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剑道余烬 >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离之终幕(四)
    乾州,皇城。


    依旧是九龙花圃,但这一次花圃比先前还要更加冷清,孤寂。


    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亭中。


    大日高悬,冰消雪融,花圃一片奼紫嫣红,煞是好看。


    虚空之中打开一扇门户。


    无数漆黑魂线从小亭上方如瀑布一般坠落,將明光遮挡在外,小亭被【铁幕】笼罩。一袭高大灰袍缓缓走了出来。


    “殿下。”


    纳兰玄策来到太子身旁。


    “先生。”


    太子轻轻道了一声。


    【铁幕】笼罩的漆黑世界之中,本不该有光,但因为太子的存在,因而有了一束光。大离皇血竞能与【铁幕】形成共鸣,只见那数之不清的滚滚魂线坠落及地,立刻如水银一般流淌铺张开来,最终尽数匍匐在黑金华袍年轻男人的脚下。


    “殿下————”


    纳兰玄策沉默了许久,沉重说道:“陈逃了。”


    “府邸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太子神色没有变化。


    他平静说道:“这件事,不怪你。就在刚刚,我已下令,將皇城里与一刀宗有关的那些勛贵,全部押入牢中。”


    导致昨夜陈脱困的罪魁祸首,乃是罗烈。


    谢玄衣,当然也算是罪魁祸首之一。


    但————


    太子若是能奈何谢玄衣,早就將其碎尸万段。


    一人在褚,一人在离。


    他纵有滔天权势,这天底下也有无可奈何之人,谢玄衣便是其一。


    罗烈则不太一样。


    一刀宗与大离皇室关係密切,这些年同乘大船,共饮冷暖,按理来说————罗烈乃是最不该背叛,也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但事情偏偏发生了。


    “这些人————即便尽数杀了,恐怕也是无用。”


    纳兰玄策垂眸说道。


    如罗烈这样的人物,能统领一刀宗在风雨飘摇的大离王朝屹立百年,怎会是连局面都看不清的愚蠢之辈?


    这场背刺。


    其实是对乾州权贵的巨大打击。


    罗烈是聪明人,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么皇城中这些与一刀宗密切绑定的勛贵,便自然沦为了弃子。


    “罗海。”


    太子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他虽未参与府邸那一战,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倘若罗烈早已心生叛变之意。


    那么镇守府邸,便根本不会爆发后续的战斗。


    以这位一刀宗宗主实力,只要纳兰玄策离开,便可以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陈————很显然,罗烈最开始乃是站在自己一方的,甚至有可能已经取得了府邸一战的胜利。只是最终时刻出现了变数,才会导致如今这个局面。


    那个变数,只可能是罗海!


    “的確是罗海————”


    纳兰玄策嘆息说道:“我在现场感受到了潮音阁的刀气,以及沧浪之道的道意。”


    罗烈最在乎的,便是这个儿子。


    “韩厉也叛变了。”


    太子忽然说道:“北安侯府昨夜遭遇袭击,整座侯府被一举清空。北安侯余庆,被人斩下头颅,悬掛在城头上方。”


    纳兰玄策怔了一瞬。


    他这一夜实在太忙。


    有些消息,还来不及过目。


    韩厉的叛变,並不意外,与陈夜谈之时,听闻杜允忠死讯的那一刻,纳兰玄策便觉察到了不妙。


    只是————


    他没想到,韩厉行动如此之快。


    悬北关兵变只在前半夜。


    后半夜。


    韩厉便孤身抵达北安侯府,直接將余庆亲手斩杀。如此一来,整座崇州都彻底归於韩厉掌控之中。


    “崇州五万铁骑。沅州十万铁骑。”


    太子缓缓说道:“这十五万铁骑,恐怕很快便要南下————”


    自己这几日,紧急调令,詔动南四州铁骑,聚兵二十万,合围婺州。


    如果没有这一出“好戏”。


    那么婺州凤璽城的佛门僧兵,那点零零散散的抵抗力量,根本不足为惧————二十万对八千,几乎是以碾压之势,杀入梵音寺主宗。梵音寺那边有阳神大修行者坐镇,没关係,乾州这边同样也有。


