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天素。
玄宫巍峨,仙光熠熠。
风雷在云层之中呼啸掠过,划出道道幽邃深远的青,常人却不得窥见分毫,更不知这风雷的形体与声响。
金光汇聚成长道,自海中一直延伸到了云间,於是能见诸多神通光彩在天中闪烁,皆是紫府真人。负责接引的自然是上海山云漪与列霍两位真人,代表玄一正统,名列蒋合之道,又有一尊泊雷使臣在外走动,牵云引气,设座开坛。
最先来此的则是东苍宗的洞青,普度土的妙蔺,蓬莱洲的槐阴。
三位宗主级别的修士露面,气象恢弘,仙气飘渺,更别论其中这位洞青龙王已经是一尊甲木使臣,代表了两位木德果位的意志,更是贵不可言!
这三位则是由示献亲自出面,一一接待。
「恭贺佐神,如今立道,设玄一於北海,也是天下第一流的道统了。」
洞青笑嗬嗬地看来,略略打量,便知这位示献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神丹了。
「今日赠一道广木灵根【无灾宝杉】,乃是从有巢氏的圣地移来的。」
示献略略一观,便知这灵根极为了不得!虽然是紫府一级的东西,却沾染过神圣之气,恐怕是当年有巢氏亲手所植。
「如此重宝,我今代表玄君谢过贵道了。」
示献倒也不拒绝,毕竟是立道的时刻,收礼也算是一种默契了。
「洞青道友取的东西如此贵重,我蓬莱都不好出手了。」
另一旁的槐阴大真人微微一笑,抖落大袖,便有一卷银白道书显现。
「今取一卷传承,乃是「齐胎」一道,名作《岐黄养生书》,修成神通「不死方」、「养生主」、「玄素房」、「盗通」和「明神数」。」
这却是送对了,如今设立的【神脐宫】中可是缺少齐胎一道的传承,如今蓬莱则是送来了紫金五法,正合适。
於是示献再度谢过,另一旁的妙蔺则最後上前,笑道:
「我普度岂能差了?今日赠一道【素胎养生泉】,乃是昔日慈惠真君炼丹所用的泉水。」
她手中捏了一点白色的水珠,实际上是一道灵泉,被妙蔺以神通捏住。
这宝泉亦是珍贵之物,沾染过金丹位格,有一股慈爱广大之意。
示献再度谢过,便请这三位入了玄一宫中落座,暂先等着。
另外一处,云漪正在四处走动,她披了一身紫白道袍,面容素洁,看着这一番盛景,心中涌现出种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除去东苍、普度和蓬莱,还有不少大道统也来此露面了。
「这是神磁轨的管琊,乃是宗主,元磁一道的巅峰修士;泰山府的范居真人..竟然也来了?那位是.凤麟洲的大妖,大溟泽龙庭的龙王也来了一
这些人物一一上前,与她言谈,多有祝贺,真是如同梦里一般的景象。
更有一位她想不到的人物。
大赤观掌门,炳霄真人刘霄闻,辟劫大剑仙许玄的弟子!
这一家乃是奉玄真传,并不算客,而是同上游一道并列的道脉,算作下宗。
这位刘真人身旁倒也聚集了不少人物,大都是有意问问那位辟劫大真人事情的。
社雷大真人本就是横压一世的存在,如今又有了正经的金丹背景,更是恐怖。
如果说往日这些金丹道统的人物还可以宽慰自己,暂且无视,今後却不得不正面考虑这位辟劫大真人的影响了。
远处又有一点金光闪烁,便见一尊披着琉璃法袍的金人落下,气机玄妙,位格极高,赫然是一位藏金之使臣!
