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风沙卷天。
一望无际的沙海中点缀数座岩山,皆为浑黄,其上遍刻着种种牧羊祭祀的图腾,散着一股原始邪异的气机。
居中最高的岩山下则凿出了一洞,内里一片烟燻火燎的迹象,不时能听得一阵惨叫声。
洞口处则守着两尊二人高的妖物,妖首人躯,分为狐与狼,都披着坑坑洼洼的铜甲,一者佩刀,一者持戈,此时正不断往着这洞中添着柴火一一大都是些早已乾枯的胡杨、荆棘。
「猃牙,我听说这羌人的肉美,以前殷人祭祀都挑此族,活吃就极美,你说烤熟了,味道会怎样一」说话的是一狐妖,生的略矮,毛色赤红,不时朝着那洞中张望,吐出猩红的舌头,顺着嘴角淌下涎水来,似乎是馋得急了。
那股被烧熟的肉香扑鼻而来,刺激得这妖物眼瞳都要发红了,恨不得冲进去直接一通大啃大嚼。「自然更好。」
在旁那尊高大不少的狼妖却显得淡定,抱着长戈,盘坐在地,铁灰色的毛发上覆满了风沙。「你哥哥我也是走南闯北过的,北狄人的肉柴,没甚滋味;南蛮诸部常年玩蛊,体内都浸满了毒;东夷人喜好射猎,我也是侥幸逃过他们之手;唯有这白羌,尤其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肉可谓是不肥不柴,清香可口,没一点腥臊气。」
「那中原的华族?」
「隗狐,你疯了,敢作此言。」
这名作猃牙的狼妖顿时止住对方,嗬斥道:
「也就是如今恒王离世,周室东迁,入了洛水,否则这话叫人听去了,当即要剥你的皮一」「现在不是没事?你不如说皇虞时代,雷宫治世,诸类纵然炼去横骨,开口人言都要遭雷劈,哪里还能食人血肉?」
隗狐一笑,继续说道:
「我等现在也是侯国之民,杨公建夏,召集万类,西陲一线,皆为国土。此地更是出了夏境,距离新周可远着,还能让谁给听去了?咱俩奉命在此这大漠镇守,一年半载见不到个活物,还不能发两句牢骚了?」「仔细你的嘴,好不容易逮到这些羌人奴隶,你还有什麽不满的。」
猃牙嗬斥一声,又往洞中添火,於是便听得那惨叫声渐渐微弱了,传出一股焦香来。
「熟了。」
这狼妖面色一喜,伸出长戈往洞穴里面划拉,不多时就勾出几具被烧死的人屍。
这些屍体大都是披着兽皮的奴隶,年纪颇小,异族模样,一看便知是从西边义渠逃出来的奴隶。西羌居於套内,游荡河湟,殷时还是一方国,如今号作义渠,里面却还是些极原始的部族,蓄奴的传统自然少不了。
这些奴隶也是羌人,一路南奔,却是来了这一处大漠,马上就要入西陲夏土了!
这可正好便宜了猃牙和隗狐,须知前些年杨公下令,境内妖物不得食人,也就他们两个在疆外镇守的才能捉几个人打打牙祭。
「猃牙,你这什麽手艺,糊了!」
言毕,这隗狐面上不满之色更重了,一脚把地上的那个焦黑的人头踢飞,砸到了黄沙之中。「你说熟了的血食好吃,我才跟你一道把这些羌人赶进洞里,又去搬了半天柴火,这怎麽还不如生吃一「你懂个狐屁」
「你知道人为什麽厉害?就是因为吃熟的,大燧一把火让人能烹煮药食,这才把我们诸类给甩在後面了。」
「这和人属崛起又有什麽关系?」
隗狐继续啃着骨头,舔着里面的髓,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是道分之年,仙道大昌,他们人属能够修行了,才把诸类踩在脚下?又有除岁去故,神道唯一,雷霆劈遍天下,绝了万类追赶的机会。」
「仙道、神道和人道,这怎麽能混淆?」
猃牙似乎是个有学问的,放下了手中的血食,告诫道:
「你要是哪天搞错了,犯了人家的忌讳,下场可就惨了」
两人正一片吃着血食一边闲遍着,却听得那洞中传来了微弱的呼吸声,似乎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虽然在竭尽全力隐藏,可那声音怎麽能避过这两尊化形大妖的耳朵?
