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铁龙向下坠去。
洞壁从银灰渐变为铁灰，再转为暗红，最终化为炽白。
温度与压力以恐怖的速度攀升，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整颗星体的重量都压在身上。
伽罗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破坏与修复在体内同时进行。
碎裂，癒合；撕裂，重生；磨损，淬链。
疼痛无处不在，铺展在身躯内外每一寸，即便以伽罗斯的意志，面对这种犹如挫骨扬灰般、均匀分布在身躯内外每一寸的疼痛，也忍不住皱了皱额间的鳞。
但也仅此而已了。
疼？
疼就对了。
伽罗斯的意志，在疼痛中保持着清醒，精神甚至相当亢奋，因为在他身上，每一次碎裂都意味着癒合後会更坚固。
不久後，他抵达了底部，在历次下潜中挖掘到的极限深度。
可怕的超重犹如无形巨掌，攥着红铁龙的身体要将他压缩碾碎，仿佛要把他从一头巨龙压成一块铁板。
就在这样的极端环境里，巨龙开始一寸寸舒展身体。
双翼缓缓撑开，翼膜在高压中震颤；四肢前後拉伸，脊柱从头到尾逐节舒展；胸廓扩张，心脏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把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
每一个伸展，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
动作迟钝，像是被重创之後的复健。
但唯有伽罗斯自己知道，每一点动作需要付出怎样的力量。
「等沉睡期抵达，或许，我可以直接在这里进行沉睡。」
伽罗斯在心底默默想道。
目前，待在这个深度的时候，他需要集中精神与超重进行对抗，不能进行无意识的睡眠，否则身体会在失去意识後被压扁。
但他适应得很快。
伽罗斯相信，等再过一些年，自己快要沉睡的时候，他大抵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将这里当做沉睡之地，通过这里的极端环境，让自己进行某种质变进化。
与此同时。
无底深渊，硫磺之地。
天幕颜色像是被血浸透的铁锈，低低地压在大地之上，沉闷压抑，硫磺的气味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构成了这个层面最基础的气息。
炎狱领主阿萨利亚，正坐在他的王座上。
他微微侧倾着头颅，右手支撑着半边面孔，指节粗大的手掌托着下颌，背後蝙蝠般的巨翼收拢在王座两侧，余烬般的眼瞳半阖着。
像是假寐，又像是在思考着什麽。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於，阿萨利亚睁开了双目。
他的瞳孔中翻滚着焰光，呈现出介於熔岩与血浆之间的颜色，每一次眨眼都像是火焰在眼皮下摇曳，危险而妖冶。
「巴奎隆。」
他声音低沉，问道：「深水之中的那道裂隙，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龙魔正立於王座之下，如同雕塑，与周围的硫磺气息融为一体。
他的头颅保留了龙类的轮廓，但下颚更尖，眼眶更深，两排尖牙即使在闭嘴的时候也有一半露在外面，构成一副永远在狞笑的表情。
这位五色龙後的爪牙，邪龙之主的使者，被派遣到硫磺之地充当某种桥梁的角色。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位监视者。
听到炎狱领主的话之後，这位恶魔才像是活了过来，转过身体，正面对着炎狱领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请领主再耐心一些。」
巴奎隆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地说道：「深水裂隙的恢复进度很顺利，最迟，不会超过六年，届时，您可以从海底直接降临物质界，无需再费力撕扯那些脆弱的通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然，这只是保守的估计，如果进展顺利，或许四年就足够了。」
炎狱领主微微调整了坐姿，背後的巨翼缓缓张开又收拢，视线锁定在龙魔身上，一眨不眨。
「狂妄的人类不朽者，还有他们那些自命不凡的军团，那些自以为能将战火烧进深渊的蠢货————已经被埋葬在这片深渊之中。」
「他们的屍骨早已在焦土之下腐烂，现在不过是尘土。」
「或许，我根本不需要再等这六年。」