多宝道统。
云漪心中一震,不想竟然连这等大道统也来此了。
来者正是库盈,略略一观,发觉面前忽有一阵无形之风涌动,便见那尊鬼神迎来了。
「我乃示献,可是多宝的道友?」
这尊戴着青铜鬼面的存在一经出现,便让库盈心中有了微微震动。
祸祝神丹!甚至还有闻幽的部分玄妙在。
「见过佐神。」
库盈微微行礼,笑得更盛了:
「听闻玄一大道今日立宗,多宝特有一礼相赠。」
他轻轻挥手,身後浮现出了一道宏大无边的金库,内里随之有什麽巨物轰然涌出。
是一金蟾。
这金蟾生有三足,遍体明亮,有道道暗金色纹路在身躯之上流转,约有一座山峰之大,遍体缭绕着藏金之神气。
却无灵性。
「此乃【万岁吐金神蟾】,早些年是道中养着的,突破神丹时坐化了,留了空躯,可再生灵,化为护山之灵兽,今日则赠予玄一大道。」
示献见着了这金蟾,便明白这东西才是今日最贵重的,若是由自家大人来重铸灵性,转瞬之间就能造就出一尊使臣来!
游合之位可以补全精怪,并不局限於雷霆,五精都有涉及,「藏金」一道也能施为。
而且这金蟾内里灵性空空,也更让人放心去驱策,足见多宝道统的用心了。
「多谢道友,请。」
於是示献也请这位金人入了宫中静候,略略一观,便觉来的已经差不多了。
「泊雷,开始。」
此声一出,泊雷立刻会意,大踏步走在云间,走向了宫门处的一道紫金天鼓。
他拿起鼓槌,奋力敲击,一连七声,震惊北海。
滚滚风雷与紫光在天海之间穿梭,混沌弥散,阴阳分合,一线剑光倏忽之间斩出,将苍穹分开,从中有种种启示之光降下。
无穷高处,大罗之内,浮现出了原始之门。
门中则站有一位道人。
滚滚玄青风雷组成了池的法相,七道启示在其中闪烁,所佩的长剑藏在幽玄的鞘中,不时逸散出一点摄人的混沌气机。
池开口了:
「本座太宥,北海传道,设玄一宗,为奉玄之正统,阴阳之贵道。」
这一句话落下,玄一宫中最核心的【冲和殿】大有变化,玄青之光冲天而起,又有胜金、寒阴、化水和太阳之意象显现。
来此观礼的人物大都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对方虽然没说再立奉玄宫,可这行为也差不多了,招来的因果更是恐怖。
高空之中的异象转瞬散去,不见了那位踪影,而在场的神通则一个个更为敬重此道了,有些世家则琢磨着怎麽派血嗣来求学,一个个同那位泊雷使臣问了起来。
示献乃是神丹一级的存在,除了有恩的几家道统,或者是使臣亲临,其余的神通自然是见不得的。至於云漪、炳霄这两位真人,似乎是下宗,也说不上什麽话,那麽,真正该问的,就是这位泊雷了!王泊收拢了法躯,化作常人高矮,仍旧挺着个大肚,披了一身玄青法袍,笑嗬嗬地回应这些真人。他在仙道、释道和神道之间一路流转,又多年和往生一群和尚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应酬扯皮了,几番太极打下来,便让那一个个真人自觉得了好处,又什麽承诺都没许下。
正说着,却见南方有了异象,天地竞然倒悬了过来,让一位位真人皆都面露异色。
这是.扶尘?
