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外海,聚窟仙洲。
此洲称得上广大,修士繁多,道统林立,可真正算得上紫府道统的也唯有新玉门、正蔚观两家。
这两家门风颇正,包容诸道,於是才有了这洲上多如牛毛的链气、筑基道统。
洲子海边,青峰独立,顶上隐约能见一处道观。
正蔚观。
观中洞府骤开,光明大盛,便见一位披着碧翠法袍的青年踏出,容貌贵逸,气态儒雅,周边缭绕苍碧乙木之光,已是紫府後期的修为。
「【秀垂实】已成。」
此人正是行浩真人司文传!
他这四道神通都是按照本道传承而修,为【朽难为】、【慎其独】、【俶载耕】和【秀垂实】,若是正常修行下去,只差一道【善养浩】就算完满。
「荣华秀英,皆从少阳一」」
古乙木的性质并不若现在这般阴沉,同少阳也有联系,现在的乙木则是更近太阴、少阴。
司文传轻轻擡手,便有一篇经文落在手中,正是那【大窃玄秘经】!
若要在最後一刻逆转所有,变善为恶,那就需要一道古少阴灵物【容平秋元】,却不是容易得来的。
他问了一圈,却是发现新玉门中藏有一道。
如今那位乙木主虽然更变了道统意象,可在司文传看来不过是披了一层皮而已,根子上还是魔道。
故而,他要做的事情没错。
正思索着,却见洞府有弟子走来。
来者是一女子,生得昳丽,身披碧裙,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前方:「真人,新玉门有信。」
「哦?」
司文传的神色略有几分玩味,接过密信,扫视一眼,随手便扔在了地上。
「洞天的事。」
如今聚窟洲上异象频生,天色变幻,有种种辛金之宝光划破虚空,必然是悬在这一洲之上的洞天将落了。
正蔚一道自然有这洞天的部分记载。
地纪之时,太阴庭中有大人降临西海,划洲立道,就是在这一处聚窟洲,那位大人的尊名便是【玄钰】。
既然是太阴座下的弟子,藏的本事自然高到极点,这位大人在地纪的时候离世舍位,於是封锁洞天,收回道统。
新玉门的祖上...不过是一侥幸得了部分玄钰道统的人物,等到了夏代才搬过来立道,正式承接,得了名头。
论起道统的出身,他正蔚观却不知比这新玉门要高到哪里去了。
「让我帮你入洞天卖命,才给我【容平秋元】?」
司文传面色微有几分阴冷,看向了在旁趴着的弟子,缓缓开口:「回寒珏真人一封信,就说,本座答应了。」
那跪伏在地的女子点了点头,起身要离,却忽听得身後传来一道声音:「含色,若是本座在洞天中出了什麽事情,一时不得回来,你便将这洞府最深处的禁制打开,里面有给你准备的紫府灵物和功法。」
「多谢真人栽培」」
这含色跪着朝前行来,极尽谄媚。
她俗名张参,修行的乃是乙木仙基【朽难为】,资质尚可,品行却差,当年在洲子外的诸岛上管事,惹出了些风流事情来,故而一直被排除在这一处【浩然山】的外面。
可不知为何,近些年来这位行浩真人心性大变,先是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含英】道人刘堂景给废了修为打杀,而後又将自己给提拔上来!
纵然观中弟子多有微词,却也没人敢真正说什麽。
毕竟...观中只有这一位紫府。
真人怎麽会有错?
於是所有弟子都自行统一了口风,是那位含英道人品行不端,方才落得这个下场。
她再次擡头,却见苍碧光辉闪烁,那位行浩真人已经不见了。
这位正蔚观主一步踏入太虚,更往东南方位行去,便见到了昔日虞阳洲所在。
一片空空。
往昔这一处多有太阳光辉,金火划空,如今却是彻底被搬空了,一草一木都不曾剩下来,往日的众阳府全然不见。
司文传在这一处走了一圈,却也不见李商秘的坟。
他想了想,也对,谁会在海上立坟,不都讲究入土为安?
死了。
他这位镇压西海的好友死了。
正蔚观与众阳府的关系并不算差,世代有交。当年他的师尊守正真人刘汾擅长炼丹,同众阳府的丹霞真人也有不少交情,这份情谊故而延续到了他和李商秘这一代。
李商秘天资极高,外人难比,筑基时成就了剑意,就被视为西海未来的仙道魁首了,任何人都知道这位太阳剑仙的未来成就之高。
司文传觉得刺眼,又庆幸这位太阳剑仙是自己好友,他在西海仙道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对方死了。
辉煌闪耀如太阳,死了之後也什麽都没留下。
自己会不会死?