他们都有血脉,性命里背负着先祖的图腾,大可藉此发挥神妙。
於是那狐狸古怪一笑,伏低身子,钻进了那一处火洞内,很快就从灰烬中揪出了一人。
是个羌人少年。
说来也怪,这洞中烧的虽然是凡俗火焰,可这些羌人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不说被烧死,熏也活活熏死了。
偏偏这羌人少年肌肤白净,体无伤势,甚至披着的黄羊皮都没有被火燎,只是他出来见着了这炼狱般的景象,因为过度惊恐而吓得晕厥了。
隗狐单拎着这少年的左腿,将其倒提了起来,仔细嗅了嗅,喜道:
「倒是没吓得拉屎拉尿,把肠子剔出去就好,不然这地方一点水都没有,哪能去洗?」
说着,他看向了一旁的狼妖。
「这个就生吃好了,你要上面,还是下面?」
「上面,我要吃脑子。」
这猃牙眼神平静,磨着利齿:
「吃了人脑,纵然是不会说话的禽兽也能开口;吃了人鞭,一口气配上十天十夜也不觉累;吃了人肚,什麽积食都能消化;吃了人肢,我们就能站起来行走一」
「又来这一套。」
隗狐吡了吡牙:
「当年羌狄南下,大犯长宁,我还是一野狐,在战场上不知捡了多少屍体吃,也没见开智,还是後来吃了一株宝药才能修行!你这说法也就人会信了,楚地山泽中本有不少猛虎,就是那些王公以为猛虎一身是宝,才给打了个乾净!」
「莫废话,你不分我来分。」
猃牙面上似乎有些挂不住了,连连催促。
於是那狐狸就伸出爪子,掀开了少年身上的羊皮,勾起了对方腰腹的皮肉,触碰起了那白净的血肉。只要轻轻一划,就能把这羌人少年给分作两半。
「两位,且慢。」
外面的风沙中传来一道深沉的声音,一点点靠近,便能见顶着风沙走来的一人。
此人戴着铜面,气机平凡,并不见一点修行的痕迹,披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衣,佩着一柄幽鞘青锋,剑格乃是青莲盛开之状。
在其肩头还趴着一条懒洋洋的紫电小蛇,不时吐出几道电光来。
隗狐见了来人,一时怔住,还以为是那些云游四方的道人,若是撞上个有修为在身的,比如什麽修成了冲举的一
「仙师,不对,大巫一」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扮相,却认不出来路数,按理来说,穿道袍的那就是玄元始这【大罗三理】,乃是仙道正宗;再次就是【太乙散数】,不入流的野道。
须弥山那边还有一脉,称作【大觉接引】,有个称作世尊的在传道,不过那边的人都要剃成光头。对方穿着道袍,称一句仙师自然是无错的,可仔细一观,似乎没有修成元神!
这说明对方没什麽道承,只能去学一学图腾,如今好像是叫什麽仙基?修为高了就叫神通?这道人毫无气象,那就不是神通,连仙基都不成,或许才突破胎息!