炎狱领主说道：「我可以现在就集结军团，直接涌向物质界。」
「那些渺小的物质界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爪牙们足以为我撕开更大的裂隙，容我降临，然後，我的烈焰将席卷这个世界。」
巴奎隆耐心地听完，然後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说得不错。」
「那些在您面前不堪一击的蠕虫，早已失去了所有能与您抗衡的底牌，他们不过是在大地上瑟瑟发抖，等待着镰刀落下的麦子，连像样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
「您现在就可以发起进攻。」
「您的恶魔军团已经磨利了爪牙，蓄势待发，只要您一声令下，物质界的末日就会在今日降临。」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
「但是，请容我冒昧地提醒您一件事。」
「除了已经被深渊埋葬的帝国之外，在您要入侵的物质界，还有一个名为神圣奥拉的龙之帝国。」
巴奎隆微微抬起头。
「也请您不要忘记，您与伟大的邪龙之主之间，还有一份约定，那是用血与誓言钉死的东西，不是可以随意撕毁的。」
「无论领主您是选择现在独自发起入侵，还是选择等待深水裂隙成型後发起进攻————」
他停顿了一下，然後说道：「约定既已达成，那麽，您必须去履行，这份承诺不是儿戏。」
龙魔的态度很恭敬，但言语却相当强硬，毫不含糊。
王座之上，沉默骤然降临。
炎狱领主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他眼中的焰光收束，凝聚成两道炽烈的火线，直直地钉在巴奎隆身上。
「巴奎隆。」
「你这是在威胁我？
」
说着，炎狱领主从王座上微微前倾身体，背後的巨翼完全展开，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半个厅堂的光线。
空气中硫磺的味道骤然变浓了。
焦土在他脚下无声地裂开，细密的裂缝像蛇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墙壁的根部才停止。
「在一位领主的地界口吐狂言，在你脆弱不堪的脑袋里，这算是明智之举吗？」
炎狱领主说道。
巴奎隆没有後退。
不过，他也没有忤逆炎狱领主的威严，微微欠身，说道：「领主您误会了，这怎麽敢算是威胁呢？」
「只是一点小小的提醒，出自一个卑微的使者之口，完全出於对盟约的维护和尊重。
「」
「我所效忠的邪龙之主对这份约定极为看重，而我作为她的爪牙，自然有义务确保约定被双方铭记。」
「这是我的本分。「」
炎狱领主目光微眯，瞳孔中的焰光跳了跳。
他说道：「吾等恶魔的天性是混乱，遵守约定的恶魔？在深渊之中从不存在。」
巴奎隆依然保持着欠身的姿态。
他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说道：「您当然比谁都更清楚恶魔的天性。」
「混乱、诡诈、反覆无常，这些词用在任何一个恶魔领主身上都不算过分，我也从未妄想过用任何东西来约束您。」
「但是我相信，尊贵的阿萨利亚领主，您与其他只会遵循天性本能的恶魔不同。
「您有更高的眼界和更远的盘算。」
「比如，您知道什麽事该做，什麽事不该做，知道哪些东西值得遵守，哪些东西可以打破。」
炎狱领主盯着巴奎隆。
双眼一眨不眨，视线带着灼热温度，像两柄烧红的利剑抵在龙魔的咽喉上，而龙魔没有躲避目光，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凭灼热拂过。
随即，阿萨利亚重新靠回了王座。
巨翼缓缓收拢，阴影从地面上退去，空气中的压迫感也随之降低。
「在之前的战争中，你出手帮了我。」
「虽然我根本不需要你，你反而打搅了我的兴致，多管闲事，但你确实在关键之时没有冷眼旁观，作为回报，无论我最终选择是否使用深水裂隙，都会履行与龙後的约定。」
「就当是对你明智之举的一点奖赏。」
说完，他将目光从巴奎隆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空旷的殿堂。
阿萨利亚的表情则陷入了沉思，额间的焰纹随着思绪起伏时明时暗。
是立即进攻？
还是等待深水裂隙成型？
前者无需等待，他立即就可以派遣军团去入侵物质界。
但问题是，那些裂隙并不足以让他直接降临，需要爪牙们撕咬出更大的裂隙才可以，而且撕咬的过程会被物质界的军团发现并干预。
如果遭到的抵抗顽固，他降临的时间会被无限推迟，拖入一场消耗战。
考虑到自己爪牙们之前在物质界的糟糕表现..
