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十七钱
    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兖州解围後的第三日,汴州。


    王进所率前部终於抵达汴州。


    数百艘船沿汴水依次靠岸,先下船的是飞豹、飞熊两军左卫,随後才是无当、金刀两军左卫。


    骑军的战马被关在特制马船中走了多日,一上岸便焦躁不安,有的在跳板上打滑,有的刚踏上硬地便扬蹄乱踢,码头上到处是战马嘶鸣和军士喝骂。


    王进没有让兵马进入城中住宿。


    一万六千战兵全部驻紮在汴州城东、城南大营,随军的工营、医营和转运人员则住在汴水沿岸。


    各军入营之前重新点验,兵器、甲胄、马匹和随身钱粮都要一项项登记,任何人不得私自离队。


    汴州这地方还是非常敏感复杂的,其地刚归大明不久,过去又是朱温经营多年的根本,城内旧宣武军牙兵、官吏、富户与朱氏粘连极多。


    当年汴州的李让、寇裔、张珣、李进贤复正,起兵夺下汴州,但这并不意味着汴州城内都是心向大明的。


    只是大明兵马一到,大局抵定,这些人也才无奈接受了现状。


    而王进当然也晓得这一点,并不因为汴州州县官署换上大明旗号,城内也一副过日子的样子,就放松警惕。


    如今,北军压境,什麽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所以,大军到达当日,王进便召集四军将领和留守汴州的中军大都督府诸将,重申军纪。


    「不许擅入民宅,不许强买,不许借宿,不许取百姓一针一线。各营所需柴草、肉菜,由军需官在军市统一采买,按照汴州当日市价给钱。」


    「军士出营,五人以上同行,须有队将所发木牌。」


    「买了什麽,花了多少钱,回来以後由伍长登记。」


    「谁敢在外面惹事,队将、营将一并治罪。」


    金刀军左卫将李神福问道:


    「大都督,弟兄们在船上吃了十来日乾粮,能否让各营轮流入城采买?」


    「可以。」


    王进道:


    「每日午後开放两处军市,每营出二百人,分批过去,凡有采买皆要付现钱!」


    「若是喝醉闹事,先办带队的军将。」


    在场的韦金刚,一摸脸上的大胡子,笑道:


    「大都督放心,没人敢在你眼皮底下闹。」


    王进却没笑:


    「最好不敢,我不想以兄弟们的命来重申军纪!」


    ……


    军令当日下午便传到各营。


    营门外也立起军法木牌,写杀人、抢掠、强买、奸淫、纵火等十余条禁令,以及相应惩处。


    大都督府的军法曹又在军市入口设了两处公案,安排虞侯和汴州本地市正共同值守,遇见被强逼的,可以直接来报案。


    本以为上头如此三令五申,军法如此铁不容情,可仅仅大军入汴的第二日,就出了事。


    闹事的是无当军左卫一名年轻武士,名叫陈四九。


    陈四九是蜀中人,是去年选兵司的人到成都抽兵样子补充禁军,而补入无当军的。


    本来按照军中惯例,他这样的土名字是可以入军时由自己抽字来改名的,可这陈四九偏偏是个怪人,非说名字是爹娘起的,死也不换。


    这人武艺精湛,在成都就是突将出身,可偏偏有个特点,就是说话带着浓重蜀音,平日便不善言辞,一着急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这日上午,他所在小队奉命去码头搬运弩矢,回来时经过城东一处食摊,闻到羊羹味道,便趁伍长清点车辆的工夫,独自跑过去吃了三张胡饼、一碗用羊下水煮的热羹。


    饭食一共十七文。


    食摊主人郑三指认,陈四九吃完以後抹嘴便走,一文钱也没给。


    他追了半条街,陈四九不但不认帐,还按着刀柄骂他,最後仗着营门军士遮护,直接躲进军营。


    郑三没有就此罢休。


    他敲着一只盛汤用的破铜盆,在营门外边哭边喊,说当兵的抢吃百姓饭食。


    正值午後军市开门,附近聚着几百名商贩和入城军士,许多人不晓得前因後果,只看见郑三衣衫破旧、满脸是泪,又听说一个披甲武士吃饭不给钱,立刻围了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便传开了。


    有人说南军吃了三张饼不给钱,也有人说军士掀了食摊、打伤商贩。


    传到军中时,已经变成无当军十几个武士白吃白喝,还拔了刀,掀了摊子,打了人!