    哪怕梵音寺请动了其他阳神强者。


    自己这边一样可以请动同样心存灭佛之念的大修士。


    这三年灭佛。


    太子成功以实际行动,向隱在暗处的那些势力证明,佛门並非坚不可摧。


    禪师活了三百年————


    这的確很久。


    但再久,也总该有一个尽头。


    三年灭佛,已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实证。


    禪师已死。


    佛门可摧。


    “这十五万铁骑,不会尽数南下。”


    纳兰玄策道:“悬北关总还是要守的————妖国那边刚刚派遣劫主发动了一次突袭,虽以失败告终,但那些傢伙们不会轻易放弃。”


    太子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算是安慰么?


    他向后坐去,无数魂线立刻席地而起,互相缠绕,就此编织成一尊巨大王座。


    这王座托住了太子。


    却也让大日变得黯淡了许多。


    “相父。”


    太子伸出手掌,托住下頜,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谓,略带疲惫地呢喃说道:“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些事情————”


    这些年。


    他独自一人,去过底下城池。


    许多人都说他不知民间疾苦。


    其实他知道,而且比谁都知道————毕竟从这场斗爭开始的第一天起,太子便做好了继承大统,执掌王朝的准备。


    大离九州所有城池,所有子民,都是他的“附属品”


    他看到了北五州的悽惨景象。


    他听到了民间对他的谩骂。


    或许。


    在许多年前,如果他愿意配合九皇弟,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那么离国便不会这般混乱————


    或许。


    在最开始,他愿意退后一步,那么情况也不会这般糟糕————


    “殿下何错之有?”


    一句强有力的回应,打断了太子的思绪。


    纳兰玄策缓缓来到巨大王座背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太子肩头。


    “如若有错,也是陛下的错。”


    纳兰玄策垂下眼帘,冷冷说道:“既立殿下为储君,何必多生事端————这一切,都是陛下的错!”


    最开始。


    一切麻烦都没有诞生的最开始大离太平,九州一同。


    如果这样的局面维持下去。


    离国不会有纷乱,不会有斗爭。


    偏偏。


    梵音寺的禪师,接纳了“九皇子”一面,在那一日之后,朝堂风向便发生了巨大变化。太子虽为储君,但却有许多年轻才俊改投九皇子麾下————对於大离王朝而言,禪师的接见,分量实在太重,太重!


    这是三百年来,大离王朝的最高峰。


    或者说。


    这是大离开国以来,无可爭议的“至强者”。


    即便是国主。


    也没有得到过禪师的接见。


    但九皇子————却独得了这份神眷。


    自那之后。


    国主开始有意栽培九皇子,太子的储君地位受到了严重衝击。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


    好在。


    陛下“恰到好处”地生了一场重病,不能开口,不能说话,不能视物————


    这位国主依旧霸占著至高无上的龙位,但却不得已让出了手中紧攥一辈子的权力,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斗。


    就此拉开帷幕。


    纳兰玄策不是没有想过,以玄微术褻瀆圣上,矫詔继位,顺理成章荣登大宝。


    但是————


    这场斗爭的本质原因,並不在於圣上。


    而在於禪师。


    在於梵音寺。


    佛门在离国本土的影响力太大,只要九皇子不死,只要佛门不灭————那么即便太子殿下矫詔登位,也无法平息风波。纳兰玄策先是精心安排了一场针对九皇子的刺杀,刺杀失败之后,他便强行启动了“灭佛”之计。


    龙座,只有一个。


    想要登顶。


    就必须心狠手辣。


    太子和九皇子————都曾是他的学生。


    只可惜,时势不由人。他必须做出决断,必须做出割捨。


    “如今灭佛,已到了最后一步。”


    纳兰玄策面无表情地说道:“只要攻破婺州凤璽城,便可一路畅通无阻地推平梵音寺主宗。到那时候,天下人皆可入寺,去看看那躲在赤珠蝉国之中的老傢伙,活了三百年后,到底烧出了一枚怎样的舍利子————”


    “盛州,四大家族,已签下歃血之约。”


    “云州十万铁骑,正在向婺州靠近。”


    “乾州皇城禁军,隨时可以调动。”


