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灵天。
铁云连绵,寒雨飘落。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藏青原野,泥土间横七竖八插着白骨,有人有畜,成了不少精怪的藏身之所。青色天隼划破雨帘,轻盈地落在了一人的肩上,随之长鸣,震动周边邪祟一个个欢腾跃起,化作了万千道铁灰色光彩。
耶律坛轻轻抚了抚肩头的青隼,白瓷般的面上多了一丝凝重,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那座青铜祭坛,似乎能看出什麽。
「又要来了一
上灵天设有六境,分为【灵】、【少邪】、【白骨】、【大寒岁】、【青士】和【天狼】。这一处灵境隔绝内外,自成天地,平日里自然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为的就是促进精怪的诞生,毕竞一旦有人观察,就难以生出灵性了。
此处的精怪一经诞生,便会通过太虚挪移之法送到少邪一境,经过养化,才算真正成了可以驾驭的邪崇,其中历时长久而灵性出众的又可称作【猖】。
古人说精怪之属千年黑万年白正是此理,大都是需要苦熬的,若是自己修行甚至比妖物还来得缓慢!这灵境如今又有用途,特意供了一处祭坛,为的就是接引那位示献鬼神。
此次应该是那位示献尊神第二次降临,自从北海震雷证成之後,每每都是通过祭祀传旨,要麽直接将他耶律坛拉入那一处玄天。
不过一直是位绍华仙官来接引商议,包括先前助力震雷涌现之事,也是耶律坛和这位少阳大修士定好的自家帝君倒是有意入这一处玄天看看,曾让耶律坛旁敲侧击去问过,可惜都被那位绍华仙官给寻个藉口推脱了。
至於那位示献,更是只能通过祭坛联系,未曾面见其尊。
不过这些年玄天颇有暗示霄雷的事情,大人已经有了些预测。
耶律坛对於泰山那边的动静也有知晓,也能猜到这一次对方到访的意思。
经历了北海震雷之事後,萧氏已经可以确定..在这处玄天後有一位手段绝高的仙人,所以才能让那位太宥暗中证得了震雷,甚至将穆幽度当作障眼法。
说不定这位太宥就是玄天主人的一道化身,而这位隐藏在背後的大人. ..即便不是青童,也必然有仙君一级的手段。
这是上灵一道的机会。
先前在震雷之事上过於保守,错失机会,让上灵天中众人皆都遗憾。
如今再逢这一道天赐良机,岂能错失了?必然要和那位玄天主人通气,也好看一看那位太宥玄君的状态霎时又有无形之风大作,吹得耶律坛肩头青隼以翅掩面,躲进了他的大袖里。
这位耶律氏的祖宗辈人物站的极稳,作为已经面见过示献数次的人物,他自觉对於这位鬼神有些了解,不是多麽惧怕一
只是这念头一起,他便见眼前的天地瞬间黑了,浓重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周边,四面八方的光明一寸寸黯淡下来。
「闻幽」
耶律坛当即怔住,还以为招错对象,呼唤来了什麽别的邪物。
这黑暗之中若有无数道视线,盯得他喉咙一阵阵发紧,又有利爪和尖牙的摩擦声,让他体内神通一阵阵挣紮。
一张青铜鬼面浮现了出来。
耶律坛这才像是从梦魇中挣脱,背後已经渗出了阵阵冷汗,见着那张青铜鬼面才止住了逃遁的心思。正是示献鬼神。
这尊鬼神的位格与权柄似乎又有上升,已经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甚至凝链了闻幽异象作为法身。法身!
归藏为身,显化为相,乃是道统之意象与自然的集合,能行权柄,唯有金丹、神丹和尊者方能成就!紫府菩提之流也称法身法相,不过是些纸糊的壳子,同这种拥有权柄的法身法相不可同日而语。北海震雷证成後,这位示献尊神竟已突破了神丹之境!