    如此,大营的军法曹的都虞候赵预不敢轻忽,一面把陈四九拿下,一面将事情报到王进那里。


    这毕竟是第一起犯纪之事,肯定是要抓典型的!


    彼时,王进正在核查汴州武库的储备,听到这事後没有太多情绪,只问了三件事:


    「商贩受伤没有?」


    「没有。」


    「摊子砸了没有?」


    「没有。」


    「可有人亲眼看见武士没有付钱?」


    赵预答道:


    「有两名商贩愿意作证。」


    王进若有所思,对都虞候赵预这样说道:


    「把相关人都带去州廨。叫汴州司录参军、中军推官和军市市正一同到场。营门外那些百姓想听,也让他们听,不必清街。」


    赵预迟疑道:


    「大都督亲自审?」


    「事情已经传开了,我若叫下面随便打几棍了结,明日传出去的便是另一番话。」


    「事关舆情就无小事!」


    ……


    未时,汴州州廨前堂开审。


    郑三跪在堂下,身後是给他作证的卖枣商贩孙二与一名挑水脚夫。


    陈四九也被押了进来,身上没有戴枷,只解了横刀,双手用绳索缚住。


    前堂门外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王进穿一身深色武袍坐在堂上,左右一边是都虞候赵预,一边是都督府司录参军郑元觉,堂下则站着军法的虞候们。


    司录郑元觉先问郑三事情经过。


    郑三哭道:


    「小人本钱微薄,一日不过挣几十文。那军耶吃了三张胡饼、一碗羊羹,拍了拍屁股便走。」


    「小人追上去讨钱,他便握着刀,说大敌当前,他为咱们汴州人杀敌,那是开了大恩了,吃点东西算什麽!」


    「其实小人也晓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小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是要养家餬口的,军耶吃了那虽然小,可小的一家就要挨饿。」


    「可小人也不敢再追,只能到营门外喊冤。」


    郑元觉指着堂外跪着的陈四九,又问郑三:


    「哦,那堂外这人可就是吃你白食的?」


    郑三飞快扭头瞅了一眼犹在愤怒的陈四九,颤声道:


    「是此人!」


    郑元觉又问:


    「哦,那此人可曾拔刀?」


    「不曾拔出来,可手却一直按在刀上。」


    「可曾打你?」


    「没有,只是凶戾极了,小人实在害怕。」


    郑元觉让书簿将这些话都记下後,便又问那卖枣的孙二可否属实。


    孙二说自己在旁边卖枣,亲眼看见陈四九吃完便走,郑三追出十几步也没将人叫住。


    那边挑水脚夫则说,他看见陈四九从食摊往营门走,郑三一直追了半条街,还拉住对方衣袖,後来被陈四九推倒在地。


    郑三听到这里,脸色略微变了一下,连忙低头。


    郑元觉又问了几句,便叫人将陈四九带到堂中。


    ……


    陈四九从进门以後便一直涨红着脸,等郑元觉问他有没有付钱,他连忙道:


    「给、给了!我不识数,还数了好几遍,最後排了十七钱给他。」


    「谁看见了?」


    「我们队的人在街口。」


    「可有人站在摊前?」


    「没有。」


    「那便是无人亲眼看见。」


    陈四九急得额头冒汗,他当然晓得这要是说不清,人头都要没了。


    可是越急他越结巴:


    「真真真给了,我身上原有六十一钱,如今剩下的都在这,俺们伍长可以作证,之前就数了。」


    那边,陈四九他们伍的伍长这会就在堂外,也急得满头是汗。


    可郑元觉是司录参军,本身就是监察军中的,向来不信军队内部的口供,毕竟军中风气就是为了团队荣誉,从来是相互隐瞒,一起合谋。


    就比如说这个所谓的剩下的钱可以作证,但能作证什麽呢?且不说伪证的可能,就是不做伪证,那陈四九见大事不好,直接将这十七钱丢了?


