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
古蜀共有六郡,多崇山峻岭,危崖断壁,历来难以行走。
西南为隆阳、阆中、永昌和夔门四郡,接西康而通南疆,历代皆都不算太平,东北为锦都和剑关二郡,连着荆楚,又得大岭,素来平静。
漆山则立在蜀地中心,通达诸岭,汇聚万山,隔断了西南四郡与东北二郡的交通,唯有链气往上的修士才能行走自如。
今日则有变。
隆阳郡中,戊光涌动。
山岭之上可见座座宫殿与楼阁,古朴威严,色为玄黄,最核心的所在便是魏氏府邸,自其中显出一条棕褐色的大道。
道上有一辆褚金帝车徐行,八骏拉驾,神将执缰,而在车旁则有一位位石人随在两侧。
宏大至极的中土宫音在山岳之间回荡,不时可见一尊尊地神土灵从中钻出,俯首跪拜,高呼君名。
玄黄长道两侧各有紫府侍立,分献诸宝,屈身行礼。
「神磁轨统,管仪,恭献帝轩神槌一对。」
玄褚道袍的青年行出,生的文雅,神色肃穆,捧着一对鼓槌立在道旁,递交给了两侧的石人。
这对鼓槌长各有一尺,色为玄黄,原始古老,铭刻种种天地交泰之景象,威势惊人,其上附带的位格更是让万山齐鸣,风雷四涌。
「夔鼓之槌,有心了。」
帝车之中传来道赞叹声,透过金帘,隐约能见一尊少年帝王的身影。
正是魏谧!
今日便是魏氏建国,定都蜀地之时,他要沿着此道一路行往漆山,於最高之处昭告天下!
「当封。」
他的声音落下,戊光随震。
长道之旁升起了广大祥云,神兵列阵,异兽侍候,最前方则站着一位身着霞衣的礼官,少女模样,似乎是新近突破,捧旨念道:「帝有命,加封管仪真人姬亭仪为【司禀】,名列六相。」
於是管仪称恩告退,退至云中。
又有诸多道统的真人上前,一一献礼,各自得封。
「大风玄穹,景罡,有风伯幡献之。」
「空雨宫,朝雨,奉雨师旗一面。」
「公冶氏,公冶岚,有清都山水鼎一器。」
「沉渊道统,魅女一「,两侧的侍从纷纷奏礼乐,呼应宫音,震动蜀地,除了来此献宝得封的真人外,还有不少是受邀来观礼的。
远处山巅,青金闪烁。
许明遥遥站在这一处观礼,不近不远,遥遥凝望,看着那座帝车往漆山方位行去。
如今【太玄福地】已经复原,再现旧景,落在锦都,可为蜀地一处重要的灵地,而锦都...之後也会在名义上归於安朝,实际上却不受命。
以魏氏的背景来说,对方的举止称得上客气了,都是遣人来平等交易,未曾有过以势压人的举动。
太玄福地的修复,对方倒也没有耍什麽花招,耗费资粮,多遣神通,修毕之後就不再过问。
「这位玄鸟...好生惊人的气象—
」
许明修行「少阳」,乃是第一感应,自然看得清楚。
这魏谧气象冲天,化作华盖,为五色,成玄鸟,其性命映照在太虚之中,又有五方神明随之,呼应【庚甲壬丙戊】,每一尊方神都有紫府之能!
更不用说这位少年帝王的本尊,更是神异,可化四面,无所不观,道行与天赋可谓是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地步——
此人突破紫府不过十来年,修行古法,但依今日的气象来看,恐怕大真人都难说压得住这位即将称帝的少年!
