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二章 :除夕
    乾元元年,腊月三十日,金陵。


    除夕这日,金陵从早晨起便落了雪。


    江南的雪向来留不住,往往落在瓦上还是白的,到了巷口便化成泥水,可今年不一样。


    这一冬出奇地冷。


    从腊月中旬开始,江东、两浙、淮南各处便接连有雪报送入金陵,苏州、常州、湖州一带甚至下了大雪,压塌民屋,冻坏桑树,连一些河汊都结了薄冰。


    金陵城中也冷得厉害。


    只是此时的金陵已不是从前了,随着煤炭的大规模使用,别说这点冷了,就是再冷,都是等闲。


    尤其是蜂窝煤和铁炉的改进和规模化,价格已经是金陵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了。


    当然,这里说的是金陵的寻常人家,而这些人放在天下其实已经都不寻常了。


    所以这会大部分小院都已支起了煤炉,炉上温着小菜或者茶水,街坊里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味和年味。


    而还没买的,也暗暗咬牙一定要在来年春买一个,现在就算了,这会价格都炒到天上去了!


    当然这会最忙的还是宫中。


    对於皇家来说,除夕是真正的大事。


    这一日,皇城诸门从午後起便一遍遍核验牌籍。


    进出皇城的官员、内侍、宫人、宿卫、匠役,全都要登记。


    到了酉时,外朝诸司封印之後,承天门、左右门、东安门、西安门诸处便陆续收束人流,只留值宿官吏和亲军卫轮值。


    金陵宫禁制度,本就带着很重的军旅气。


    大明虽然承大唐礼仪,可赵怀安终究也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人,对宫门、宿卫、巡警诸事看得极重。


    整个金陵宫城大体分五层。


    最外是京城,百姓、商贾、工坊、码头都在其中。


    再往里是皇城,承天门以内,六部、都督府、督察院、宗人府、太庙、社稷坛、大学士院、皇城司,以及亲军诸卫的营地都在这里。


    可以说,只要进了皇城,便是朝廷的心腹之地。


    再过午门,才是真正宫城。


    宫城南为午门,东西为东华、西华,北为北安。


    四门皆有亲军卫把守,直属宫城而创建的,羽林、金吾两卫轮番宿直,皆直属皇帝,不归兵部,也不归大都督府。


    这一点是赵怀安亲自定下的。


    兵部管军籍,调发,和军令文书;大都督府管征战、训练和战备;而宫禁亲军,只听御前。


    不这样不行啊。


    其实保义军的牙军就经历过这样个过程,就是从军队中分出了内外牙军,内牙军又分出个背嵬,後面到了这会,连背嵬都已经属於宫外了,就又分出个羽林、金吾。


    这个逻辑就颇有点,牙军之内是内牙军,内牙军之内是院内牙军,院内牙军再分出个榻下牙军。


    但赵怀安是从唐末乱世走出的狠人,他就算再信任,在内心还是坚持手上亲管刀把子的!


    所以其他地方都好说,宫门是一定要抓在自己手里的。


    当然,光有羽林、金吾这种明面的也不够。


    皇城司管宫门牌验、夜巡、钥籍,锦衣社则暗中盯百官、禁中、诸司,不让某一处独大。


    而传统皇制中重要一环的内侍制度,在大明这边是没有的。


    因为赵怀安是完全放弃了宦官入宫的传统,而是以贤良家女子入宫为女官,以作为内廷的服务人员。


    这在当初当然也是引起过争议的。


    很多前朝老臣就觉得,自古宫闱深密,内外有别,若没有宦官,难道让外男出入後宫?那岂不是乱了宫禁?


    可赵怀安的回答也很简单,既然怕外男出入後宫,那就不要让外男出入。


    内廷所需诸事,本来就不是非宦官不可。


    掌衣、掌食、掌灯、掌药、掌书、掌印、掌浴、掌寝、掌礼、掌籍,这些事情女子一样能做,甚至做得更细。


    至於擡运重物、修屋、筑墙、搬炭、修炉、换瓦这些粗重活,也不必让人直入後宫,自有外廷匠役到夹道、外库、前殿附近做事,内廷再由女官、宫役妇接手。


    而且就算是气力的活,两个女役难道还不能当一个宦官有气力?