「这位以闻幽作为法身的基底是为何?池不是挂靠在祸祝之上的?』
来不及多想,耶律坛慌忙屈身行礼,面色较之以往要严肃的多,更多了一分诚心诚意的敬重和畏惧。「恭迎尊神。」
「耶律坛,许久不见,你修为倒是有长进。」
示献开口,声音如旧,却让耶律坛生出些莫名之感,只觉这位鬼神有些变化,更像是非人的存在了。「成了神丹,就有如此神异一
耶律坛不敢胡思乱想,赔了个笑,谦卑说道:
「尊神成丹得道,也是天上的大人物了,我这点成就哪里值得提起?」
「安心做事,自有你的机会。」
此话一出,顿时让耶律坛双眼放光,连连称是,更是恭敬到了极点。
这位大灵很是清楚,他是上灵和玄天之间沟通的人物,若是两方继续加深联系,自然要提拔重用他耶律坛,可若是有什麽嫌隙了.
那位帝君会毫不留情拿他这个胳膊肘外拐的人开刀。
上次不是就把他耶律坛细细切成片,险些就拿去喂几尊野兽了!
「尊神今日到访我上灵,可是有吩咐?」
「自有大事要商。」
示献自独立之後,还是第一次自己来这处上灵天,先前驾临此地的. ..是披着示献面相的许玄。池借着权柄,略略感应,便越过了这一处灵境的戊土界限,窥探到了上灵天内部的种种景象。此天分有六境,其中种种生灵都勾连着一尊【万邪兽魔法相】,如若一体。除去那位帝君的法相,还有一尊白狼潜伏在虚空之中,正是灵萨一道的神丹!
「白狼子何不出来一叙?」
示献开口,声音幽冷,便听得虚空之中有一道狼啸传来。
「请入天狼一境。」
耶律坛刚想感应法相,打开通道,毕竟这一处灵境用了戊土的【太社规土】封闭,唯有藉助帝君法相才好行走。
可身旁的示献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连带着耶律坛一道化作无形,齐齐越过了那戊土界限,来到了更高处的一处秘境。
此境连通太虚,星辰闪烁,其中最为耀眼的正是那一颗天狼星!
这一颗星辰主蛮夷外犯,扰乱中土,代表的是灵萨第一任主人天狼。
星辰之间趴着一尊庞大神异的白狼,首前则静静站着位披一袭铁灰王袍的君主。
此人面如铁铸,眉生兽眼,种种神山、大湖和草原的异象覆盖在其身上,仿佛是披了一件辽土的织锦,将昔日辽国的气运都汇聚在了身上。
正是萧显!
示献得了许玄的记忆,自然也记得此人。
在旁的耶律坛则是快步上前,行礼拜道:
「殿下。」
「你在此候着。」
萧显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凝重,池如今脱胎换骨成了神丹,自然能看出眼前这位鬼神的不凡!对方不论是跟脚、法身还是权柄,都远远超过了自己这白狼神,纵然是有昔日的一国气运加持,也完全不能同对方所驾驭的阴影相比。
金性。
这位示献显然是用了「闻幽」的金性来凝聚法身,又不知以何等妙法挂靠在「祸祝」的金位之上,实在是超出常理。
「也是,若是纯粹的祸祝鬼神,必然直接归於无形了,也唯有加入外道之物才能显现长存一萧显如今的道行与眼界都不低,看出了对方的路数,可这却不是寻常手段能做到的,必然是对「祸祝」有极大的掌控权才能完成。
那位玄天主人必然又进一步掌握「祸祝」了!