可对方戴着的青铜面具又实在古怪,这可是古巫才能用的东西,面对这样一位看不出跟脚的人物,隗狐自然不敢放肆。
在旁的猃牙却是目光大盛,似乎认出,一字一句道:
「你是..方士?」
「也算。」
青袍道人缓缓开口,声有笑意:
「我同这少年有缘,不知可否将他让给我。」
「你来的正好,杨公正在召集天下方士,炼丹制药,有用你的时候」
猃牙目光一转,从身旁的隗狐手中夺走了那羌人少年,只道:
「倒是能将这人给你,不过,你先要让我们看看你的修为,不要隐藏一」
「修为?」
青袍道人摇了摇头,只道:
「我从北海行来,一路奔波,也都是靠着运气罢了,哪里有什麽修为在身?」
观其气象,确实不见半点法力在身,二妖的警惕也逐渐放松了。
「没有修为?这就好办了。」
在旁的隗狐狞笑一声,上前来就要将这方士给捉拿了。
对方拔剑了。
一线玄青剑光飘然斩出,於是这两头妖物的躯体顷刻破碎化作备粉,转眼间就死的不能再死了。道人收剑,平静说道:
「只是略懂一点剑术。」
那羌人少年坠落在地,砸在了人骨之上,痛醒了过来,於是挣扎着爬起,却见那两尊妖兵已经不见了,面前则是一位佩戴铜面,穿着青袍的道人。
於是这羌人少年猜到了什麽,连连跪拜磕头,谢过那位的救命之恩。
他开口说话,咿呀难言,竟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不会说话?」
道人看了过来,剑锋一挑,在这少年的喉咙处斩出了一道微不可见的伤口,於是对方被吓得连连後退,捂着脖子道:
「莫杀我,莫杀我一」
这羌人少年瞬间怔住了,惊异於他能够开口说话,不单单是羌语,甚至连狄言,乃至周话都能一一讲出,极为顺畅。
「拜见天神,拜见天神一」
他又上前跪拜,却被那道人提着羊皮衣裳拉起了。
「你叫什麽?」
对方问话。
「我没有名字。」
这羌人少年眉眼拧成一团,似乎在回想着什麽,最後说道:
「主人家叫我无戈,无戈.这是奴隶的意思,恳请,恳请天神,给我一个名字。」
「我为你起名?」
道人松手,望向大漠。
风沙之中能见数只黄抵在奔走,似乎是为了躲避风沙。
「就叫大抵,无戈大抵!」
道人微微一笑,收剑入鞘。
「我们走。」
「天神,我们去何方?」
「回你的故乡,义渠之国。」
道人已经朝着风沙之中行去了,声音渐远:
「莫称我为天神,称我为许师即可。」
「天...许大人,我不能回去,无戈是犯了错的奴隶,他们会杀了我祭祀幽神!」
「别怕。」
许师转过身来,声有笑意:
「我会看相占卜,你有成王的资质,这次回国,就是你的时运来了。」
「我,成王?大人,你莫框骗我,无戈并不蠢。」
「那你便在此待着罢,等到夏土的妖兵巡视至此,你好自为之一」
道人头也不回,继续朝着风沙之中走去,身形渐渐要消失了。
那羌人少年看了看周边的血秽残屍,打了个寒颤,也不敢久留,直追着那道人的身影行去了,只道:「大人,大人等等我,都听你的一」
这少年追了上去,紧跟在後面,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是这一段时间先是逃命,後又被捉,可谓是又饥又渴,已经撑到了极限,此刻还要一路越过大漠返回故国,更是让无戈撑不住了。
於是这少年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前方道人回过身来,叹了一气。
他肩头的那紫电小蛇盘旋而出,对着倒地的无戈大抵口中吐了一道雷光凝成的露珠,这羌人少年便瞬间活了过来。
无戈大抵只觉自己精神一振,四肢百骸中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不觉饥渴,不觉劳累,连忙再行跪拜,只道:
「谢过大人,谢过大人一」
「莫要跪我,现在开始,你要以羌人的王自居,谁都别跪」
「谁都别跪?」
无戈大抵愣住了,只道:
「许师大人,我们的王也要跪拜幽神。」
「幽神不算什麽?」
道人转过身来,拉起无戈,笑道:
「你只管听我的,保教你做羌人的王者,幽羊的牧君,自此有享之不尽的福缘。」
「是,是,我一定听许师的。」
「你们是怎麽流落至此的?」
道人问话。
下方的无戈面上多了几分惊惧,忙回道:
「大周的恒王离世,宗室东迁,入了洛邑,原本的西陲之土则是金乌杨氏占据了,立国为夏,属周一侯。我们义渠乃是西羌之国,趁此时机想要将沉眠的幽神唤醒,於是准备不少牲畜来祭祀一」这羌人少年一脸苦涩,连声叹息。
「我和他们负责看护一处牲圈,谁晓得天上打雷,劈开了木栏,走脱了一群祭祀的牲畜,里面有一头白羊,是预定好的灵兽。同我一道有千名奴隶,都被拉到洪河边上准备淹死了,谁晓得有蛟龙从里面窜出来,把行刑的人给吃了,我们也就顺着往南跑,却遭了夏国的妖兵一」
「原来如此。」
道人似有明悟,轻笑说道:
「不必管那白羊了,已经跑远,我带你去另寻一尊灵兽。」
「是什麽」
「北狄供奉的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