    如此,外男不必入内,宦官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当然,制度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尤其是大明的女官制度要全面代替已经维持千年的宦官制度,也不是一朝一夕那麽简单的。


    总而言之,大明女官制度,大体也是承袭唐宋旧制,又被赵怀安改过一遍。


    内廷设尚宫局,总领女官。


    下有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药、尚书、尚宝诸司,各有司籍、司言、司乐、司膳、司衣、司饰、司灯、司药、司钥、司计等名目。


    听起来名目繁复,可实际上也就是把宫里所有活计都拆开,然後按照分工定岗定责,建立人才梯队的培养和向上等级,如此建册就行。


    如尚食局管膳食、祭竈、供品、御膳、宫中诸处小厨房。


    尚服局管衣料、冠服、鞋袜、佩绶、洗晒、修补。


    尚寝局管寝殿、帷帐、熏笼、炭盆、灯烛。


    尚药局管宫中汤药,却不能独立用药,每一剂方子都要由太医署署名,再由尚药局煎送。


    尚宝局管後宫册宝、妃嫔印信、宫中小玺,却不许接触外朝大印。


    尚书局则负责内廷文书、宫籍、女官考课、赏罚记录。


    这其中,最紧要的是司钥和司籍。


    司钥女官掌内廷诸门钥籍,但钥匙并非她一人可开。


    每一道内门,皆有两钥,一在司钥女官,一在皇城司钥库。


    每日开关,须女官、皇城司、羽林卫三方对牌。後宫内门由女官开,宫城大门由羽林卫和皇城司开,彼此都不能独自做成一件事。


    司籍则掌所有宫中人员名册。


    女官、宫女、宫役妇、乳母、医女、织妇、洒扫妇人,皆入宫籍。


    姓名、籍贯、年岁、父兄夫婿、入宫年月、所隶局司、薪俸、赏罚,全都要记录在册,作为人事档案。


    所以大明宫中哪怕是一个烧水老妇,一个洗衣宫役,也要能查出从哪里来,何人荐入,几时入宫,谁是保人。


    可以说,大明哪里的人事档案管理是最严格的,那莫非就是皇宫了。


    至於女官来源,则主要有三途。


    其一,是良家女子。


    各州县每三年选一次,年龄多在十三至十七之间,要求家世清白,身体无疾,能识字者优先。


    若不会识字,但针线、算帐、烹饪、医药、礼仪、书写、器用中有一艺,也可荐入。


    而後面,随着蒙学和小学对女性开放,以後这部分入宫者为女官的比例会越来越多。


    其二,是功臣、官吏、军户之家愿送女入宫受教者。


    这种人多半不是为了做宫人,而是想让女儿在学习礼仪,交结人脉,或者在官坊、女学、医馆、尚服局外作任事。


    其三,便是战乱遗女,或者外藩贵族女,当择其清白可教者。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说白了,大明皇宫内廷并不是皇室子弟的後宫如何如何,在赵怀安的建设下,它本质就是一座皇家学校,尤其是女子沿袭最高端的礼仪、政治、社交的学府。


    所以,赵怀安对於女官是有明确的出宫制度的,并不是一辈子锁死在宫里,成为皇家的私有物。


    其中普通宫女三年一考,五年可请放归;低阶女官七年一考,十年可请出宫。


    若才干出众,愿留任者,可升女官品秩,领月俸,终身供职;若不愿留,也可赐资遣归。


    出宫以後,朝廷给文牒,证明其曾在宫中任事,清白无罪,不得为地方豪强强娶强买。若愿继续任公事者,可入女学、医馆、织造院、尚服外局、孤幼院,甚至可为州县女学训导。


    也正因如此,许多贫寒人家反倒愿意送女入宫。


    这和前代入宫便如入深井不同。


    在大明,入宫不是做一辈子的孤寡活死人,而是一条虽然要熬,但真可以改变命运的通道。


    当然,走女官这条路并不轻松,因为宫中规矩极严,毕竟这是大明的权力中心,多少在外头的小事,在这里就能兴起腥风血雨!


