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州,燥郡。
郡中是一望无际的黑与灰,偶有凸起的点点血红,则是即将喷薄的火山,山下多见宏伟狰狞的巨殿高宫,多有妖物行走。
郡中南边,火池燃烧。
耀眼夺目的血火在其中升腾,如狼似豺,惨烈凶暴,使得周边百里之地都是一片荒凉,草木不生,唯有几株杏树长着。
池旁立一玄白天碑,刻字为【大夏镇燹死於此】,自碑中涌出了八道素白玄光,编织变化,将这池中的东西死死锁住了。
太虚破开,黑光闪烁,便见一位黑铁金人落下,煞燕与藏金之气瞬间高涨,阻挡了那惨烈的血火逼近。「这便是燹死所在之地了,以八柄之器镇压。」
冥谙转首,声有笑意:
「窃文妖王以为如何?」
後方逸出一点霁青光彩,便见位服白裙,戴金环的女子现身,身後隐约可见九道狐尾,一身神通之气已经圆满。
上礼巅峰!
窃文当年远离中原,遁入南疆,遣派狐族治理骠远国,後来终究是顶不住大夏的压力,并入了夏土之中。
她倒是得了些好处,不仅血脉大进,神通也圆满了。
「【八柄】被用来镇压宋朗的道果,【九功】给了我...【十恶】则是落在姜氏的手中。」窃文目光幽幽,看向身旁的金人:
「【七谟】倒是也在朝中,在下只知有这些东西,却不知来历一」
「告诉你也无妨。」
冥谙声有笑意,淡然回道:
「大夏一统,宣告周亡,於是「上礼」果位活化了过来,从中走出一位历代人君的集合,同郁仪神帝有一战,配合那位夙空魔祖,终於是将这一律给打落了。」
「於是夙空从上礼之中取出礼器,赠予诸妖,曰【十恶】,曰【九功】,曰【八柄】,曰【七谟】,得器之妖则称为【蟠】。」
「得十恶者,是至火一道的障蛇,生出十首,锁入牢中,後来被姜洞放出;得九功者,是甲木一道的青狮,後来成了天叶的神丹;得八柄者,则是坎水一道的蛟蛇,生了八首,求得从位。只是...这七谟不好给,一直悬着,如今倒是明白了,这东西对应人之七窍,不是妖物能持的。」
这尊金人声音冷了些,看向前方的火池。
「姜氏,扶尘,都是我朝之大敌,这【十恶】. ..必须重夺回来。」
在旁的窃文面色稍凝,看向冥谙,开口道:
「我先前看了未明山上的斗法,恐怕不止火德,土德也不会坐视。」
「窃文好道行。」
冥谙的金色瞳孔中多了一分慎重,转道:
「我朝要先将太阳之业臻极,使至火重新归作臣子,由此再行颠倒之事,日入地中,时在午夜,触碰的不单单是煞烝,还有闻幽与伏土。」
「太阳是升华乘质,燥阳则是沉降熙质,这是夙空魔祖的大道,至今对於天地还有影响,使得破镜不能重圆,覆水难以再收,颠倒太阳,悖乱太阴。」
「所以,你该知道燥阳大道真正的依靠是什麽了?」
对方的话语涉及夏土的根本隐秘,让窃文的面色更为难看了。
她沉吟少时,才开口道:
「神使的意思是一一天上那位。」
「不错,正是少阴主人!」
冥谙语气愈发冷了:
「少阴主暮,即将入夜,而三一逆转,则有终末,带来的就是长夜无明,白昼不至..这便是「燥阳」的意象!」
「为何我朝能够复兴,没有什麽人物阻拦?诸君之中不乏与金乌有大仇的,不提扶尘、多宝,就是蓬莱、穆武,也大有理由来阻,却纷纷不管了。」
「他们也知道...「燥阳」是一定能成的,此道实际上是少阴主在支持。」
他踏前一步,逼近了那火池,幽幽说道:
「所以,燹死你可明白了?早些归顺,对你是好事。」
火池之中瞬间有暴烈的咆哮响起,隐约能见一尊血火豺狼,护着一座残破御座,此刻恶狠狠地盯来。可那八道交织变化的白光轻轻一镇,便有爵、禄、予、置、生、夺、废、诛之八柄出,君驭臣子,生杀予夺,让这豺狼顿时不能动弹了。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等到帝君那边的事情结束. ..你,嗬。」
冥谙这一番话与其说给窃文的,倒更像是说给这池子中燹死的。
这尊金人缓缓转身,重新将目光落在了窃文身上,笑道:
「暂不去管这恶兽了,大溟泽出了一位震雷龙君,此事...窃文妖王可知?」
「我见识浅薄,哪里看得清这些事情?」
窃文摇了摇头,只道:
「那位已经是金丹了,却不敢去揣测。」
