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风雷涌动,玄黄流转。
群山之间有隐约的欢呼声,祝颂着两尊光辉无限的存在,於是能见大大小小的山神土地从此间走出,恭敬礼拜,迎接尊驾。
「这是...那位玄君!」
范居身为金丹嫡系,也是幽冥出身,自然清楚天下的变化。
北海震变,泰山复苏,「震雷」作为天体,自然也能影响作为地体的「戊土」,使得这一座戊土圣地正在逐渐复苏,稍稍显化太古时代的神威。
戊土越盛,山岳越重,也就导致幽冥之属从地下走出要花费更多功夫,对於阴府来说也是有些影响的。
「移地一叙,请。」
白羊先一步开口了,登天而去,落足之处则有芳草生,蕃华开,种种祥和光彩闪烁变动,化作大大小小的泥人。
滚滚风雷也随之升天而去,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博之不得,唯有闭上双眼用灵识去感知,才能察觉到深邃的玄青光彩。
范居感觉到那股沉重的压力消失了,这才擡首,周边已经没有什麽异象了,唯有前方的野草空出一块,似乎被啃尽了。
他不敢久留,化作浊云,径直朝着山下行去,由於刚刚受了些震惊,身形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这一路行来,到了山南,便见一处小丘落在诸峰之中,毫不起眼。
丘前立了一青石巨碑,所书乃是——【蒿里】,在这碑旁又有一处开凿的洞窟,似乎是连着地下,内里阴森,黑暗无光,不似人间。
封禅之事,封即祭天,仅在最高处的玉皇顶进行,禅则祭地,却是有两处地方一蒿里和梁父。这两处小丘分在泰山南北,一者管魄,一者管魂,各有所司。
范居走到了蒿里的洞窟前,往内行去,起初洞内还有两人之高,越是往内,越是逼仄,最後他不得不弯腰低头,躬着身子前行。
到了出口,便见一处黑隆隆的空洞,大致能让一人钻过去,在旁还躺着一尊身形瘦小的玄服鬼差。
「鬼伯,让让。」
范居开口,呼唤对方。
这鬼伯身躯如老人,偏偏面貌如婴儿,咿呀开口,不成言语,但听其语气似乎在抱怨什麽。
范居面上也有无奈,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震雷复兴,蜀地建安,泰山的分量逐渐恢复,压的这一处入口也往下塌了...我此番回去,就催一催,让人来修缮。」
听闻此言,鬼伯方才满意,四肢往里一缩,几乎成了一个球,这才勉强让开了道路。
范居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了,直朝着一个空洞里面钻去,奋力一挣,顿时坠落,堂堂紫府後期的真人好似凡人一般狼狈。
直坠了约有十来息的时间,才砸到了一片软云中,堪堪能让范居站起身来。
他长吐了一气,面上相貌却变了,血肉尽去,如若骷髅。
「每次进出都这般麻烦,跟钻狗洞似的」
范居感慨不已,看向前方,却见黑暗之中有一点幽黄灯火。
他快步行去,走了少时,才见一处渡口,上立一灯,芯子里面的火焰却是冷的,种种戊伏交汇之气流出。
渡口之外便是一条浑黄河流,滔滔不绝,一直流入片幽光内,水花里不时能见些鬼魂呼嚎。
范居站在渡口前,朝着下游张望,连声喊道:「张叟,张叟!」
这一连喊了十来声,下游终於有了动静,见一艘小舟逆流而上,由一位穿着白金雷纹法袍的老人撑着。
这老人动作颇慢,缓缓划着名,愣是走了半天才到渡口前。
这等的范居心头火冒三丈,却又不好发作,於是开口:「老人家,您前世修行神雷,号称极速,岂能堕了道统威名?理应动作快些才是!」
「给钱。」
张叟双眼浑浊,满是血丝,懒得多看对方一眼,伸手先要摆渡钱。
「还能差了你的不成?」
范居在身上衣袍翻了翻,找出一枚秋黄铁钱,上刻四字,为【大齐阴宝】。
「藏金主发的,稀罕货!」
这下轮到那张叟眉开眼笑了,接过这钱,先是用嘴咬了咬,试试成色,最後才满意收下来。
「登船罢。」
范居只觉得憋屈,出入的规矩太多了,尤其是这张叟,是个看人下菜的,若是几位阴差、太保来,必然是不敢怠慢的。
回去必然参他一本,换个人来摆渡——
张叟却不知对方所想,刚刚收下了一枚宝钱,心中愉悦,唱起些船夫的调子来,荒腔走板,极为难听。
这听得范居更是一股无明火,可惜面上血肉无了,想摆个臭脸都不行,只能开口搭话,免得对方继续唱。
「震雷那位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张叟怔住了,似乎难以置信。
「竟然来泰山了?不知是果,是尊,是从?」
「太保说是尊位,就不知是不是存合了一」