    所以对女官不严格管束是不行的。


    女官不得私受外书,不得私传宫中言语,不得替外臣递话,不得干预朝政,不得代皇帝向外朝传口旨。


    凡外朝政令,必须走中书、门下、尚书诸司,或者御前承旨房,女官只能传内廷日常之命。


    若有女官借近侍之便,向外递消息,轻则黜出,重则入狱。


    若其家人借她名号收钱办事,女官本人未必知情,也要先停职查问。


    这不是赵怀安想多的,他以女官代替宦官,那宦官造成的乱政,女官也会!只是女官因为没有受那一刀,又不是极度依附皇权,所以还能有个人的尊严可言。


    但究其本质,人一旦靠近权力,就没有男女之分,都会生出心思。


    此外,相比宦官,女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们大多有归处。


    宦官断了宗族伦常,一旦入宫,身家性命便全系於皇帝和内廷,久而久之,反而容易抱成一团,成了另一种怪物。


    女官却不同。


    她们有父母兄弟,有婚嫁,有出宫之路,而且绝大多数也注定要出宫的。


    所以她们当然也会争,也会媚上,也会结党,可只要制度还能让她们回到人间,就不至於全变成宫墙里的痴人怨女。


    而随着吴藩时代就开始执行这一女官制度,到现在都一直运转良好,如此朝野内外的风评也渐渐变好,甚至成了许多外地官员和士人津津乐道的新制。


    以为我圣朝大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不忍阉割男子。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大明新朝重女学,所以连宫中都以女官为用。


    但真正懂政治的人却明白,随着女官制度的兴起,大明的政治中心的权力结构将和前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羽林、金吾为主要的皇城禁军力量把守宫门,以皇城司验门籍,以锦衣社暗察四方,以女官执管内廷,而外朝政令,皆入中书、门下、尚书诸司走章程。


    如此,内外分权、大小相制,不说无忧矣,也可称为善制了!


