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却浇不灭走犬山上越烧越旺的火焰。
忠义厅被爆炸掀得只剩残骸,断梁像折断的兽骨插在泥地里,雨水顺着焦黑的木头往下淌,混着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水线。
「沈戎,你竟然敢上走犬山,找死!」
怒吼声里,身为二当家的鳌峻第一个冲向沈戎,刀势又凶又狠。
可沈戎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手中虎迹刀横掠而出。
铮!
金铁爆鸣炸开。
鳌峻手中那把刚染了自己兄弟鲜血的快刀「咔嚓」一声碎成两截,断刃旋转着飞出去,「咄」地钉进一根焦柱,兀自颤鸣。
鳌峻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撞飞出去,背脊砸进还在燃烧的木堆当中,瞬间被火星子扑了满脸,狼狈得像条被踹进竈膛的野狗。
那张在各大匪山上都有一把的虎皮椅中,陶玄铮拄着拐杖坐得笔直,一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平静。
鳌峻那副「舍命护主」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是忠心耿耿,可落在陶玄铮眼里,却只配换来一丝冷意。
如果之前他还不确定这敲山的巨响到底是从何而来,那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了。
坐山半生,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又是一条喂不熟的狗。」
陶玄铮侧头朝马源递去一个眼神。
後者心领神会,在乱局之中悄然离开,身影没入火光与雨影交错处,像一条闻着血味奔出去的猎犬。
咚。
拐杖轻轻敲击地面。
废墟一震,火焰一跳,满山嘈杂的犬吠声陡然拔高,紧跟着又低了下去,仿佛是主人终於出现,为这群发狂的疯狗套上了项圈。
山寨、犬舍、高墙、碉堡、火力点————
一片光怪陆离的域景在雨夜中硬生生「立」了起来,似一座微缩的走犬山落在了陶玄铮的身侧。
人匪命域,斗犬场。
前来救驾的一众匪徒被命域笼罩,瞬间像是被灌进了数不清的烈酒,眼睛躁红,嘴角挂着白沫,喉咙里滚着粗重的低喘。
活像是一头头饿急了的斗犬,渴望着一餐能够填饱肚子的血食。
民宅挤压院墙,摊位抵着犬舍,两座命域正面碰撞,空间扭曲起皱,连燃烧的火焰都被拉出了一道怪异的弧线。
陶玄铮歪头审视着沈戎,阴冷的目光夹着一丝莫名的欣喜,像是老猎人看见一条珍稀的山狗。
皮毛油亮,牙口锋利,凶劲十足,只要能教他学会认主,那必然是一条百年难遇的好斗犬。
「以下犯上,蟒雀吞龙。沈戎,你真觉得你有这个本事?」
两人视线正面对上。
沈戎咧嘴一笑,脚掌碾进地面。
「陶玄铮,你驯狗的眼神,用错地方了。」
轰!
【市井屠场】随着沈戎一同压进了陶玄铮的【斗犬场】。
七位命域主动撞进六位命域,这番莽撞」的行为,自然会引来全方位的压制。
【市井屠场】覆盖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一栋栋民居被高墙碾成齑粉,街景溃缩到不足三十米。
与此同时,来自【斗犬场】的压制也落在了沈戎的身上。
但沈戎对此却浑然不觉,踏步撩刀,抢开一把迎面砸下的开山斧,刀柄在五指中一转,由正握变为阴持,划开了这名持斧匪徒的胸膛。
噗呲!
湿漉漉的肚肠洒落一地,热气混着雨雾冲起。
沈戎闪身再进,一拳轰碎身前匪徒的胸骨,探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把屍体当做盾牌挡在身前。
恰在此时,前方按捺许久的枪声终於暴起!
子弹插进肉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厨子挥刀在砧板上剁馅。
糜烂的血肉四处飞溅,炸开的血雾浓密到雨点都打不穿。
沈戎微微侧头,从屍盾背後探出视线,朝枪火乍现的方向扯出一个戾气十足的笑。
下一刻,这具几乎被子弹削成骨头架子的屍体如炮弹般朝前砸出,撞出一片惨叫。
虎迹刀裹挟寒光,紧随其後。
长刀横斩,两颗人头冲天而起,为头顶的血雾再填一抹猩红。
嗡...
一颗血珠从刀尖滑落。
沈戎手中的利刃震颤不止,似在因畅快饮血而兴奋低吟。
人器命技,渴血。
一股股热流顺着刀柄灌进沈戎筋骨皮肉,像火蛇钻骨,让他身上的凶焰越烧越旺。
血战不停,沈戎踏步前冲,重刀劈开一根试图拦路的铁棍。
匪徒脸上的癫狂还没来得及变成恐惧,刀锋就已经切进了他的脑袋之中,溃堤的鲜血和脑浆争先恐後朝着颅骨的缺口涌去。
沈戎身体一沉,避开一把偷袭的快刀,在疾冲之中伸手抓起一把掉在泥泞当中的盒子炮。
挺身而起的瞬间,枪口已经快过刀口一步,顶在了这名匪徒眉心中间。
砰!