    所以,郑元觉直截了当拒绝了陈四九想请他伍长作证的请求。


    陈四九嘴唇动了半天,忽然擡头看向王进:


    「大、大都督,小人也是双流人!」


    堂里堂外顿时一静。


    而王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四九以为他没有听明白,又磕磕巴巴道:


    「小人家在双流县东乡,离大都督家旧宅不、不到十里。小人从前还见过大都督呢……」


    「闭嘴。」


    王进只说了两个字。


    陈四九吓得跪伏在地,再不敢出声。


    可门外人群却已经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难怪这陈四九敢不付钱,原来与大都督是同乡;也有人说案子根本不用审了,同乡人自然要护着同乡人。


    因为陈四九是金刀军左卫的人,所以左卫将,同样也是王进的老部下,李简,也在现场。


    他听到这话,脸色难看,心里就晓得陈四九难逃一死了,可毕竟是他的兵,还是低声道:


    「大都督,这混帐不知轻重,末将先拖下去打他四十军棍!」


    王进淡淡问:


    「为何打他?」


    「当堂攀附大都督,坏大都督清名。」


    「我的清名值打兄弟四十军棍?」


    李简顿时答不上来。


    王进看了一眼堂外,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继续问陈四九:


    「你为何提双流?」


    「小人……小人怕大都督不信小人说的。」


    「你若不是双流人,我便不该信你?」


    「不是。」


    「若郑三也是双流人,我又该信谁?」


    陈四九低着头,彻底说不出话。


    王进转而问郑三:


    「你今日到营门喊冤以前,可曾去过州县官署或军市公案?」


    「没有。」


    「为何不去?」


    「小人怕官官相护。」


    「那你倒不怕军军相互咯?」


    郑三身体一颤,艰难道:


    「小人冤屈在身,一时没有想那麽多。」


    王进没有再问,让两名作证者分别重述一遍所见情形。


    这一次,孙二说郑三追了十几步;挑水脚夫仍坚持追了半条街,还说郑三被推倒。


    郑元觉问郑三到底有没有倒地,他先说倒了,随後又说只踉跄了一下,前後明显对不上。


    最後郑元觉低声道:


    「大都督,证词还是有很大疑点的。」


    但旁边都虞侯赵预则担忧道:


    「即便有疑,也不过是人在慌乱中记错。外面这麽多百姓看着,若将陈四九无罪放走,只怕毁我了朝廷名声!」


    「尤其是此人公然说是大都督同乡,就更给外头以话柄了!」


    王进听後,问:


    「你的意思处罚陈四九?」


    赵预道:


    「倒也不必重罚,只稍加惩戒,以安民心即可。」


    「至於十七钱,则可令陈四九十倍偿还!」


    王进摇头:


    「这不是十七钱的事,军法与民法从来不同!」


    「事情若是真的,这就是坏我军令,再加上仗械欺人,更是要按军法重处。」


    「可话说回来,要是事情是假的,陈四九是被人诬告,那为何要处罚他?」


    「可外间议论已经如此……」


    王进擡眼看他:


    「为了平息非议,就要拿我的兵开刀?」


    「军纪就是军纪,谁犯了军纪,就要按军法处置!」


    「可要是无故处罚,只是为了让我王进得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而明知案子有疑,又因为害怕别人说我包庇同乡,就把陈四九的脑袋砍了,那我王进也确实不是个东西!」


    「为权术而杀人,我恐死後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左右无人再说话。


    之後,王进让人将郑三、陈四九和两名证人分别收押。


    他当场下令,由军法曹和都督府中司录各派一批干吏,一同查验郑三的食摊、住所和今日往来之人。


    陈四九所在小队也全部隔开询问,清点他们出营时携带的钱物、沿途采买和归营时刻。


    调查期间,军中不得与这些人单独接触,有任何人想私下求见,统统不许!


