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九十七章 :为北地主(卷终)
    李匡威最初还不觉得自己是在逃,他只觉得自己是後撤。


    所以,李匡威一路仍在下令:


    「去寻高思继,让他收拢残军,我们到野狐岭汇合!」


    「令刘仁恭前压接应!」


    「成德、魏博不要管他们死活,让他们被幽州军杀个乾净,还能为我军撤退垫刀口!」


    可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就如石落深水,只听见扑通一声,再无回音。


    有些传令骑还没跑出多远,就被溃兵冲散;有些根本不敢去,因为战场已经全乱;还有两个往魏博方向去的,被魏博军阵直接射杀。


    对此,已经失去视野的李匡威一无所知,不过倒也是无关大局了。


    战场此时的情况,李匡威就是再掩耳盗铃,心里都晓得,败了!


    他的心在滴血!但犹觉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


    李存孝破旗之後,没有继续追着李匡威本人跑。


    他反而先停了一停,重新把鸦儿军往两侧一分,配合李嗣昭、周德威、李嗣源诸部扩大战果。


    此前,幽州中军被从中剖开後,前後不能相顾,左右不能传令,许多队伍还在原地死战,却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是该往前还是往後。


    有些人跪地请降;有些人仍在挥刀。


    当大量的幽州武士则是往成德、魏博方向跑,因为那两军算是目前还能坚阵的友军了。


    虽然他们一直作壁上观,但想着总是河朔同类,休戚与共,总能拉兄弟们一把!


    可成德军不让他们进阵。


    李弘规令弓手在阵前张弓,喝止溃兵。


    王熔坐在马上,脸色极难看。


    一个幽州军将披头散发冲到成德阵前,跪地哭喊:


    「王节帅,救救我等!都是河朔兄弟啊!」


    王熔手指微微一抖。


    可李弘规已经下令:


    「再近者射!」


    那武士还想往前爬,一支箭便射在他面前土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被什麽击碎了心气,转身又跌跌撞撞往别处跑。


    王熔低声道:


    「是不是太绝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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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弘规道:


    「节帅,此时让败兵入阵,成德也要乱。」


    王熔沉默。


    王钧在旁边道:


    「成德今日已经失了义名,不能再失军伍。」


    王熔听懂了。


    既然已经选择不救幽州,那就把坏事做完整。


    半救不救,最是蠢。


    於是他擡起头,脸上的痛苦慢慢退下去,只有一种过分的成熟:


    「传令,本阵不得擅动。幽州散兵若来,缴械者收,持兵器乱冲者,射。」


    「是。」


    这道令一下,王熔心里却忽然没那麽难受了。


    也许这个世道大概就是这样的。


    要麽做被人夸义气的死人,要麽做让人背後骂的活人。


    王熔选择活下去!


    ……


    魏博那边则已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乐从训的屍体被草蓆裹住,暂时压在一辆粮车後面,血还顺着车板往下滴。


    罗弘信已经换上了都兵马使大旗,程公信、周儒、邵神剑等人各自归队,压住本部。


    魏博军中不是没人惊惧,也不是没人想替乐从训说话,可牙军诸将一起动手,这件事便已经成了全军公议。


    罗弘信坐在马上,看着河东军方向,道:


    「向河东遣使。」


    程公信问:


    「怎麽说?」


    罗弘信道:


    「就说乐从训欲胁魏博助逆,已为魏博诸将所诛。魏博愿奉晋王号令,共讨不臣。」


    周儒低声道:


    「晋王真会认?」


    罗弘信看了他一眼:


    「放心,李匡威首级还没到手,晋王就一定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邵神剑道:


    「那战後呢?」


    罗弘信笑了一声:


    「战後的事?那自然是封官许愿?难道此战河东军大胜,我等没有功劳吗?」


    他说完,又看向乐从训屍体所在的粮车。


    「把他头割下来。」


    众人一惊。


    罗弘信道:


    「做了都做了,那就做到底,将乐从训的首级献给晋王!以示我魏博的决心!」


    程公信点头。


    ……


    幽州土崩,各自逃命。


    李匡威身边此时只剩百余骑,剩下的都各自逃命了。


    而一众文官也散失一空,卢颖走散,韩梦殷被乱军裹住,李抱真还跟在李匡威身侧,在百余骑的扈从下夺命往东北走。


    李匡威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怒气,只剩一种如小兽般的惊慌。


    但他依旧还抱有希望,还有军马留在幽州,只要回去,他依旧是幽州主。


    而且身後的沙陀追骑越来越少,他们都去冲击别的军阵,扩大战果了。


    所以,自己逃生的机会很大!


