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八十五章 :故人相逢
    刘仁恭围城後的第二日,幽州军依旧没有攻城。


    这反倒比立刻攻城更让人难受。


    若幽州军昨日一到,今日便架梯猛攻,易州城内军民还有一股怒气可用。


    可现在城外偏偏不急,北面大营一重重立起来,游骑绕城,木栅合围,对外的道路一点点被封锁,城中反而能一点点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那自然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刘仁恭用兵,竟也晓得攻城先攻心,不可小觑。


    从清晨时,幽州军便在城北伐木。


    砍下来的木料没有全运进营,而是有意堆在城外空地上,让城上人看得分明。


    然後就是数百匠人们就地削皮、刨平、钻孔,开始制作各种攻城器械。


    城头的义武军老卒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在做撞车和云梯。


    在一片片斧劈刨凿的声音中,大概到了午後,幽州军便开始在营外推出了一批批楯车。


    那些盾外面蒙着湿牛皮就这样挂着手推车上,而车後就有一名民夫,挑来一筐土,显然是後面要垫路填壕用的。


    城上的义武军一直在准备着,可外面的幽州军却依旧没攻击,就是在做准备。


    而这种巨大的威慑很快就弥漫到了城内。


    ……


    最先乱起来的,是城内的坊市。


    北门里几处米铺本来就关得早,此时听说城外幽州军在造攻具,又有人传言成德兵已经入定州境内,几个铺户便悄悄把米价往上擡。


    但王郜很快就得知消息,立刻下令抓了两个囤米的米商,也没杀,只押到州衙门前示众,又令仓曹在城西开了一处平价粥棚,而且来者不拒,要多少,卖多少。


    这一招就是告诉百姓和军中子弟,城内的粮食足够!勿忧!


    人心这种东西,是不能让其考验的,一定要给他们信心,有粮的时候一定要秀,没粮就算装沙子,也要秀!


    但王郜真有这麽多粮食吗?当然没有。


    所以他很快就让丘神道率领牙军分赴诸坊,将城内的米商们全部拿下。


    豪族、牙将手里的粮食他管不了,至少这些商人手里的粮食,不得控制住?


    ……


    城外刘仁恭,很快又出招了,他让数百骑士奔赴四面,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上。


    因为数量巨大,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些书信,其大意并不复杂,就是说了一个事。


    那就是他们是讨伐王郜而非义武。


    义武与三藩本就是一家,同为河朔,本该守望相助,可王郜亲附沙陀,引外兵入河北,陷定、易百姓於兵火。


    他才是罪贼!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幽州人这次来,也不是要占领义武的,待诛杀王郜,便可由尔藩内自行推举藩帅,这本也是河朔旧例。


    而城中军民若愿开门归顺,幽州军秋毫无犯;若仍助王郜抗命,城破之後,皆以贼人论处。


    总之一句话,有罪的就是王郜一人,我们也不要义武,就让你们自己做主,只要不倒向河东,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王郜没有让人毁信,毁也毁不乾净。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拿出来放在明面上说!


    於是王郜让人将幽州书信抄在州衙门前,旁边另贴一张告示。


    告示只有一句:


    「真如尔等所言?何以未战之前,先许成德取定州?」


    一句话就戳穿了幽州人许诺的不干涉义武内政的谎言,直接告诉所有人,幽州人这一次就是来灭咱们的!


    刘仁恭攻心之计,再次失败!


    ……


    此时,刘仁恭听完城内的内应送出的消息,晓得了王郜的应对,只冷笑了一声:


    「王郜小儿,倒是有点道行!」


    「我意这类二代目帅皆如犬彘,没想到还有个不让其父的。」


    刘仁恭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那个节帅李匡威,同样是个二代目。


    此时,刘仁恭看向帐中一名年轻军将:


    「四郎,你与王郜是有旧的吧?」


    那人便是单廷珪,出自银葫芦都,年纪虽轻,却已经在猛士如云的幽州军中,博得勇悍威名。


    单廷珪身量极高,足有九尺,再加上其人肩宽腰窄,身披亮银明光铠,只站在那边,便有一股锋锐之气。


    他出身不显,却得刘仁恭赏识。


    原因也简单,那就是单廷珪能打,也敢打,而这样的人在边镇军中,从来不缺出头机会。


    说来单廷珪与王郜的交情,却是得说到许多年前在长安的时候。


    那时候天下虽然已经乱得不像样,可大唐朝廷仍保留着许多旧日名分,河北诸镇也还会定期举荐将门子弟、精锐武士入长安宿卫,以示尊奉朝廷。


    这里面当然也有别的意思。


    诸镇把自家子弟、武士送入长安,朝廷看似得了宿卫,实际上也算握住一点人质;诸镇则藉此向天子表示,自家仍是唐家藩镇,以获得朝廷赏赐和财政拨款。


    其中,王郜便是以王处存之子的身份入长安。


    他那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在太行山东麓的这些个藩镇中,义武是最不同的,因为它的节帅任命从来都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


    所以,凡是能被分派到义武作节帅,那自然是朝廷考核过的忠君之人。


    王郜的父亲王处存便是如此,而其人生在这样的家族,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别人是来混的,王郜入长安时,心里真把自己当成唐臣之子,是去宿卫天子的。


    而单廷珪则是幽州举荐来的武士。


    他以勇武被选中,初到长安时,也曾被那高大的城墙、漫长的宫道和朱红色宫门震住过。


    可这种震动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发现所谓的大唐,也不过是一片老朽和肮脏。


    就拿他们这些宿卫来说,按理已经是朝廷素质最高的部队了吧,也是普遍吃空饷,军士老弱不齐,许多人连甲都不全。


    更不用说,那些彼此倾轧的宦官和朝臣,总之,在边地,对朝廷还能有点幻想,可只要入了京,十个九个会成为它的敌人。


    而只能产生敌人的朝廷,其实也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後时期。


    但总有人,不会因为形势的情况而变化,因为他们忠於的是家族格言,是内心的信念。


    王郜就是这样的少年武士。


    单廷珪和王郜一同值过几次夜。


    夜里站在宫墙下,远处灯火昏暗,寒风从空旷宫道里穿过,如同鬼咽。


    有一次,王郜也不晓得受了什麽刺激,忽然低声说:


    「朝廷虽衰,终究还是朝廷。」


    「所谓儿不嫌母丑,要是朝廷稍微有点衰微,就要跳船,那大唐还有谁能救?」


    单廷珪当时便笑他:


    「糊涂,你爱大唐,大唐爱你吗?那些你不屑的,这会搂着娇妻美妾,你呢?忠诚大唐的武士却要在这里吹风!」


    王郜为此和他争过,可争到最後,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长安,可因为身份和信念,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王郜看见朝廷衰弱,反而觉得唐室可怜,觉得正因为天子势弱,藩镇武人更该守一点臣节。


    单廷珪看见朝廷衰弱,却从此不信唐。


    在他眼里,所谓天子、朝廷、正朔,也就是那样。


    以後的世道,就是谁有兵,谁才说话。


    後来二人各自回藩,再也没有见过。


    没想到多年之後,再听见彼此名字,已是在围城之中。


    ……


    刘仁恭问完後,单廷珪叉手道:


    「少年时有些交情。」


    刘仁恭道:


    「有多深?」


    单廷珪想了想:


    「同在长安宿卫过,算旧识。」


    刘仁恭笑道:


    「这便够了。」


    「你替我入城一趟,劝他降。」


    帐中几名军将都看向单廷珪。


    入被围之城劝降,不是什麽好差事。


    若对方守将暴怒,直接斩使,也不是没有先例。


    单廷珪却没有迟疑:


    「末将领命。」


    刘仁恭道:


    「话说得好听些。」


    「告诉王郜,只要开城,牙军不散,易州不屠,连他也不杀!」


    「节帅那边已经说了,还可替他上表,另授节镇,保王氏富贵。」


    「至於易州……」


    刘仁恭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些:


    「易州之事,不必说太细。」


    「我只给你交个底,那就是易州乃幽州侧榻,不容外人酣睡!」


    单廷珪低头:


    「末将明白。」


    他当然明白,不拿下易州,他们干嘛打这一仗?