    而此时,除夕这日下午,因诸公相皆要来宫中先参加一场陛下举办的小宴,尤其是还要带着家眷入宫,然後晚上才是各家各自团圆。


    如此人流密集入宫,自然就考验了这套制度的运转能力了。


    ……


    从申时开始,承天门外便陆续有车马抵达。


    雪还在落,不算大,但落在车顶、马鬃和侍从的肩头,也很快就积出一层薄白。


    各家车马到了宫门前,先由皇城司验牌。


    公卿本人持朝参牙牌,夫人、母亲、女眷则有尚宫局和鸿胪寺前几日发下的入宫帖。


    车夫、仆妇、随从不得入皇城,只能在门外指定处等候,唯有贴身乳母、老嬷嬷、两三名侍女,经查验後方可随入。


    许多公侯夫人平日出门,前呼後拥惯了,今日入宫,却要把身边人一一裁减,连常用的香盒、手炉、坐垫,都要一一打开看过。


    若带了金银小刀、小剪、长针,便要暂收,出宫时再领。


    有个年轻勋臣夫人第一次入宫,不晓得规矩,袖中带了一把镶玉小剪,用来修指甲。皇城司女吏验出来後,立刻收下登记。


    那夫人面上有些不快,刚要说话,旁边随行的婆母便轻轻咳了一声。


    「宫禁之内,岂容你摆家中气性?」


    年轻夫人这才低头。


    女吏也没有藉机为难,只按册写明,收剪入匣,给了她一枚木牌,出门凭牌取回。


    过了承天门,女眷由尚仪局女官引往内廷侧殿,公卿大臣则入奉天殿东偏殿。


    男女分宴,却不完全隔绝。


    这也是赵怀安定下来的新例。


    君臣小宴在前殿偏厅,皇後则在内廷设宴招待诸臣命妇,太子和几位年长皇子在中间随礼往来,既让外臣家眷感受到皇家恩礼,也让皇子们从小晓得外朝公卿的家庭关系。


    当然,赵怀安一句话,下面一大群人呢,为了不出错就要忙得要死。


    尚仪局女官要负责引路、排位、唱名,而且不能有任何疏漏。


    要晓得能参加除夕下午的宴席的,基本都是此前大封的公侯伯子男,是大明的统治阶级,在这样重要的礼仪场合,谁都不想丢这个脸。


    一旦出了点笑话,家里人都要跟着成为笑话。


    然後女官们还要提前晓得各功勳家人的身体情况和喜好,而这些是去年就留档过的,而且今年还提前到了各家府上做了细致的询问。


    所以女官们早早在各家命妇的席位上做了相应的准备,有老寒腿的,还会专门备好一处手暖炉。


    总之,皇家与功勳之间是紧密联系,互相支撑的,在这样隆重的日子,皇家更要展现出对勋贵们的重视。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开创了。


    那就是作为开业帝王,赵怀安无疑是对随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最尊重的。


    无论是四时备礼还是除夕下午的家宴,都展现了他对这些老兄弟们的用心。


    所以,即便赵怀安只是将後世大企业与员工的正常关系建设放到这里,就已经是真诚和情感的大杀器了!


    而无怪乎大明勋贵们对大明有归属,对陛下有无限忠诚,因为这真不一样。


    陛下是真走心!


    ……


    此时宴席还没开始,尚书局的女史就捧着名册,站在廊下逐一勾验。


    谁入了哪一殿,谁随身带了几名侍女,谁中途去了净房,谁提前退席,全都要记录下来。


    做到事事有着落,人人有备案,这也是宫禁制度的一环。


    安乐公主今日最兴奋。


    她年纪还小,本来不该在正式命妇宴上久坐,可她偏要跟着皇後,也要来见人。


    皇後拿她没办法,只许她在开宴前坐一会儿。


    於是,安乐公主便穿着一件红色小袄,端端正正坐在皇後下首。


    她想学太子那样沉稳,可眼睛实在忍不住到处看。


    命妇们进来时,见小公主坐在那里,自然都要笑着夸一句端庄可爱。


    安乐公主起初还高兴,後来听得多了,便有些腻,低声问身边的女官:


    「嬷嬷,她们是不是只会说这两句?」


    女官忍笑,低声道:


    「殿下,入宫贺礼,本来就不宜乱说。」


    安乐公主道:


    「那也怪难受的。」


    这话恰好被西贵妃听见。


    西贵妃坐在皇後侧後,正端茶,闻言差点呛住。


    皇後看她一眼,西贵妃赶紧低头喝茶。


    相比之下,她的姑姑东贵妃就安静多了。


    她今日也来了,却坐在稍远处。


    毕竟来的是大明公卿命妇,许多人家中男子明年便要随军北伐,而东贵妃身上又有唐室旧身份,若她太热络,反倒让人不知道如何应答。


    但东贵妃一安静,反而更显眼。


    昔日大唐长公主,如今大明东贵妃,坐在灯火与雪色之间,头上只一支旧唐宫样式的金钗,身上披着黑貂裘,尊贵艳丽,如大唐最鼎盛时的气度。


    许多命妇上前见礼时,语气都不自觉颤抖。


    即便她们很多人都随自家夫君而显贵,可在这位东贵妃面前,依旧如平民百姓一般。


    东贵妃也看的出这些人的胆怯与疏远,只淡淡还礼。


    这种场合,她不需要说太多。


    而且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她晓得狗东西不是个东西,但这都是自己选的,又能徒呼奈何呢?