    可李匡威并不知道,有一类人,恨不得置他於死地!


    那就是此前的那些被徵召的辽东、辽西杂胡。


    他们先前杀了幽州监军,此时已经没了退路,若让李匡威逃回幽州,他们这些部落更要被屠个乾净。


    所以他们比河东人更想要李匡威的头。


    ……


    下午时,李匡威一行进入一条浅谷。


    谷中枯草齐膝,两边是低矮土坡,几株白杨歪斜立着,树叶早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几片黄叶还在枝头艰难颤抖。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李匡威的坐骑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他本人也是满身血泥,头盔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开,紫袍被箭划破几处,黑甲上全是干凝的血。


    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上午那个要做北地主的卢龙节帅?


    就当众人打算缓口气,外围牙兵来报:


    「节帅,前头有人。」


    李匡威茫然擡头,只见坡後慢慢转出数十骑,随後是百骑、数百骑。


    为首之人,是一名叫乌介达的辽东杂胡小酋。


    李匡威先是一怔,随即怒极而笑:


    「狗奴,尔等也敢拦我?」


    乌介达没有理会,而是带着身後的杂胡骑兵慢慢散开,把谷口堵住。


    李匡威身边牙兵纷纷举槊。


    这些人毕竟是幽州牙兵,到了这份上,仍比寻常败兵强得多。


    一个老牙兵肩上还插着箭,却骂道:


    「狗胡想近节帅,先过我这里!」


    乌介达听不全汉话,却也能听懂大概意思,他用生硬汉话道:


    「妫州,你杀我父兄。」


    李匡威冷笑:


    「本帅杀的人多了,哪记得你这狗奴父兄是谁?」


    这句话一出,李抱真都闭了闭眼。


    因为他知道,最後一点转圜也没了。


    乌介达脸上原本还有的一丝犹豫消失得乾乾净净,他举起马槊,用本族的语言悲痛呼啸:


    「为我们死去的族人们,复仇!」


    话落,杂胡骑军呼啸而上,幽州牙兵也迎上去。


    ……


    谷口这场搏杀规模不大,却极为惨烈。


    幽州牙兵以少敌多,仍连杀六十余人。


    李匡威本人也拔剑斩了两骑。


    可人太少了。


    杂胡也不跟他们硬撞,只绕着射箭,等幽州牙兵中箭落马,再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李匡威的马先中一箭,又被一根短矛刺中胸口,往前冲了数步後轰然倒地。


    李匡威从马上摔下,肩背撞在石上,一时竟没能站起。


    几个牙兵扑过来护他,很快被乱刀砍翻。


    李抱真想上前扶他,被一支箭射中小腿,跪倒在地。


    乌介达下马,提刀走到李匡威面前。


    李匡威扶着石头站起,发散甲残,仍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李克用会把你当人?」


    乌介达听不懂,李匡威又继续道:


    「狗就是狗!」


    乌介达沉默片刻,忽然用别扭的汉话,骂道:


    「叽叽哇哇,话个鸟语!」


    李匡威还想骂,刀已经落下。


    第一刀砍入颈侧,却未断。


    李匡威身体猛地一震,眼睛仍睁着。


    第二刀下去,人头落地!


    枭雄落幕!


    ……


    亥时,乌介达带着裹着李匡威首级的皮囊来到河东辕门外。


    他不敢擅入,只在外头跪着,令译人高喊:


    「辽东乌介达,献李匡威首级。」


    消息传入中军时,李克用正在听诸将回报。


    帐中灯火已经点亮,诸将甲叶上的血还没擦乾,可胜利的洗浴已经充於诸营!


    此战首功的李存孝站在义父身边,肩头、手臂各有伤,只草草裹了布,整个人却顾盼自雄!