「尊神今日来我上灵,想必是为了霄雷之事?」
萧显先一步开口了,池要掌握主动,才好提出条件。
示献并不接话,另开口道:
「北方炎气大盛,帝星闪烁,看来是有大人物将出。」
这话似乎是犯了什麽忌讳,让那白狼低吼了一声,转而又被萧显给按住了。
「人间之事,我族不管。」
萧显摇了摇头,声音失望:
「建业立国,那是华族的事情,轮不到我们,纵然成了,也不过是为他人的陪衬。大奉亡灭,於是耶律一部於北海立丹国,内有我述律一部潜修灵萨,终於让帝君证成了,改姓为萧,更号为辽,近七百余年的基业被一焚而空」
池长叹一气,看向示献。
「我族终不是什麽仙家正统,哪里能容?也就「灵萨」这位子特殊,争的人少,才让我萧氏证去了,若是换做别道. ..恐我萧氏已经不存。」
这位白狼子话语中的意思很是明显,就等着示献接了。
於是那位鬼神上前一步,身旁的阴影和无形越发深沉了。
「想来白狼子也知晓,我道以奉玄为正统,供奉阴阳冲和,天辰大曜,恒光玄火,如今北海玄一道统更是昭告天下,源流清晰。」
示献的语气中略带几分鼓动,只道:
「太始看不起妖魔外道,希元视五精为告物,也唯有奉玄一道有容灵萨的所在。我道更是实打实的奉玄正统,未尝不能给萧氏一个名。」
萧显的面色微微变了,却还保持着冷静,只道:
「我道家业微薄,若是出一出力,搭一搭手还算可以,可却经不起大的争斗一」
「不经争斗,如何得名?」
示献的声音骤然一沉:
「今日我便明说了,「霄雷」乃是关乎五精整体的关键,当年雷宫伐坛破庙,伏原故气,杀的诸部供奉的神圣妖精之图腾不存,此事你难道不知?其中杀伤最重就是丁火与霄雷!」
这正是不久前从浊冥那处知晓的历史,正好让示献拿来吓一吓对方。
「你萧氏大可藏在洞天,不理霄雷,可万一此道出了什麽变故,到时候顺着斩了过来」
「尊神是说.天霆?」
萧显的声音显而易见艰涩了不少,池似乎想到了什麽,只道:
「听闻那位玄君与扶尘有争,斗法一场,可是得了什麽消息?」
「自有所得。」
示献也不知有什麽布置,反正把这事情说的越严重越好,如此才能将萧氏给稳稳拉上自家的阵营!「最严重的情况,莫过於那位天霆上仙的旧形复苏,以池的手段,到时候五精恐怕都不好受,更别论你萧氏修行的古灵萨之道!」
「既然如此,何苦去触碰霄雷?」
萧显的声音略略一顿,迟疑一会再开口:
「听闻上霄的那位碧陌宗主要求霄,依照尊神的说法,她是没什麽成功的机会,反倒有可能引发天霆的後手。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给些利益,让碧陌不去求霄,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荒唐!」
示献声音一肃,看了过来。
「我玄天之中如今坐镇的是谁?正是那位太宥玄君,池是精怪之师,自有感应。」
这位鬼神的语气之中略有冷意,阵阵无形之风随之大作。
「霄雷若是要求证,近古以来准备最全的也唯有碧陌一人了,她道法够,跟脚高,还有种种清霄留下的布置在。
「若是舍了她不管,反要阻道,你上灵天可能在当世寻出一个有机会求霄的?霄为利刃,高悬在上,不过未落,如今该做的是让自己人握住此刃,却不是两眼一闭,不管不顾!」
示献言辞犀利,大有紧逼不舍的意思,继续说道:
「天底下另外有机会复归霄雷的,一是少阴之仙天,此道可是有一位霄雷从位的金丹转世在,虽被我家大人镇压了,可未尝没有别的手段;二是丁火之扶尘,当年池们就掌有一道霄雷正性,必有相应的布置!这位鬼神冷笑一声,看了过来。
「这两家谁出了一尊霄雷果位,都不会对灵萨有什麽好处,想必,白狼子也明白?」
萧显叹了一气,似乎敬服,这才回道:
「尊神所言极是,不知,要我上灵天做何事?」
「简单。」
示献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我道的大人与清禳真君有交,借来了一道东华的灵萨法宝,名作【绝邪少华旗】,你可听过?」「竞是此宝!」
萧显如何不知,就连一旁的耶律坛也有些怔住了。
这一件灵萨法宝颇为出名,乃是建时初登金位时所造,曾经送入少阳道证之中祭炼,是真正的仙家之宝萧氏苦求多少年,都不得借这等都宣之物一观。
毕竞那位清遂真君多有敌意,蔑视异族,哪里会同意萧氏去亵渎师尊的大道?