    ……


    後宫这边开宴时,前殿偏厅里的君臣小宴也正开始。


    赵怀安没有穿大礼服,只穿常服,外罩一件深色狐裘,坐在上首。


    左相王铎、右相张龟年、兵部袁袭、户部严珣、大都督府王进、郭从云、三司使吴玄章,还有赵六、豆胖子、李师泰数百公卿依次入席。


    说是小宴,其实也没多少酒色。


    赵怀安本就不喜这时大排歌舞,尚食局便只进了些年节菜肴,如羊羹、鱼脍、蒸饼、胡饼、蜜煎、春盘、椒柏酒,还有几样北地风味的酪浆、炙肉。


    赵怀安看见炙肉,便笑道:


    「这个好,朕就爱吃这个!」


    张龟年道:


    「陛下明年可以让李克用来烤,想来不输宫里炮制的。」


    赵怀安哈哈笑道:


    「老张这话,真拍咱的马屁,不过咱还真爱听。」


    「行,明年就让李克用给我载歌载舞!烤羊肉串!」


    众人都笑了。


    王铎也端起酒盏,道:


    「今日除夕,臣等先祝陛下新岁安康,明岁北伐功成。」


    赵怀安举杯:


    「功成不敢先说,安康倒可收下。诸卿也都安康,不然明年一堆事没人替朕办。」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殿中气氛缓了下来。


    到了赵怀安这个身份,君臣之间,说实话也不太可能真和过去一样了,但他依旧尽可能如过去那般和兄弟们相处,但他晓得,终究是回不去了。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还是绕不开北边。


    王进吃了几片炙肉,忽然道:


    「这肉倒不错,就是比不上北地现杀的羊。」


    赵怀安道:


    「那明年让你去北地吃。」


    王进立刻抱拳:


    「臣正有此愿。」


    郭从云笑道:


    「王帅这是连除夕宴都不忘请战。」


    王进道:


    「不请也得去,何必装客气?」


    众人又笑。


    前殿气氛渐暖,内廷女宴那边也渐入佳境。


    ……


    命妇们起初拘谨,後来见皇後并不严苛,西贵妃又时不时说几句软和话,便慢慢放松。


    许国公夫人说起今早入宫前,家中小孙子非要把整盘糖瓜都供给竈神,理由是竈神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天。


    此话惹得满殿命妇都笑。


    皇後也笑道:


    「孩子心诚。」


    西贵妃道:


    「臣妾倒觉得那孩子是自己不想吃,才推给竈神。」


    众人又笑。


    安乐公主听到这里,立刻道:


    「我想吃。」


    皇後看她。


    安乐公主又补了一句:


    「但也可以分给竈神。」


    殿中笑声更大。


    ……


    廊外,女官们仍在忙。


    尚食局的女官验菜,尚仪局的女官看席次,司籍女官点名,司钥女官已经开始催各处侍女,入夜前不许再无故往外走。


    雪落在檐下,灯火照着她们的影子。


    ……


    欢乐虽醉,终有尽时,宴到将散时,皇後按例赐物。


    老命妇赐绢与暖药。


    将帅家眷赐狐裘、皮手套。


    文臣家眷赐书纸、香囊。


    几位有子在军中的夫人,另赐平安符与御制酒。


    这些东西价钱不一,意思却深重。


    尤其几位明年要随军北伐的大将家眷,接过赏赐时,眼眶都红了。


    她们当然知道,今日坐在宫中吃年宴,明年这个时候,自家丈夫、儿子、兄弟未必还回得来。


    皇後没有说那些空泛安慰,只道:


    「明年诸功勳将随陛下北伐,我等就要为男人们看好後方,而各家若有困难,报尚宫局,不必撑着。」


    这话一出,在场夫人们伏地谢恩。


    ……


    等宴散时,天色到了下午。


    各家公卿与命妇在指定殿廊重新汇合,由女官和皇城司吏依次送出。


    入宫时怎麽验,出宫时也怎麽验。


    那位被收了小剪的年轻夫人,出门时凭木牌取回小剪,脸上已经没有不快,反倒对那女吏轻轻道了声谢。


    女吏也只是行礼:


    「夫人慢行。」


    雪地里,车马一辆辆离开皇城。


    有人回城中老宅团圆,有人出城去钟山、江宁别业守岁。


    承天门缓缓关闭时,门轴发出沉重声响。


    门内是宫城灯火,门外是金陵大雪。


    而宫中,真正属於赵怀安一家的除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