    虽然节帅许诺的条件在单廷珪看来,已经足够宽厚了,可他也晓得,这些条件也不能对王郜明说的,至少不能说得太直。


    在单廷珪的眼里,这个王郜性子是有点轴的,没准就把这般劝降当成羞辱了。


    那边,刘仁恭又道:


    「你也告诉他,河东主力都在云州,李克用未必能救他。」


    「可以说,他是举世皆敌!无处可去!」


    「他现在降,还能保全体面。」


    「等攻城器械备好,再想降,就没这麽好的条件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单廷珪再次应下。


    出帐前,刘仁恭忽然又道:


    「四郎。」


    单廷珪回头。


    刘仁恭看着他:


    「军令归军令。」


    「要是他不认,那是他命歹,你不要再强劝,多聊聊旧谊。」


    「记住,活着回来最重要!」


    单廷珪动容,抱拳道:


    「末将晓得。」


    刘仁恭说这类漂亮话,丝毫没有难度,无怪乎军中猛士人人都爱刘窟头。


    ……


    不久後,易州北门外出现一骑。


    单廷珪卸掉明光铠,只穿青色圆领袍,腰间佩刀,手里持白旗。


    他在箭程外停下,向城头喊:


    「幽州单廷珪,请见王节帅。」


    消息传到王郜耳里时,王郜正在州衙看从粮商那边没收的粮册。


    他听见单廷珪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旁边王处直道:


    「节帅要见?」


    王郜把粮册合上:


    「见。」


    王处直道:


    「此人必为劝降而来。」


    王郜道:


    「我知道。」


    「可他既然单骑而来,又与我有旧,我若连见都不见,倒像怕了。」


    王处直点头:


    「那就在北门瓮城见,不能让他入内城。」


    王郜想了想:


    「可以。」


    於是,单廷珪就这样被吊篮接入瓮城。


    ……


    单廷珪进城後,很自然就打量起四周城防。


    只见瓮城里站满义武军士,弓弩全都上弦,墙头也有人盯着自己。


    单廷珪倒不惧,只是擡头看着远处的王郜,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宿卫的夜里。


    那时他和王郜站在宫墙下,王郜还认真说,朝廷再弱,也是天下共主。


    单廷珪当时只觉得他天真。


    如今多年过去,王郜竟还是没有变。


    前方王郜走了过来。


    他穿一身素色袍子,外面披了件短氅,腰间佩刀。


    单廷珪看见那把刀,眼神微微一动,只因这把刀是当年天子赐予他们这些宿卫武士的。


    王郜走过来,笑着开口:


    「四郎,好久不见。」


    单廷珪叉手:


    「王节帅。」


    王郜笑了笑:


    「如今称我节帅了?」


    单廷珪道:


    「礼不可废。」


    王郜看着他:


    「你当年在长安,最不耐烦这些礼。」


    单廷珪道:


    「人总会变。」


    王郜点头:


    「是啊,人总会变,但也有人总不变。」


    ……


    两人在瓮城中一处临时搭起的小棚下坐下。


    棚外站着上百的精锐的义武牙兵,人人扶刀,恶狠狠看着单廷珪。


    单廷珪毫无感觉,见茶水端上来,正要喝,那边王郜便道:


    「刘仁恭让你来劝降?」


    单廷珪没办法,只能将茶水放在案上,点头回道:


    「是的。」


    王郜冷哼,讥讽道:


    「那便说说条件吧。」


    单廷珪看着他:


    「王节帅,易州是守不住的。」


    这话开门见山,周围几个义武牙将脸色一变,就要怒斥。


    王郜只是擡了擡手,示意他们不要作声。


    单廷珪继续道:


    「城外有我军两万马步,攻城器械也在营中赶造。」


    「幽州後续粮草正从妫州、檀州转来,成德也答应输粮输马。」


    「你若以为能坚持守下去,守到幽州粮尽退兵,那便错了。」


    「这一次,我家节帅是下了死心,要平了你们。」


    「他是不能忍受你们为李克用捅咱们河北人的。」


    「所以打一个月就打一个月,打半年,那就打半年,打一年,就打一年!」


    「我们幽州能打得起,可你们守得住吗?」


    「不如开城归顺,许多事还可以商量。」


    王郜道:


    「怎麽个商量法?」


    单廷珪那边要喝水,正要举,听到这话,又再次放下,回道:


    「不杀一人,而且等我们灭了河东,择一藩给王节帅你。」


    「总之,你王氏富贵,节帅保了!」


    王郜听完,神色平静:


    「听起来不错。」


    单廷珪认真道:


    「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条件。」


    「王节帅,天下到了这地步,总要找个明主吧!」


    「朝廷是不能指望了,那沙陀李克用也不是个能得人心的,也就是我家节帅,无论是韬略还是兵道,皆为天下一流,再如何,维持河朔旧事,也是不难的。」


    王郜看着他,问道:


    「那义武呢?」


    单廷珪皱眉:


    「义武?」


    王郜道:


    「你说王氏富贵可保,可我义武军的军号呢?」


    「我父亲除了给我这个庸儿留下二州地,就留下个义武军的军号了。」


    「难道,我也保不住?」


    单廷珪疑惑道:


    「义武本就是朝廷给的一个军号。」


    「王节帅,我也说实话,咱们当年都见过长安是什麽样子,更不用说现在了!」


    「这大唐早就名存实亡了!又何况一个军号?」


    「如果王节帅真那麽在意,我当将你的请求通报给我家大帅。」


    「想来问题不大的。」


    「当然,要是不同意,王节帅也要多理解,毕竟总不能为了个军号,让一城人陪葬吧!」


    这话一出,棚下瞬间静了。


    王郜眼神终於变了,旁边牙兵也面上怒容,几乎要拔刀。


    但王郜却没有任何指示,於是牙兵们也停下了动作。


    看到那些牙兵,单廷珪甚至还笑了下,这才将有些凉了的茶水端起喝了一口。


    终於喝上了。


    ……


    王郜一直闭着眼睛思考着,那边单廷珪等了好久,终於耐不住性子,问了一句:


    「王节帅有何好犹豫的呢?难道真要为那李克用而死?」


    也正是这句话,使得王郜彻底下定了决心,他看着单廷珪,这般说道:


    「你们总以为我义武是河东协友,是背刺河北的罪人。」


    「但有没有想过,我们从来就不会因为李克用强大而结盟,而是因为他已经是此时依旧在竖着大唐旗帜的藩镇了!」


    「而你们呢?皆视大唐为仇寇,却忘了如无大唐百年恩养,你们三藩真的能持续至此?」


    「现在大唐将亡,你们恨不得拍手叫好,却忘记了,你们又能好过吗?」


    「所以,我们非是与你们三藩为敌,而是你们背弃了大唐!忘记了自己来自哪!」


    「是,四郎,你我当年都见过长安的败相。」


    「你见了,便觉得唐不可事。」


    「我见了,却觉得它越破,越不能让是个人,就上去踩一脚。」


    「若天下只剩强者取利,弱者俯首,人和畜生有什麽分别?」


    「我虽不屑那伪帝赵怀安,却认同他那句,这天下终该是有义在的。」


    「如果人忘记了,那我王郜愿意以身殉道,让天下晓得,大唐还是有忠臣志士的。」


    「就算大唐真要亡了,我辈也会赴汤蹈火,为大唐殉葬!」


    「绝不让我大唐,如此凄凉离去!」


    单廷珪动容,半天才嗫喏了句:


    「可城里的百姓呢?」


    王郜低声道:


    「这是要看贵军的选择!」


    「而且,我不觉得,此战会是我输!」


    话说到这里,谈判已无余地。


    单廷珪见形势,果然站起身,抱拳:


    「王节帅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回报。」


    王郜也起身:


    「多谢。」


    单廷珪看着他,忽然道:


    「下次见面,可能就是阵前。」


    王郜道:


    「各为其主,不必留手。」


    单廷珪道:


    「你真下得去手?」


    王郜反问:


    「你呢?」


    单廷珪没有答。


    两人沉默片刻,王郜忽然命人取酒。


    牙兵很快送来一小壶酒,两只粗瓷碗。


    单廷珪看着那壶酒,苦笑:


    「这种时候还饮酒?」


    王郜道:


    「少年旧友,今日不饮,怕是日後没机会。」


    单廷珪没有拒绝。


    两人各饮一碗。


    单廷珪放下碗,叉手一礼,转身向瓮城外走去。


    坐上吊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郜仍站在棚下。


    城墙阴影落在他身上,使他的脸看起来很暗。


    单廷珪忽然觉得,王郜真是个让他看不懂的人,难道真有什麽比活着更重要的?


    可也正因如此,单廷珪心中才更难受。


    原来虽是旧人,却本不是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