上,挂在百步外的木架前。


    风一吹,铜钱便摇个不停。


    还是朱友裕先上。


    他坐在马背上,盯着那枚铜钱看了片刻,忽然松开缰绳,任马向前小跑。


    到了七十步处,他拉弓放箭。


    箭从铜钱方孔穿过,将後面的木架钉出一个小洞。


    场中先是一静,随後爆出一阵喝彩。


    这下子,薛铁佛脸色变了,平日他十次可能才能中两次。


    但这会,他也只能策马而出,连射三箭,第一箭偏了,第二箭擦过铜钱,第三箭虽中木架,却没能穿钱。


    三射皆不中!只能羞赧退下!


    ……


    土坡上,李克用一路大笑,亲自走到场中。


    「好!」


    「好!好!」


    「我以为朱温生出的也是猪!没想到却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倒也不算全无可取。」


    朱友裕听了後,大声反驳:


    「我父盖世!做儿子的又能比父亲强到哪里去?」


    李克用看着他,忽然道:


    「你父亲让你来,是来送盟书,还是来做质子?」


    朱友裕抬头。


    蒋玄晖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朱友裕却先答道:


    「郡王若愿结盟,小子便是使者。」


    「郡王若不信宣武,小子便留在河东。」


    李克用盯着他,片刻後,他笑了:


    「有种!」


    「你先留在营中。」


    「盟书的事,等我破了晋州再说。」


    蒋玄晖忙道:


    「郡王,我家太尉……」


    李克用摆手,不耐烦:


    「我听见了。」


    「可我如今眼前只有晋州。」


    「王重荣不死,我没心思同谁谈什麽盟。」


    蒋玄晖不敢再说。


    李克用转身往本阵高岗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给朱小郎一顶好帐。」


    「别亏待了。」


    朱友裕留在原地,看着李克用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


    ……


    接下来几日,晋州攻势越来越急。


    李克用没有再见蒋玄晖,也没有重提盟书。


    他每日都去各军中督促战事。


    四月二十一日,河东军将城西土坡又往前推了数丈,投石车昼夜不歇,专砸城西角楼与女墙。


    王重荣命人用木料、麻袋、土筐加固,可石弹一发接一发落下,守军搬得再快,也赶不上砸得快。


    四月二十三日,河东军掘开的地道终於逼近城根。


    王重荣察觉不对,命人在城内挖反壕,又不断往地面灌水。


    河东军地道里死了不少人,可李克用仍不肯停。


    四月二十五日,城西外壕被填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


    河东军趁夜推楯车前压,城头守军以火油烧车,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那一夜,河东军死伤极重,十余武士抱着油桶冲到城下,刚要浇火,便被城头落下的石块砸成肉泥。


    可到了天亮,楯车虽烧了,外壕也被填平了一段。


    四月二十六日,晋州城中开始缺水。


    王重荣下令军民共用,先供守城将士,後供老弱,可城中怨声仍越来越大。


    四月二十七日夜,城西地道终於挖到城根。


    河东军将乾柴与油脂塞入地道,又在外面堆满木料,到了子夜,李克用亲自到地道口,命人点火。


    火起後,地底先是一阵闷响,随後城西一段城墙忽然塌下半边。


    土石飞起,烟尘遮天。


    河东军鼓声大作,数千武士瞬间从缺口涌入。


    晋州守军拚死堵住,王重荣亲自披甲上城,带着身边牙兵往缺口处冲。


    那一夜杀到天亮,城西缺口前屍体堆了数层,河东军虽未能一举进城,但晋州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李克用再度登上高岗,观察城内。


    晋州城西的烟还没有散。


    城中守军已经无力再修补缺口,只能用车架、门板、屍体与拆下来的屋梁堵在後面。


    李克用看了一会,忽然下令:


    「全军压上。」


    左右一惊。


    「大王,城中尚有死士……」


    李克用道:


    「王重荣守到今日,已经没有退路。」


    「若是他昨日降了,我也给他活路,现在……杀无赦!」


    於是,中军号角响起,河东军各营依次向前。


    晋州城内最後的守军也知道守不住了,於是各自做了选择。


    或是开城,或是放下兵刃,跪地求降,但依旧有人退到王重荣身边,意图死战。


    但无论选择如何,河东军杀入了城内!


    河中仅剩下的晋州城,终於失陷了!


    ……


    王重荣此时已披甲坐在幕府中,身边只剩几十名牙兵,人人带伤。


    外面杀声越来越近,幕府的大门被撞得乱响。


    一名牙兵跪在他面前,哭泣道:


    「大王,走吧。」


    王重荣看着他,问道:


    「往哪里走?」


    牙兵哭道:


    「从南门突出去,总还有条路。」


    王重荣摇头。


    「南门外也是死路!」


    「而且我有什麽好活呢?」


    「我王重荣这辈子也有大风光过,死了也没什麽遗憾的。」


    牙兵哽咽道:


    「那便降吧。」


    王重荣沉默许久,他望着外面摇晃的旗帜,还真问了句:


    「李克用会饶我吗?」


    牙兵不敢答,旁边的牙兵们也相顾无言。


    王重荣笑了一下,泄气道:


    「是啊,他怎麽会呢?毕竟是我先弄的他!」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印信,放在案上,对这些心腹们道:


    「要是有能力,就把妻儿送出去吧!」


    「做不到,那也请不要让他们见我。」


    牙兵哭着应命。


    於是,王重荣走入幕府後的小堂。


    堂中早已堆了柴草与油瓮。


    他将自己最爱的物件一一投入火中,随後取来火把。


    火焰烧起来时,幕府外的撞门声已经越来越重。


    王重荣站在火中,没有再回头。


    ……


    幕府大门被撞开时,河东军已经冲入。


    牙兵还想抵抗,却被乱刀砍倒,然後王重荣的家人们全部被俘虏。


    午後,晋州城头换上河东旗帜。


    城外围了多日的河东军终於入城,鼓声与欢呼声从西门传到东门。


    无数河中兵放下兵刃,跪在街边;城中百姓躲在门後,不敢探头。


    朱友裕站在李克用的本阵外,遥遥望见晋州城头旗帜更换。


    蒋玄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郎君,这下河东算是尽占西北了。」


    朱友裕点了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沙陀武士们,心中明悟:


    日後能与赵怀安争天下者,唯河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