司文传不由生出了一阵深深的恐惧,望向这虞阳洲的空空的大海,想起自己的那位好友竟然是为了这麽一帮庸俗之辈去送死..
於是他伸出了手,掌心浮现出一点灵光,隐约能看见是一少年道人。
「刘堂景,你可後悔了?愿意听为师的话?」
「师尊要用我,以神通控之即可,何必要问此」」
「你觉得我做的错了?」
「真人怎会有错?」
「你不懂,夏军压境,外海动荡,此次洞天落下之後,聚窟洲就要彻底沦为外人之手,正蔚、新玉都守不住。」
那点灵光继续闪烁,里面的人幽幽开口:「当年师祖就为抵御风麟洲的妖物而陨,本观死伤弟子千余名,犹未退走,师尊如今修为比师祖还高,却要不战而退,弃道舍观,堂景,深以为耻一」
司文传叹了一气,一点点将那灵光掐灭,捏做飞灰,面上多了一点冷色,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层暮色。
「又懂些什麽——
」
太虚之中伸出了猿猴的手臂,捂住了他的眼睛、嘴巴和耳朵。
我不过是...为了道途而已,并非人人都要做李商秘。
参乙天。
荆棘丛生,血色卷天。
【诸秘交柯天林】在当年的木火一战中毁去,於是这座洞天换了灵枢,以【血乙神实膜】作为核心承载此间。
洞天中心的赤黑木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血色神山,如若活物。
偏偏在这神山的最顶端又建着庙宇,内供仙像,不断有种种五谷意象显现,大有古乙木的良善之气。
庙宇前站一人,碧色长袍,面无血肉,显得狰狞。正是还婴真人张业清,乙木使臣,玄秘张氏的族主。
他恭敬拜在这庙宇前,等了许久,便见里面的仙像走了下来。
这仙像头戴木冠,身披白袍,有明心见性,天听善恶之玄妙,持开花结果,奉世黍稷之广德,那面相却是一位古人的。
正是太参的像!
此像是通过聚窟洲的正蔚道统取来的,落在了自己大人手中,自然是和昔日的长宿魔君一般下场。
乙木能快速由恶转善,也正是因为大人暂代了太参的功名道法!
此刻这仙像却撕扯起了自己的衣冠和面皮,从里面不断有魔光和暮色涌出,让这一尊神像迅速破碎了。
里面钻出了一尊青色猿猴。
这猿猴身上还沾着胎血,站了起来,一点点变作了人像,披衣戴冠,明晓善恶,兼具了长宿和太参的意象。
「恭贺大人,长宿和太参之功名道业,都已为大人掌握!」
张业清跪了下来,声音恭敬,心中更有无穷感慨。
参乙天等待了这般久的时间,终於是将这两位前代乙木之主的事情解决了。
诸道皆有旧形复苏,争夺金位的劫难中,乙木这方面的问题更是多。
即便像大人已经坐稳了位置,也不好轻易调动更古的历史和权柄,只能一个接着一个去窃、去代、去控。
长宿、太参这两位已经解决,化作了自家大人的功名与道法。
「本座将去白纸福地一行。」
盘秘开口,声音奇异:「将种子都准备好了。」
「谨遵大人之令。」
张业清领了上命,再度擡首,却已经不见自家大人了。
所谓种子,不过是司文传、叶彦真这两人,各有各的安排,如今也快到了用上的时候,自然要准备完全。
「先前那一场终暮,却是让本道得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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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为使臣,得了金丹加持,自然能知晓先前那一场少阴终暮的大劫,既然是暮,正好同乙木之道有联系,自家大人可是得利不少。
不过,想要举道飞升还是难。
五德之中,最难离去的是五精,其次则是五用,而土德整体又是难以分离的,於是这层层叠加下来,最难走的其实是「己土」和「蕴土」。
相比之下,「乙木」的性质是攀附,想要离去也难,金位会死死缠着自家大人,除非突破元婴!
白纸福地那边趁着此时联系上了玄秘,商量封神之事,也就是算准了这位乙木金丹不好离去,舍位也难走远!
所谓天外之地,就是彻底失去了尺度的地方,只有通悟七圣,唯我独尊的人物才能存在!这对大部分金丹来说都是一件难事。
也唯有元婴修成了自己道果,才能真正称得上在天外自如行走,甚至更进一步。
张业清一步步朝着庙宇之中行去,便见供台之上摆着三样东西,分别是舍利、龙鳞和乌羽。
他望向了这供台更远处,却见一道青铜酒樽沉在黑暗内,自樽中溢出了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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