    “北五州那边,虽有十五万铁骑,但若妖国再度南下————能够响应婺州的,便只有不到十万,或者更少。”


    “寧州那边,我已派影子过去接管。”


    “我已替殿下传讯给七侯”,除却西寧城朱拱以外,其他五位尽数回讯。北安侯虽身死,但这五侯所驻守的主城,乃是封锁婺州的必经之地。”


    “陈叛变,韩厉叛变,罗烈叛变,虽很关键,但並不致命。”


    “这一战————仍然有得打。”


    一字一句,沾著杀气。


    太子平静地注视著面前漆黑大幕。


    他当然知道,自己早已没了退路,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个荒唐念头。


    倘若退一步。


    会如何?


    自己那位以“仁慈博爱”享誉天下的九皇弟,会同样退一步么?


    “殿下—


    ""


    纳兰玄策何其敏锐,仅仅只是片刻沉默,他也猜出了太子心中所想。


    “这皇权斗爭,容不得动摇半点。”


    民间稚童戏耍玩闹,尚有“投降输半”的玩笑。


    可皇位之爭,龙座之抢,绝无此等儿戏。


    大离皇座。


    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


    这些年来,鉤钳师刺杀了九皇子无数次。


    如今投降。


    这些鉤钳师焉能活命?


    指挥鉤钳师发动刺杀的纳兰秋童,花主,以及自己————焉能活命?


    至於站在幕后,主掌一切的太子,更没有活命之理。


    “自然。”


    太子心中泛起的无数杂念,仅仅一瞬便压了下去。


    他回想著这些年的无数画面。


    一幕幕。


    在心头流淌。


    【王狩】散发而出的烈光,很快变得无比炽热。


    太子坐在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次討伐梵音寺主宗,我会掛帅亲征。若要取胜,便是一场轰轰烈烈,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是。”


    纳兰玄策沉声说道:“殿下此战务必亲至。我会竭尽一切手段,替殿下扫平障碍。”


    ”


    太子缓缓挪首,回头望向背后的高大男人。


    “先生。”


    他声音沙哑说道:“该不会是动了北边的心思————”


    他先前听纳兰玄策一字一句,曾提到过悬北关。


    如今这场討伐,最大的心腹之患,便是陈,以及那沅州杀伤力惊人的十万铁骑!


    想要限制陈。


    只有借用妖国之力。


    这————乃是太子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画面。


    其实昨夜府邸摆下的酒宴,最开始当真是用以“庆功”,太子虽与九皇子爭夺皇位,但却不愿將北地拱手让人,他和纳兰玄策在这一点上並未达成共识。纳兰玄策认为,攘外必先安內,正是因为前些年三番两次心慈手软,这才使得九皇子这颗毒瘤逐渐在离国境內扩张,长大,如今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首先完成灭佛。


    之后的事情,等太子登位,便再慢慢处理。


    可太子不这么想。


    他很清楚。


    悬北关被破,意味著什么。


    倘若陈战败。


    那么要不了多久,大半个崇州,乃至一整个崇州,都要沦为妖国腹地————这些年来崇州子民已经过得十分悽惨,一旦妖国將崇州占据,这些子民將会过得更加悲凉。


    数百万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甚至沦为大妖口粮。


    “殿下,不要再存所谓的“妇人之仁”了。”


    纳兰玄策冷冷说道:“北洲流民不死,乾州宝座不让。倘若这二者只能选择其一,殿下如何去选?”


    太子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


    “我以【铁幕】进行占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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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玄策疲惫说道:“这最终一战开始前,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需要殿下亲自联繫。”


    “至关重要的人物————”


    太子微微皱眉,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


    在这一战面前,是什么人,称得上至关重要?


    “一年多前,殿下曾见过他的。”


    纳兰玄策顿了顿,柔声提醒说道:“在南疆乱变,三大宗袭杀大褚圣地的那一夜————”


    “陆鈺真?”


    太子顿时瞭然。


    他依旧皱眉。


    那一夜,他和陆鈺真达成了协议,要这位纸人道道主,替自己击杀谢玄衣。


    条件是事成之后,他將大离气运拱手让出一部分。


    只是,陆鈺真失约了————


    谢玄衣没死。


    如此一来,这笔债便还算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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