当然...许明的父亲除外。
这座小山之上忽地有了波动,太虚破开,烟岚波动,却见一位披着青云宝甲的真人落下。
此人中年模样,眉色染青,按剑执旗,见着了在这一处候着的许明,眉眼之间有些惊讶:「不知是哪一道的真人?安帝将登,若是观礼,需往道旁去,切不可在此——」
「大赤观,晅闲。」
「原来是少阳剑仙!」
这神将如若有悟,笑道:「在下清源道统温慕远,道号【臯远】,得任云将,代那位巡视蜀地,镇压邪逆,不想在此见着了晅闲真人。」
他只叹道:「我就说这前来的真人,大都要去拜一拜帝驾,这处怎还有位少阳神通远远看着,原来是恒光道统」」
「清源?」
许明遍览道中典籍,对清源一道自有了解,不想今日在此遇上了传人,於是说道:「可是清源庙?」
「正是。」
「听闻贵道当年也是古蜀道统,後来飞升,如今来此,是准备下界了?」
「戊土将变,我道自然也临凡了。
这位云将显得颇为随和,其修为应该是「清」中期,道龄更长,也未曾摆什麽前辈的架子。
「我昔日面见那位玄鸟,听他夸过,说是大赤许氏了不得,出了社雷圆满的大剑仙,其下又有一少阳剑仙,还有一尊蕴土的贵子,不愧是金火血裔。」
这一番话倒是含有不少信息,让许明心中微微一动。
魏氏...看来已经注意到了在海外的法言师兄,还有这金火血裔,指的是姜氏?
於是许明心中略有明悟。
魏氏之所以如此礼待本道,除了自己父亲社雷巅峰的修为,还有就是姜氏的关系了。
如今锦都名义上算作安朝之土,却不听命,自行治理,暂时不会有什麽冲突。
「道友真不去漆山一观?彼时可是有种种机缘降下。
这温慕远还是劝道:「我在府中看过卷宗,道友的母族...可是静江温氏?与我这一个温乃是同宗,也算亲缘。」
「原来有这等联系」」
许明的态度依旧平和,不显亲近,也不冷落,只是答道:「我道家业微薄,难入帝王之业,不敢去临山观礼,道友乃是金丹大道出身,恐怕不知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为难。」
「小门小户?」
温慕远先是愕然,遂而叹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小门小户?况且,我道的大人早已离去,不复旧日,道友的为难,我自能体谅。」
他顿了顿,只道:「如今那位玄鸟遵从太古之治,不好将仙道一个个揪出来听命,贵道若是静守福地,不染红尘,倒也不会有什麽事一」
「只是,戊土乃是极重要的道统,运化万物,司命安神,能沾一沾这气数也是妙用无穷—」
远处的宫音越发广大,便见这位臯远真人面色微肃,不再多谈,拜别道:「早就听闻大赤道统有温氏血脉,只是我下界不久,少有得闲,待到大安立国,蜀地平治,将来臯远必去拜访贵道。」
「静候道友。」
许明见对方离去,自己也有意回山了,最後遥遥望了一眼漆山方位。
漆山之巅,天坛宏伟。
戊光冲天,玄黄成色,五方神明於太虚之中显化,呼应五起,稳固天地,便见一道少年身影立於玄黄中。
「今,大安初立,蜀地平定,定都隆阳,设百宫,立千殿,敕万神,为吾之座。」
魏谧立身在一处天坛上,身後是随行的诸位紫府,以及众多的世家门派的代表。
他的形象在玄黄之气中变化,不断拔高,不断增广,如同生了四面,俯视四方,无处不及。
於是在魏谧的手中缓缓显出一方玄黄宝塔,共有九层,内蕴天地之刻度、本体与炁质,为一切事物之中央。
【太社玄黄塔】
昔日由太社仙君炼制的法宝,位格极高,乃是从戊土果位之中取出的,後来落到蜀高祖之手,藏在昆巍天中,如今却是为魏谧所持!