范居知晓眼前这位的身份,有意套一套对方的话,毕竟这张叟生前是玄枢真君的弟子,对於五雷了解极深。
「你是玄枢的嫡系,又如何看?」
「老朽在这一条往生河上待了多年了,眼睛都瞎了,什麽都看不清。」
张叟打个哈哈,并不多发表意见,加快了船速,不一会儿就把范居给送到了岸上去。
「范大人,到了,请下船。」
「原来是能快的。」
范居冷哼一声,走下舟子,不和这张叟多言了。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幽暗土地,浊气覆盖,凝实成质,又见种种古老沧桑的宫殿庙宇在此,内里供奉着泰山之内大大小小的幽冥鬼神。
他一路行前,踏在一条玄黄大道上,终於到了处稍亮堂的地界。
此地立一道门,上悬匾额,所书【黄泉】。
越过这道门,便见一处断崖,崖下则是浩荡无边的黄泉,莹莹生光,如一锅原始之汤。
范居并非阴神冥鬼之流,自然是不敢下去的,否则性命直接消融在里面了。
他看准位置,朝下喊道:「请见阴差一「6
下方黄泉顿时有了波动,便见两尊庞大的鬼物钻出,搅动滚滚浊气与阴影,在上升的过程中化作了人形。
两人分着黑白官服,黑袍者面凶体胖,手持木枷,白袍者面善体瘦,握紧丧棒。
正是范死与谢生!
阴府之中的职位设置简单,仅有一位太保、两位阴吏,不似另一处幽冥酆都那般复杂。
范居躬身行礼,开口道:「两位上吏,震雷与蕴土的两位驾临泰山了,当如何行事?」
「我这就去请示。」
谢生面色稍沉,祭出了一道浊光送入无边黑暗,过了少时,才有反馈,隐约可见一道法旨从黑暗中显化。
他接过一看,点了点头:「大人说了,暂不去管。」
「如今泰山上面归那位清禳真君看护,祂要做什麽,我们没有过问的权力,只是..
祂说过不管霄雷,也不知经过此事後,会不会改变主意。」
「主意,主意——
「6
在旁的范死面色呆滞,声音僵硬,依旧重复着谢生的话语,可眼瞳之中却微微有了些变化,清明一瞬。
「我是,范死。」
他突然开口说出这句话,却是吓到了在旁的范居和谢生。
范居神色一振,喜道:「先祖,您伤势好了?」
这位名叫范死的阴吏正是范氏的一位先人,年岁极古,修为更是有了使臣之境界,可惜受了剑伤,自此神智不清。
如今竟然有好转的趋势?
只是很快对方又恢复了沉默,眼神依旧呆滞。
「这是...震雷那位的影响。」
谢生似有明悟,感慨说道:「大人虽然不能出土,却也可借着业镜一观天下,当初震雷那位自混天之中降下,其功绩乃是变伤为启,来了泰山自然有影响。当初太浩虽然留手了,却也引来了瀚水之迷蒙,没什麽好法子来治,如今一看,这位新证的震雷之君似乎有办法一,「若是可以,能否请这位出手?」
范居对这件事颇为上心,毕竟是自家的先人,若是能清醒自然是最好的。
「大人必然知道,等祂传旨就是。」
谢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却要麻烦你再去上面看一看了,若是有什麽变动,再回来传信——
」
「谢吏...如今幽冥进出困难,蒿里那一处入口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这却是不好修的,多少年没人封禅了?泰山里的万千山神土地都饿的前胸贴後背,一个个吃不到香火,哪里有力气去维持这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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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生摇头道:「我们说好了,上霄的斋蘸的一半香火,供给泰山诸神,到时候就能修一修这入口了,不过要真正恢复成古代的规模,还是要看那位安帝来不来封禅。」
范居见此,只是叹气,转身欲走,似乎想起什麽,又开口道:「能否将那张叟换了,每次都是变着法子要钱一97
「他是对阴府有功之人,生前又太凄惨,忍一忍罢,阴钱你自己去库中取就是。」
这一番说出,范居也就不多说了,转身离去,重回地上,很快就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谢生立身在这一处断崖旁,却听到了黄泉深处传来一阵阵呼嚎,说的是什麽【悬混】、【震雷】、【大仇】,顿让他皱眉了:「这黄泉往下一直连着九幽,青余的屍体还在里面,震雷一来,又在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