相比之下,那位清禳真君虽然是建时上仙的亲子,却好说话的多,只是一直在金位上若离若弃,根本不可能联系上。
「看来是那位太宥证道,这才让清禳也随之露面了。』
萧氏岂能错过这机会?
示献看了看对方眼神,便知道这事情应当成了,才幽幽道:
「我道同萧氏历来交好,当年牧灵帝君助力震雷涌现,方能让那一道後天震雷面相显化,此情我家大人一直记得。故而清禳出世,我道耗费了不少代价,才让他借出此旗,想的正是灵萨这边!」「贵道. .果然有德,萧某愧之。」
萧显嘴上说的好听,心中却明白,对方必然是要自家帝君执旗做什麽,於是顺着说道:
「若能执此玄旗一观,帝君大可行种种权柄,不知贵道可需相助?」
「自然需要。」
示献见终於提及了正事,再不绕弯,直接说道:
「还需帝君执掌此旗,到时候去呼应霄雷,让碧陌的灵性好涌现出来. ..她要化道,学的可是都宣之法。」
「化道」
萧显显然是被这个词惊住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当即答应,未有推辞,此时那位牧灵帝君已经悄悄传了旨意,完全同意这一次合作。
示献对此自然满意,又吩咐了耶律坛不少事情,到时候还要将这位大灵带入玄天,细细安排求霄的细节。
池又化作了一阵无形之风,转瞬就消失於上灵天,仅留萧显和耶律坛在此。
「殿下。」
耶律坛声音极为恭敬,凑近几分:
「霄雷之事,帝君可有别的嘱咐?」
「自然要参与。」
萧显的声音随之一正,悠悠道:
「这位示献佐神所说不错,霄雷确实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刀。」
来自於灵萨的古老历史浮现,让这位白狼子的眼中也有一点恐惧,池冷声道:
「帝轩离去,高顼继位,於是有了绝地天通的事情,等到这位「司序」一道的大人离去,世间就再没有人皇了,後世的都叫天子!」
「雷宫趁此时机,大布灾劫,将诸部供奉的什麽神圣、妖物和精怪之图腾一一灭尽,这就是【除岁去故】,以三律为纲有序更变世间的道德!
「孔雀母躲入了须弥,舍了果位,才逃过一劫,可池的亲子一一【天宣明霞华彩妖君】自号神明,立刻被丁火找上门去烧成劫灰!」
「己土位置上最早坐的是大圣【诎蛛】,池当年还拜见过帝轩,也是因设神道犯禁而受诛,天蓬亲自出手,後来才有了太稷的机会!天狼知晓此事,吓得躲在了【大寒岁原】,避世不出,可偏有些原始部族还在供奉祭祀,也算犯忌,於是天狼就被洞霆给杀了!」
萧显苦笑道:
「至於霄雷之位上的青女,早在这【除岁去故】的大事前就被诛灭了,池还是金母的信使,也因为在人间多立庙宇而陨。」
「这些旧事确实惊心,霄雷..我上灵也该多看着,不过一」
耶律坛对於此事自然是全面支持,心中还有一点忌惮,只道:
「殿下,那位示献说的有一处却是对的,天霆的旧形乃是关键,尤其是化道这种手段.若是真的唤醒了「也不止我们一家。」
萧显面色微有些古怪:
「多宝、蓬莱、元焚这些五精道统难道不会关注?池们其实也怕天霆真的出现,若有这个苗头,不会吝啬出手。
池转过身去,轻抚狼首,
「继续拖着,不使霄证,更是不可能的事了. .帝君刚刚传音给我,池说一一时间无多,霄雷若有变故,就是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