「穆幽度,你接触的早,应该察觉到了异样。」
冥谙身旁的煞熙越发沉重,又遇藏金闭锁之意,几乎要变作一片煞铁。
「不必装了,他早年在你白狐和火鸦族中的事情,我们都试着查过,撞了位格,并无所得。你得了九功,理应能够想起这些细节一」
「冥谙神使却是为难小妖了。」
窃文叹道:
「我一思旧日之事,就觉有一股无形之风隔着,再难想起,亦是茫然。」
「希望窃文说真话。」
「自然是极真的。」
双方都沉默了一瞬,最後以冥谙叹了一气,道:
「夜禺帝子是大人的横骨所化,性多偏激,最厌恶有人骗他,将来免不得要再问你 ..到时候就不好应付了。」
「多谢神使提醒。」
窃文平静回道:
「小妖自然不敢欺瞒殿下。」
冥谙似乎有些信了,即便有上礼之九功加持,可想要窥探一位金丹,还是有些难了,倒也说得过去。於是这尊金人先行告辞,往燥郡最中心的暗金色帝宫行去了。
窃文倒是神色坦然,等了少时,这才转身离去,一路往着自家的洞府去。
她所居的地方正在帝宫近处,占地广大,布置奢华,灵气与资粮都远远超过了在骠远的时候,但住起来总觉得不顺心。
入了洞府,行入殿中,便见诸多白狐已经在此等着了,皆为女子,其中更有一位折耳狐女,身着青白长裙,满面忧伤,身上有温润的黍稷之光闪烁。
乙木紫府!
正是昔日的素览!
可怜这白狐还没当上多久骠远国主,就被迫退位,只能随着自家祖宗来到这夏土过日子,每一天都心惊胆战。
尤其是不久前得了消息,窃文被那冥谙叫去,更是让全族上下不安。
那冥谙是谁?昔日的【日锁冥谙金人】,本属幽浚,後归噭阳,得了一缕煞悉成就使臣,在朝廷之中可是恶名远扬。
近年捉去的拷问关押的妖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尤其是紫府妖王,但凡被他捉去审问的,下场都不太好。
素览正忧心着,忽地见到殿前走出一人,正是自家祖宗,於是同一帮狐子狐孙们齐齐拥了上来,都在呼唤祖宗。
「停下,停下。」
窃文眉头一皱,揪起了素览的耳朵,把她扯开,训道:
「成紫府了,当稳重些。」
素览的要害就是这一对摺耳,只觉又痛又痒,赶紧站直了。
窃文回了宝座,让这一群狐子狐孙皆都退下,独留素览在殿中。
「如今族中可能出夏士?」
她第一句问起的就是此事,至少窃文自己是被盯紧了,不能外出。
素览面色瞬间蔫了,缓声说道:
「虽无明面上的禁令,但白狐想要出夏土,都要过重重盘问一」
「这样...你去拜访丙阳王。」
窃文眼瞳稍转,略有一丝亮光闪烁,继续说道:
「南海有大变动,他迟早要回去一趟看看,你就说想顺路过去看看,见见那位杨缘心。」
「祖宗可有别的吩咐?」
「无了。」
窃文语气一凛,只道:
「你也莫要多生事端,丙阳王念着旧情,不会拒你,可你也不要让他难做。」
素览恭声应了,再开口道:
「大人见了那位金人,可有什麽大事?我听说那冥谙是直属帝子,监察诸妖的一」
「无事。」
窃文以手撑脸,腕上的金环闪烁不断,笑道:
「我好歹也是上礼五法的妖物,世间难寻,他们怎会现在杀我?」
这一句话出,顿时让素览的面色沉凝了起来,低声道:
「素览明白,上礼的紫府入了大夏,岂会有好下场?我族一」
「不可生异心。」
窃文语气一正,看向下方:
「我虽修上礼,可终究是妖物,人属哪里看得起我这出身?更别论求金得位,「上礼」更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她声中多了些敬畏:
「如今入了夏土,算是天幸,否则迟早有一日被哪家仙道盯上,捉了我去.毕竞,「上礼」可是辅治的好道统,炼丹服食都有妙用。你不必多担心,先去拜见丙阳王一」
素览恭敬退下,很快就没了踪影。
座上的窃文则闭目养神,只当没有感觉到那股被注视的异样感。
在她背後则有九道洁白的狐尾伸出,上有符文,闪烁变化,呼应的正是上礼神通「叙九功」!气象卓着,极为圆满。
只是这神通绝不得外显,否则触碰一点夏土气象,都要受损,尤其是接近那一座【未明山】的地界!煞烝道证,正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