这种可能性不低。
後者就稳妥多了。
深水之中的裂隙规模巨大，宛如世界的伤疤，存在已久，可不是新撕裂的裂隙能媲美的，只要等待一点时间，他就可以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物质界。
劣势在於给敌人留下了六年的时间。
不过，才六年而已。
对於恶魔领主而言，对於不朽者而言，对於一个几乎永恒的存在而言，六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深渊中的一次蛰伏可以持续数百年，一场谋划可以横跨千年，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六年的时间，够干什麽？
阿萨利亚不太信任自己的爪牙们。
他更倾向於後者。
很多恶魔都喜欢冒险，赌博，为了某个目标直接孤注一掷。
但阿萨利亚不同，他觉得稳妥不是坏事。
龙魔观察着炎狱领主的表情变化，看出了领主心中正在权衡的天平。
「领主大人，如果您想听听我的建议。」
「我认为，您应该立即进攻，不要给那头红铁龙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说道。
炎狱领主的瞳孔微微偏转，再次望向龙魔。
巴奎隆继续说道：「那头红铁龙，赤帝苍星，他的成长速度非常可怕。」
「从偏安一隅到主宰大陆，他只用了几百年。」
「这种速度，即便放在人类这种短生种身上也堪称匪夷所思，在龙族历史上更是罕见到了极致，几乎没有先例可循。」
「也许您觉得再等几年无妨，几年的时间在您漫长的生命里确实微不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後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再多等几年，他也许就会有某种意想不到的质变。」
「我不清楚那会是什麽。」
「但无论如何，最好不要给他任何时间。」
炎狱领主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带着轻蔑与不以为然。
「巴奎隆，别逗我发笑了，一个距离天命极限还有相当距离的传奇，成长再快，又能怎样？」
「他难道能一步登天，直接跃入不朽？」
炎狱领主摇了摇头，说道：「我承认，这位赤帝苍星不可小觑，在物质界，他以天命之躯就站在了最顶尖的位置，能媲美不朽，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传奇，有几分本钱。」
「但也仅此而已。」
「传奇与不朽之间，隔着权能的鸿沟，生命层次的壁垒，不是区区几年就能填补的，我花费了数千年时间才成就不朽，我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距。」
炎狱领主对红铁龙并非一无所知。
他知道，红铁龙战胜了不朽级的青铜龙。
但他也知道，青铜龙只是刚成为不朽，权能相当稚嫩，几乎没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而他对自己的权能运用可是相当纯熟，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
之前在深渊一战。
阿萨利亚的权能并没有好好发挥。
原因也很简单。
他的权能比较特殊。
在阿萨利亚已经征服的土地上，他的权能表现为对其他不朽者权能的压制，让外来权能在他的领域内失去效力。
这种压制，令霍尔登的两位不朽者难以发挥自身权能。
他们被迫与强悍的巴洛炎魔比较数值属性，以至於稍有不慎就会被重创。
另一方面，等阿萨利亚到了物质界，在他即将征服的土地上，他的权能将最大化发挥效果，那才是他最完整的状态。
「那，领主您的意思是？」
虽然已经大致知道了炎狱领主的意图，但龙魔还是低声询问。
阿萨利亚微微後仰，巨大的身躯陷进座位中，双眼微微眯起。
「等待。」
「等深水裂隙成型之後，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降临物质界，以绝对的优势碾压，让胜利从一开始就成为定局，让敌人的失败成为必然，不会有任何意外。」
阿萨利亚目光微眯。
最终，他从容说道：「时间，可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这并非狂妄。
若是一些鲁莽的恶魔领主，在深渊里面取得胜利後，也许会什麽也不管的直接去入侵物质界了。
但是，善于思考是阿萨利亚的一大优点。
他的决定是综合了自己的经验、世界观、认知等等做出的，得出的结论很清晰。
如果需要六十年，那他必然不会等待。
他知道红铁龙的成长速度不太正常，不能低估，不敢轻视。
但是————
六年？
炎狱领主无声地嗤笑了一下，而後再度闭上眼眸，静待时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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