建地,代夜。
这一处福地不知有多少年未曾被撼动了,可如今却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灵峰震动,地气波动,连带着天中也有浩荡的风暴与雷电。
有龙出。
那如同山岭的鳞兽在高天之中穿梭,将所有的星光都遮住了,於是代夜福地之中一片黑暗,唯有雷霆划过,才有短短一瞬的光明。
「扶尘。」
那尊鳞兽开口了,声音在怒雷之间炸开,山石碎裂,江河激荡。
「本座来清算了。」
虚空之中的暗红神瞳终於睁开,恐怖到了极点的灾劫之火汹汹燃烧,太虚间满是这暗沉却又刺眼的红,而天地则在一瞬之间倒悬了过来。
原本高悬在天中的雷暴反而落在下方,而那道暗红神瞳则居於上位。
「清算?」
那道声音响起,无穷红尘随之燃烧了起来,万古不化的痛苦凝如大海,不可逾越。
「业席陨落,已经奉还,还要清算什麽?」
「这是阻道之仇。」
「阻道?」
暗红神瞳一点点逼近,逐渐露出全貌,乃是一尊庞大至极的烛龙,暗红色的法躯贯穿了南北两极,一路朝着黑暗深邃的宙宇延伸去,无穷无尽,环绕星辰。
社的面相如人似龙,呼吸与眨眼间燠寒变化,昼夜交替,仅仅是显现就让天地陷入了黑暗,唯有北海才有点点雷光。
「你既怀恨,斩我一剑,也算了清。」
对方的声音之中听不见半点情绪,浩荡劫火已经笼罩了天地,却并未施威。
「这就是你与我的因果了,仅仅如此,若是越界,我当有还。」
这位丁火烛龙的声音在太虚之中回荡,却让许玄心中更有一股杀机生出。
「不止。」
雷暴之中的鳞兽瞬间变化,成了一位青袍道人,按住仙剑,缓缓出鞘,苍灰色的混沌气在不断裂变,极致的离决之威在擡升。
「我受过【恒光】的恩惠,可你,却险些绝了池的道统。」
这位玄君以本尊示人,声音冷冽,杀机无限:
「此为道仇,今当奉还。」
「刘宣的道统?」
这尊烛龙的声音之中多了一点波动,随後转首,用仅有的竖瞳扫过,便将三道人影给择了出来。正是安氏的三代人!
安睽如。
安昌言。
安仙悔。
「原来是这回事,看来,是你们做的不好了。」
烛龙凝视着安氏的三人,似有笑声:
「阴康子夜,你保不保他们?」
池忽地开口,声震太虚。
更为极致的灾劫之火在天地间燃烧了起来,有不得长生之苦,堕入红尘之痛,却时时刻刻让人清醒。天地间出现了一位披着暗红仙衣的男子,戴玄冠,托红烛,瞳孔之中则有天地倒悬之景象,衣袍上有斑斓璀璨的金色血迹,华美而又狰狞,散着太阳失辉之意。
「回来。」
池轻声开口,却让原本盘踞在天地的烛龙回归了,落在了肩上,仿佛是一道披挂。
在其身後则有四道璀璨至极的光轮浮现,功名显世,道法臻极,似乎接通了种种律法与灾劫,威权无上,敕令天地。
「紫府有紫府的因果,金丹有金丹的因果。」
这尊苦昼真君到了如今,才算真正现身,至於刚刚那尊贯通南北的烛龙,不过是池的一部分成就而已。「安睽如,安昌言,这两人犯了禁,如今逐出本道。」
池的声音在天地之间震荡,压得那风雷不断後撤,最後退至了边界。
「可安仙悔,仍是本道弟子,无人能动。」
许玄拔剑了,七道启示在池的法相之上变化,如伤痕,似穴窍,种种先天与後天之奥秘随之敞开。「天外一战。」
「请。」
两人的法相不断拔高,瞬间步入了无垠的黑暗宙宇之中,而安睽如和安昌言两人则已经被逐出了代夜福地,更无一人来留。
这是真君的旨意。
福地外就是闽江,滔滔江水往东海奔去,却不闻波涛之声。
安睽如一身法躯已经化作了青灰光彩,萦绕在一具骷髅上,种种铅汞和水火在他体内流转,招魂引魄,养生保命。
这位扶尘的高修浑身颤抖,死命用一双枯手扣着脸,竟然连一颗眼珠都被剜出了。
他骤然转身,看向自己的这个亲子,狠狠抽了一巴掌。
「混帐!」
安睽如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血嗣,一字一句逼问道:
「我当初做了那一枚【聚灵血丹】,藏了坏道的神通在内,不单单有人血,还有烛孽,是怎麽被换的!「卫氏做的。」
安昌言摇了摇头,只道:
「纵然成了又如何?有这位与恒光相亲的金丹,还是要来清算。」
「蠢货!」
安睽如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句道:
「池岂是为道统,不过是见那辟劫成了社雷大真人,有意要用一」
「父亲,已经如此了。」
安昌言面色阴沉,只是说道:
「我与大风玄穹有旧,您又修了「天问」,可以往这一处投奔,先行联系,日後再徐徐图之一」他的声音刚落,却发觉自己的父亲忽然怔住了,似乎是因为震怖还是恐惧,喉咙中发出了嘶哑的叫声。江水对岸,有一道人影缓缓显出。
此人披了一身苍银色的獬纹法袍,面容威严,眼中含雷,漠然看着他们这一对安氏的父子,浩荡的雷劫已经在天中积蓄起来了。
他缓缓拔剑,於是安睽如和安昌言的脖颈处都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银线,渗出血来。
「是你一」
安睽如似乎是认出了来人,还欲再说什麽,可下一瞬他的首级便被斩下来了。
堂堂「齐胎」一道的大真人,扶尘的高修,炼了不知多少保命的东西,可连一剑都承受不住,轻易被取了头颅。
安昌言捂住脖颈,死死按住,喉咙中满是溢出的血,让他难以开口说话,只能驾驭起神通逃遁。仅仅相隔数里,就是扶尘的福地,可对方就这般肆无忌惮杀了过来,一步步越过江水。
「你的神通.不净。」
许玄望向了遁入太虚的安昌言,并不急着去追,仅念出了这一句话。
於是这位扶尘的丁火正修瞬间坠落,体内的四道神通有三道都被雷霆凭空击中,瞬间剥除,化作飞灰,内景之中更不知何时涌入了灾劫!
砰
丹霆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这位灵憬真人只能看着越发迫近的那张脸,对方的眼中有深沉如海的仇恨。「没了宗门庇护,你就原形毕露了。」
许玄看着还欲挣紮的灵憬,又是一道雷霆打落,瞬间让这位紫府的气势往下跌落,一路被谪到了凡人。「若是我师尚在,成就紫府,杀你,比我来还要简单,可恨,可恨.」
下方的灵憬还欲开口,可许玄却不给他机会,一剑斩落,了结其性命,转而用雷霆将这二人彻底轰作飞灰。
代夜福地之中,一人现身,阴火升腾,正是安仙悔。
这位扶尘道子已经是紫府巅峰的修为,此刻见着了外界的情景,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杀出来,却被周围的同道拦住。
「许玄!」
他怒吼一声,握紧宝弓。
可在福地外的那道银色人影却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了,某种天罚般的威权锁定了安仙悔,让他心中恐惧一瞬压过了愤怒。
对方要做什麽?
他敢闯入扶尘?
明明,只是一介紫府一
汹汹丁火组成的大阵在许玄面前,阻挡了前路,可他身上则有玄妙的青光闪烁,凝如管钥,便打开了通路,带着他一路进入了代夜福地。
临近之时,又有银色雷霆化作的梁柱显化,阻挡其前进,可在感知到了许玄身上的神通气机後,竞然主动放开了通路。
一片寂静。
在场的修士像是看着疯子般看向他,似乎明白这位社雷大真人要做何事。
许玄握紧了丹霆,眼瞳之中则有恐怖的银黑光彩闪烁,看向了安仙悔。
「今日斩你,以报旧仇。」
一道接着一道强横气机浮现,其中不乏有冲举飞升的古仙修,甚至在高处有洞天的门户露出,内里有人望了过来。
许玄孤身立着,伸出一手,如握中轴,太始之玄妙在他的心中变化流转,那一道【尊道宫】似乎有了更深的变化。
「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