先前帝车所行之处,已经成了真正的通衢大道,千山万峰随之分开,使得万民不再受险途恶道之苦。
浩荡功德之气随之降下,笼罩在了魏谧之身,化作了玄黄冠冕与金棕帝袍,浩浩威严随之遍及蜀地。
在他的帝袍之後,另有阴阳五德十二之图,呼应诸玄,敕令万神,让这位新登的帝王气势高涨到了极点。
东方却有一股同样浩大的戊土之光冲天而起,正是泰山的方位。
有人求金。
於是下方的群臣神色皆变,各有不安,毕竟这位安帝将来要求的正是「戊土」,如今又初登大位,本该是积攒气象的时候。
可这时却有人借势偷求,要抢先一步求戊土,甚至求的是正果!
「陛下。」
自天坛下走出了一位披着明黄法袍的男子,面色不安,正是魏谧的生父,伏土二神通的修为。
他也未曾料到会发生这事,却猜到明白是那白麒麟在作乱,急声道:「请陛下持【太社玄黄塔】镇压,以免生乱。」
可魏谧却是开口:「不必忧虑,是我允他先一步证的。」
魏谧并未阻拦,任由白峻借着蜀地的势,缓缓说道:「他与本帝有约,若他借势成了,就此为君,若他证道失败,化作妖邪,气象归我。」
「岂能如此,陛下当立刻祭【太社玄黄塔】
「」
魏存急声劝道,欲要上前,却不能逾越,如隔着一道界限。
天坛上的人缓缓看来,金棕色的瞳孔中如有无穷山岳,又像是一切的中央,四面奇伟,呼吸戊光。
这位魏氏的素寸真人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上方的那尊存在已经不是他的子嗣了,而是显化在世的戊土金性。
於是魏存缓步退下,看向了旁边另一位披明黄岳纹道袍的老修士,眼神示意。
这老修士面貌沧桑,腰悬长鞭,修为已经到了良土圆满的境界,此刻看着了魏存的眼神,缓缓摇头:「镇元道统依陛下所言,不会干涉泰山之事,就让...那白麒麟去求「,他转过头来,看向魏存,漠然道:「我道要的是人皇,不是天子,魏存道友,不要将这点血脉联系看的太重了,他..
是从戊土中来,不过借你魏氏走一趟红尘。」
这一番话说的极重,让魏存也不再多言了,只能退下。
天坛之上,魏谧独立。
他的目光一直望向了泰山方位,便见麒麟升天,戊光动荡,天与地的界限逐渐融一,成玄黄色,作交泰状。
魏谧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开口:「白峻,你化生有缺,兽性未脱,也欲求戊土正果,淩人皇道业?」
远方传来了一声闷雷般的低吼,戊光长城在天地之间显现,而立於其後的则是一尊庞大威严的白麒麟,高如山岳,披毛戴角。
五道戊土神通一一显化,这白麒麟的法躯不断扩张,最後到了与那长城一般的规模,开始往外飞跃。
戊土,人道之界限,大地之中央。
泰山的动静惊动了不少道统,太虚之中也有诸多目光落下,观察着那一尊白麒麟营造的气象。
许玄自然也在看。
震雷与戊土有交泰之德,祂如今立身北海洞天,却也能将泰山之上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白峻...他若是求从还有机会,竟然求果?」
许玄对於这白麒麟还算有些了解,对方虽然也是金性所化,却在神道,也符戊土,但终究有些不足。
更别论这白峻不修人道,想要通过紫金法求戊土正果,面对的可是帝轩、太社这等存在!
【长戊古垣城】落在了这尊白麒麟手中,倒是许玄没有料到的...不过,这应该是有真君的支持。
五道神通在高天一一显化,【奉社令】、【戊清归】、【朝轩宫】、【无侵漏】和【
司命主】。
这诸道神通一一显化,感应起了戊土正果,让大罗之中随之有种种异象出现。
白麒麟则是看准了那道拦在前方的戊城,而後纵身一跃,就要翻过界限,从人道的界域之中脱出。
他欲绍建戊之业!