    此前,元行钦被捆在帐外,骂了半天,此时大概也骂累了,突然就没了声音。


    而李存孝以为元行钦是有什麽意外,连忙走出去,只看元行钦坐在地上喘气。


    李存孝见到这副模样,笑道:


    「怎麽不骂了?」


    元行钦冷笑:


    「省些气,日後再骂。」


    李存孝笑道:


    「日後?我看你也是不想死!好好服个软,我为你向义父求情,饶你一命!」


    随後李存孝将这事说於李克用听,後者笑了笑,便命人把元行钦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折辱。


    ……


    随後,乌介达被带入帐中。


    皮囊打开,李匡威首级露出。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那张脸已经失了血色,须发纠结,眼睛半睁,仍像带着怒意。


    李存信冷笑:


    「昨日还要做北地主,今日叫杂胡割了头。」


    李克用没有笑。


    他看了许久,叹气道:


    「以胡法聚胡,终为胡所噬。」


    这句话落下,帐中更静。


    盖寓低声道:


    「晋王,此辈可赏,不可近。」


    李克用道:


    「我晓得。」


    他看向乌介达:


    「你献首有功。从今日起,赐你李姓,名李匡达。」


    译人说完,乌介达猛地擡头,似乎不敢相信。


    赐姓李,对这些边部小帅来说,从不只是一个姓那麽简单,而是一条进入汉地的通天路!


    李克用又道:


    「赏绢三百匹,马五十匹。其部愿从军者,编为一营;不愿者,也可带着幽州甲仗,回辽东。」


    此时的李匡达,连连叩首。


    李克用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


    「今日赏你,是因李匡威失德在先,不是喜你反噬旧主。往後入我军中,若仍以今日之心待我军法,我也杀你。」


    译人转述後,李匡达伏在地上,不敢擡头。


    李克用这才命人收起李匡威首级。


    张承业问:


    「晋王,如何处置?」


    李克用道:


    「以藩帅礼殓之,明日传示诸军,随後送回云州。」


    李存信皱眉:


    「此贼侵义武,勾诸胡,血祭上天,何必厚他?」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


    「他活着是敌,死了是北地一镇之主。辱其首,幽州降人便人人自危。」


    「别忘了,我们要的是幽州!」


    李存信只好低头。


    李克用又道:


    「传令诸军,今夜不许纵掠。」


    「降卒给食,伤者能救便救。」


    「缴获马匹先入军府,不许私分。违者,无论沙陀、汉儿、吐谷浑、回鹘,一概斩。」


    张承业立刻应下。


    ……


    韩梦殷原本以为,自己大概会死在乱军中的。


    可没想到在得知他叫韩梦殷後,那些沙陀人竟将他从战场带下,一路押到了河东军的大营。


    一路上,韩梦殷也没有挣紮,只将衣襟整理了一下,把头上歪斜的襆头扶正。


    沙陀武士们见他这副样子,倒也没有为难他。


    韩梦殷进帐时,李克用正美滋滋地坐在胡床上喝热酪,端详着案几上的李匡威的首级。


    越看越欢喜!


    其实到现在,李克用也非常疲惫,眼睛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却非常好。


    帐中诸将来来往往,报捷、报俘、报降、报马匹、报甲仗,他都能一一做出安排,尤其是对魏博、成德、还有刘仁恭的纳降,都是亲自做出安排。


    此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的李克用,在看到韩梦殷被推进来後,便问:


    「你便是韩梦殷?」


    韩梦殷叉手道:


    「败军幕吏韩梦殷,见过晋王。」


    李克用打量他一眼:


    「我听过你。」


    韩梦殷微微一怔。


    李克用道:


    「你在幽州管过与吴藩通市,对吧?」


    韩梦殷答:


    「是。」


    李克用笑了一声:


    「做生意的人,怎麽会跟着李匡威身边,打这种仗?」


    这话问得实在紮心。


    韩梦殷沉默片刻,道:


    「罪人劝过。」


    「怎麽劝的?」


    「罪人请节帅分遣诸部,据关岭,守险要,耗河东锐气,不可尽兴危於一战。」


    李克用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错。」


    帐中李存信闻言不满:


    「若真照他说的,咱们倒要多费许多手脚。」


    李克用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他说得不错。」


    李存信只好闭嘴。


    ……


    韩梦殷没有因这句夸奖露出喜色,只垂着手站在那里。


    李克用又道:


    「李匡威为何不听?」


    韩梦殷想了想,道:


    「因为大帅要做胡汉北地主,而非幽州帅!」


    这句话一出,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韩梦殷既然已经做了俘虏,反倒不必再替李匡威遮掩,继续道:


    「他不只是要胜晋王,也要让成德、魏博、奚、契丹、辽东诸部都亲眼看见他胜晋王。」


    「若是分兵守险,便是胜了,也只是耗胜,不足以立威。」


    「而他要的是一战之後,河北诸镇皆知幽州为北地之主。」


    「所以神武川这地方,他不能不来。」


    李克用听得很认真。


    盖寓在旁边轻轻叹道:


    「是要做天下人啊,可惜却无此福德,强行求之,才有此祸殃!」


    韩梦殷道:


    「正是。」


    李克用看向盖寓,笑道:


    「这人能用。」


    韩梦殷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拜谢,只道:


    「罪人是幽州幕吏。」


    李克用道:


    「李匡威已经死了。」


    「幽州还在。」


    「嗯,幽州会姓李,只是是我李克用的李,是大唐的李!而非他李匡威了!」


    韩梦殷低头不语。


    他当然明白自己作为幽州的文臣,熟悉内情,正是李克用攻略幽州必要吸纳的人手。


    但正因为如此,韩梦殷不说话。


    而李克用也不管这韩梦殷是故作姿态,还是心有顾忌,也没有逼他立刻表态,只命人带下去,给热汤,严加看守。


    ……


    韩梦殷退下时,正好看见元行钦被押到旁边帐中。


    元行钦身上绳索仍在,脸上血泥未洗,嘴却还硬。


    他看见韩梦殷,先是一怔,随即别过脸去。


    韩梦殷知道他在羞愧。


    韩梦殷走过他身旁,低声道:


    「能活着,便不是坏事。」


    元行钦冷笑:


    「韩公这是降了?」


    韩梦殷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道:


    「降了?也许吧,但至少我们都不用死了!」


    「今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元行钦愣住。


    那边韩梦殷已被武士带走。


    ……


    第三日,李克用在神武川设小会。


    说是小会,帐中却坐满了人。


    盖寓、张承业、李承业、李廷规在左,李克柔、李克恭、李存信、李存璋、李嗣昭、周德威、安金全、吐谷浑承福、契苾让诸将在右。


    王郜也在,他以义武节帅身份列席,虽然手中兵马几乎没有了,可获得了李克用的尊重。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克用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白,神武川之战,不只是河东击败幽州,更是他晋王奉唐旗讨不顺。


    李克用先命张承业宣读缴获。


    战马两万余匹,其中可用者一万四千;甲仗数万;幽州降卒两万有余;奚、契丹散部来降者万余;成德、魏博留在战场上的辎重也不少,只是李克用没有明说,暂且记入杂获。


    读到李匡威首级时,帐中安静了一下。


    李克用道:


    「李匡威首级传示诸军三日,随後以藩帅礼殓。其屍若能寻到,也一并收葬。」


    李克用又道:


    「王郜。」


    王郜起身:


    「在。」


    李克用看着他,道:


    「易州暂不可复,定州也未必立刻能保。你先随我回云州,整义武残兵,收旧部,待幽州局势定後,再议复镇。」


    王郜深深一拜:


    「愿听晋王号令。」


    ……


    李克用随後就说到幽州。


    「李匡威虽死,幽州未下。」


    「刘仁恭带兵走了,李匡筹生死未明,高思继未必死,诸州军府尚在。」


    「不可因一战胜,便以为河北已定。」


    这话一出,帐中许多河东将领脸上的喜色都收敛了些。


    李克用继续道:


    「周德威,率轻骑缀刘仁恭,不必急追,知其去向即可。」


    「李嗣昭,收降卒,选其中幽州牙兵,分营看管,不许相聚为乱。」


    「张承业,清点军粮,先给降卒一日食,再给我军。」


    李克用又看向盖寓:


    「给成德、魏博回书。」


    「我同意了他们的条件!但要他们来我军中!不然我如何能信他们?」


    「总不能,我也落个李匡威的下场吧!」


    「还有,让他们不要忘记自己是败者,在我这里,只有我怜悯,而不是他们来给我提条件!」


    盖寓点头:


    「臣知道怎麽写了。」


    李克用最後道:


    「至於幽州?」


    「全军休整五日,随我入幽州!」


    诸将齐齐唱喏。


    只有李克用的目光投向南方!


    他晓得,真正的大敌,在那里!


    赵大,我已做好准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