一寸怒焰从黑洞洞的枪口中迸发而出。
匪徒像被一把重锤砸中,翻滚着飞出数米之远,落地时面门已经沦为一滩难以形容的烂泥。
刀枪在手,沈戎凶威尽展。
但周遭蜂拥而来的恶犬却丝毫没有溃散的趋势,反而透着一股越发疯狂的架势。
沈戎这才看清,这些走犬山匪徒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血红项圈。源头来处,竟是之前那些惨死之人喷洒出的鲜血。
而这些匪徒对此似乎没有半点察觉。
山会开口,人却不会轻易低头。
要想铲平走犬山,一颗地雷显然远远不够。
不过沈戎早有心理准备,立身於如潮杀气当中,夹臂擦刀,抹出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
雷不够,那就刀来凑。
今天这座山上的人,必须全部低头!
嗖!
刀锋啸音先声夺人,两条刺有龙虎图案的粗壮的手臂抛飞而起。
沈戎似一头孤虎陷入了群犬的围攻,危机从四面八方不断压来,前後左右都是等着啃食他身上血肉的兽口。
吼!
一声震耳欲聋虎啸宛如平地炸雷,近处匪徒只感觉耳膜都钢针插穿,眼前阵阵发黑,手上动作猛地一滞。
毛虎命技,震山!
沈戎抓住这一瞬,拖刀旋身,刀光兜转似画了个浑圆,围攻匪徒的命器在虎迹刀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迎刃而断。
砰!砰!砰!
这把等级不高的盒子炮在被气数撑碎之前,敲爆了三颗面容狰狞的匪头。
满地猩红之中,最後一人似终於从颈上项圈的影响中恢复了几分理智,转身就要逃跑。
可他的脚步刚刚迈开,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颅後的头发。
沈戎擡脚将对方踹得跪倒在地,刃口贴喉,目光却看向了百米开外,岿然不动的陶玄铮。
呲...
鲜血在缓慢割动的刀口下喷出一道道细小的急流,像是人声在发出轻蔑的嗤笑。
「沈戎,你知道这里为什麽叫走犬山吗?因为老夫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养狗。」
陶玄铮的声音穿过火海与雨声,清清楚楚落进沈戎被挤压到了极限的命域当中。
此刻姚敬城和黑虎已经陷入了苦战,浑身伤痕累累,已经有了不支的趋势。
这种烈度的战场,对於他们而言,压力太过於巨大。
「而养狗最让人享受的过程,不是看它向你摇尾乞怜,而是在它野性最凶的时候,慢慢将他驯服。」
啪。
沈戎的右脚踏入泥泞,溅起寸高水花。
面前人影再度汇聚,一口口被菸酒熏黄的牙齿凸出在外,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而驯服一条野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饿再打,打了再饿。将它饿到奄奄一息的时候,给它一口饭吃,但千万不能给多了,让它尝到肉味就可以了。然後再狠狠的打,打到你不说话,它连趴着都不敢。」
随着陶玄铮的话音响起,这些存活的匪徒脖颈上的血色项圈骤然缩紧,几乎嵌入了血肉当中。
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瞬间暴涨,相较之前几乎增幅五成。
另一处的战局立刻形势反转。
姚敬城手中双刀上下翻飞,却已经不能畅快的撕开敌人的躯体。
黑虎踏火扑杀,身影腾挪已经逐渐吃力。
而走犬山的匪徒却依旧如同潮水般压上来,一层又一层,将他们的身影逐渐淹没。
虎皮大椅上,陶玄铮神情兴奋,几近癫狂。
「你得打断它的骨头,磨碎它的牙齿,让它明白是谁给了它饭吃,又是谁能掌控它的生死。狗是如此,人也一样。」
陶玄铮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戎微微一笑:「包括你在内。」
话音落地,异变骤起。
周边屍体的血气被无形之手从血泊里拽起,凝成一圈更厚更重的血弧,朝沈戎的脖子套来。
与此同时,沈戎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对【市井屠场】的掌控正在一点点被削弱,就连体魄防御也在不断降低。
整个过程来的极其突然,完全没有任何气数的波动痕迹。
这不是命技,而是一种踏入这方命域之後,就必须要遵循的规矩」
倏然之间,沈戎想起了自己上山之前,汤隐山打来的一通电话。
「如果将命途看成一条崎岖难行的长路,那命域就是你在这条路上唯一的栖身之所。」
「命途中人第一次上位,便是在为修建这所房屋打下基础。在八位之时觉醒命域雏形,便算是完成了房屋的整体框架。七位之时建好了房子,融入和增挂的镇物则是你搬进去的桌椅板凳。
「而到了六位,你才有了入住这里的能力,成为这里的主人。对於所有闯进来的人,无论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要遵守此地主人订下的规矩,而陶玄铮的规矩就是驯服。」
「老大,你给我记住了。如果你要杀梁重虎,那陶玄铮就是一块最好的磨刀石。上了走犬山,进了他的家,看懂了他的规矩,你有机会砍他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