可天地间还另有一尊玄鸟在世,也就代表了建戊的不全,除非这白峻将魏谧吞了,否则不可能证成。
许玄对此看得清楚,见那白麒麟成功翻过了大半的戊城,可果位也随之缓缓回归了,不再感应其性命。
「太过仓促,终究不成—
」
祂略略推算,便明白了这白峻的所图。
魏谧在蜀地建立大安,气象只会越来越重,不断夺去戊土的钟爱,而这尊白麒麟选择在此时证道,位於泰山,更为正统,反倒能借一借对方的气象。
只是,这还是不可能的事。
魏氏背後是整个镇元道统,自然也看得出其中门道,白峻根本不可能争得过戊土正果。
天地间的气象随之不断削减,大罗之中的戊土光辉越发黯淡。
那尊白麒麟越过了长城,终於来到了人道界限之外,祂身上的戊土神通也一一脱落,性命则在飞速燃烧。
於是他取出了一方血肉。
这血肉呈青黄之色,不断孳变,幽邪怪异,让泰山之上都卷起了漫天的黄沙。
「魏谧,我是与你争不过戊土。」
白峻望向西南,缓声开口:「可我,也不是非要走此道———」
这尊白麒麟一瞬将那血肉吞下,原本飞速燃烧的性命稳定了下来,作为翻越了人道界限的土德之兽,祂的存在正飞速朝着另一道变化。
蕴土!
大罗之中雾时有青黄色彩闪烁,风沙大作,天地昏昏,种种怪异凶祸之兆在东夷显现。
这才是他真正的求金法,舍戊入蕴,在翻越了【长戊古垣城】代表的人道界限後,服食源自幽羊的血肉,由此求蕴!
蕴土正果竟然真的在大罗之中显化了,似乎在接纳与融合他。
许玄并未动,而是看向大罗,似乎察觉到了些不对。
「蕴土」果位的状态有些奇异,虽然空悬,并无主人,却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之中,难以保持,无法稳定。
白峻被打落了。
他的尝试最後失败,吐出了那一团青黄血肉,自身则化作了浓重的戊光融入太虚之中。
与此同时,漆山之上,魏谧的气象更为浓重了,恍惚间若要成一有翼龙马。
「蕴土...倒是好尝试,可惜了。」
魏谧声音平静,略显感慨:「他们给了你这法,却未告诉你,蕴土先後被【荒末】和【世稔】证得,其道相悖,动荡不停,如何能让你以野神之身证得?」
太虚之中不断有戊土玄光降下,属於白峻的那一份金性就此被他收回,成全了他的气象。
他身後的戊土之光凝结变化,成了一尊有翼龙马,昂首嘶鸣,山岳震动。
「【天戊中土司命性】已全。」
这位安帝的面庞在光辉之中变幻,四面如神,辉煌无限,望向了那一处泰岳,平声道:「我要你的气象,祂要你来试蕴,可惜,未能亲手将你降伏一39
「恭喜陛下!」
在後方的一位位神通纷纷道贺,面色肃然,再也没有轻视这位新君的意思了。
如果说昔日天下还有能与其相比的戊土子,如今却根本不存了,玄鸟与白社的气运统摄一体,又得了帝王之业阐化人道,纵然是古代也难寻这种跟脚。
「地纪之时,帝轩一统,使艮土之神丈量大地,今当效之。」
魏谧回首,四面合一,重新化作了那副少年帝王的模样,金棕色的瞳孔望了下来:「修璧真人李侯垣,正合身份,当以步丈量一国之境,划定疆域。」
刚刚驳斥了魏存的那位老修士行出,艮土巅峰的气机微微显露,他跪拜行礼,极为尊敬:「臣领命。」
「杜。」
「臣在。」
自下方侍立的诸修中走出一黑袍少年,持白骨杖,面极冷峻,瞳如点墨,身上自有一道「祸祝」神通,以及更为深重的原始巫术之气。
此人借紫金而修原始,气象极为不凡。
「我朝当设庙宇,祭万神,朝诸圣,你今被任命为司祝,位列六相,主此一事。」
魏谧的声音顿了顿,平声道:「给那白峻一个位置,免得後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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