    最後,王进对聚集在堂外的那些「热闹」汴民,沉声道:


    「明日午时,仍在这里审。」


    「到时候诸位还可再来!」


    就这样,百姓和商贩们小声议论着,便也散去了。


    ……


    然而,这件事的影响力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因为如果没审这事,最多也就是小部分晓得,可正因为这场戏剧的堂审,使得满城皆知,如此真正的风波才起来。


    因为这件事太符合老百姓的传播了,既是恃强淩弱,又有关系户,总之光口口相传都能让人脑补出一场大戏。


    人都是用自己来投射的,而且往往投射的都是那个弱者,如此这类话题就自然愈演愈烈。


    而除了人性之外,汴州城中对明军的不满也是一部分原因。


    明军自入汴州城,可谓秋毫无犯,真就是吃饭给钱,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但对於此前盘踞在汴州的行霸、市霸、城狐社鼠,那就是重拳出击了。


    可越是这样,中军都督府就越沾因果。


    人心这东西真挺脏的,普通老百姓一开始对此还是热烈支持,可时间久了,又忘了以前是如何被欺压的,反而转头说中军都督府手段苛责,动不动就杀人。


    再加上一些落魄的势力人家一鼓动,反而让中军都督府走在了风口浪尖上。


    这就是世道人心,为何智者都讲无为之治?只因无为就不沾因果!


    反而是越是深度治理,越是想让百姓好,就越沾因果,最後越没人说个好话。


    总之,这种怕你有,笑你无,巴不得看你笑话的心态使然,使得这事在传播中早就面目全非。


    「你是不知道,那王大都督问那兵子是哪里人,那兵子说是双流的,大都督便不让审了!」


    「双流是哪?」


    「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而是你猜为何双流的就不审了?」


    「为何?」


    「还能为啥?不就是因为大明的皇帝陛下就是双流人吗?」


    「哦,难怪啊!皇亲贵戚!」


    当然也有人有点消息,疑惑道:


    「可俺怎麽听说,大明的皇帝陛下是淮西人呢?」


    「哦,那就俺记错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这兵子手段通天呢!」


    「我看这事啊,审不明白的!就是糊弄糊弄咱们!」


    「也对,什麽大明、宣武,不都一个德性?」


    「哦,那可不一样!」


    「以前宣武军至少是咱们汴人的兵!这肉烂在锅里!」


    「现在南面来的,叽里呱啦,话都听不懂!」


    「我宁愿被自己人欺负,也不愿意被南人欺负!」


    这类的话足够滑稽可笑,可却真实的反映了汴人的可怜心态。


    当年宣武军再如何,其实还是有家眷、有亲故,彼此之间找点关系,弄个门路还是能行的。


    可现在入城的全部都是从南方来的,这些人说话口音不同,又一板一正,平日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对普通汴州百姓来说,这种陌生本身就是他们排斥的。


    也就是说,他们宁愿要熟人的打骂,那是亲那是爱!


    出了事,也能讨讨人情,讲个熟人社会。


    而你再看那些南人?动不动就讲法,那多吓人!


    ……


    汴州百姓愿意相信这些,其实不全是因为愚昧。


    只因以前朱温什麽做派的,但凡是个汴州人都是晓得的。


    当年朱温刚入汴州的时候,哪不是个好帅?又是招徕流民,恢复生产,又是抗击孙儒,保汴州一方平安。


    可後面呢?以宣武牙军为根基,以汴人为鱼肉,真正的就是十条百姓命都抵不上牙兵一条狗!


    所以,当大明军进入汴州,立下十余条军法,颇有约法三章的意思,汴人心中固然觉得好,可心中却多半是不全信的。


    毕竟这年头,还能有百姓的命和武士的命同命的?真遇上个事了,也不就是息事宁人,大事化了,小事化了?


    说到底啊,狗才是自己人,羊只是羊!


    而现在好了,偏偏就出了这麽一档事,偏偏就有头铁的去状告官府,状告军队!


    他们就正好看看,这大明的天是不是真不一样!


    可现在好了,人家被告的兵子是王大都督的同乡,果然就没审!


    也真就是那个「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所以不怪这事能被推波助澜如此,只因这件事早就不是什麽「十七钱」了,而是所谓的大明宣奉的「军民鱼水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又是一番谎言!


    於是,翌日全汴州人都睁大眼睛,看那王大都督如何表演?


    是大义灭亲呢?还是徇私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