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王府的正厅,今夜摆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在绝大多数地方,所谓的盛大,必然少不了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但这些,今夜的镇海王府,通通没有。
可他们有人。
大梁文坛泰斗、天下文宗的孟夫子;
三朝元老、朝堂压舱石的辛老太师;
功勋彪炳、权倾朝野的镇海王齐政;
这三个人一起往哪儿一座,便应了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话,什么样的盛大撑不起来?
尤其是孟夫子和辛老太师,这两位平日里连宫中赐宴都不去的老人,今夜出席,这面子给得算是十足了。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孙女,但论迹不论心,人来了,那就是捧场。
当齐政为周元礼和周陆氏介绍了二老的身份,周元礼忽然觉得腿都软了。
他也不是没见过大人物,当初尚为卫王的陛下他也曾一起喝过酒,但皇子是血脉,眼前这二位却是实打实的能力。
那种发自内心的景仰与佩服,以及久闻大名,方见其人的紧张,让周元礼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齐政微笑打着圆场,“义父义母,回家了就安下心来,不用担惊受怕,不会有人来这儿找麻烦的。”
这既是解围又是提醒的话,加上周陆氏悄悄在扯了扯袖子,让周元礼成功缓过神来,连忙向二人问好。
一番寒暄客套后,众人落座。
齐政开场,众人同饮一杯之后,辛老太师朝着周元礼举起酒杯。
“德舆啊,早就政儿听说起过你夫妇二人,若非当年你们收留,他岂能创下如今之功业,来,老夫敬你一杯。”
周元礼慌忙起身,杯中的酒都洒了小半,“老太师折煞在下了,当不得,当不得……”
周陆氏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轻声补充道:“老太师抬爱,我们夫妇愧不敢当。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政哥儿却记了这许多年,实在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了辛老太师的善意,又把功劳归到了齐政的品性上。
辛老太师微笑点头,举杯饮尽。
接下来的宴席,热络亲切,同时又波澜不惊。
在场众人,没有任何争权夺利的心思,也不存在什么立场冲突,更都愿意因为齐政而给周家面子。
临江楼主厨亲自来掌勺,御赐的美酒一坛坛打开。
在姜猛和周坚两个社交恐怖份子的带动下,欢声笑语不断。
孟夫子和辛老太师也讲了一些趣闻、典故,听得众人阵阵哄笑。
宾主尽欢,至夜方散。
当初的周家地方并不算大,但依旧能让齐政享受府上公子的待遇,如今来了镇海王府,齐政自然不可能吝啬。
一间单独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一应用具都是上好的,一应陈设也都在努力按照周家夫妇在周府的习惯来。
当周家夫妇二人坐在房间中,左右张望,不由心生恍惚,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感。
烛火微晃,周元礼在烛光中揉了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终于忙完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周陆氏整理着行囊,从铜镜里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还紧张呢?”
周元礼叹了口气,“一直知道政儿如今权柄赫赫,很是厉害,但真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周陆氏笑着调侃道:“你若是瞧见他上朝的风光,那不更是惊掉下巴?”
她上前,轻轻揉着夫君的肩膀,“不用多想,政儿知恩图报是好事,我们应该做的,是尽可能地帮着他,不要白受这个恩情。”
周元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我夫妇二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唯有看看坚儿能不能”
说到这儿,他忽然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啊?”
“我去看看那混小子现在在做什么。”
周陆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坚的住处,就在隔壁的院子,抬腿就能到。
这也是周陆氏没有阻止的原因。
当周元礼走过去的时候,护卫都认得他,也没有阻拦。
窗纸上透出灯光,灯光照出一个稳坐的影子。
看着那个影子,周元礼心头不由泛起了嘀咕。
他是知道自己儿子焚书坑儒的尿性的,别说挑灯夜读了,白天让他摸书都是折磨。
他心头一动,登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更符合自己儿子才干的可能!
他当即伸手,直接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预想中手忙脚乱藏书的样子并未出现,周坚只是疑惑地抬起头,“爹,你还没歇息?”
周元礼皱着眉头,伸手拿起了周坚手中的书。
《吕氏春秋》?
他又翻了翻桌上摞着的其余书册,有四书五经,也有《史记》,还有一本《历代名臣奏议》.
周元礼愣住了。
周坚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一切,苦笑着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扶着父亲坐下。
“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放心,现在不会了。”
他把手中书合上,郑重地放在一旁,就看着这个动作,周元礼就对周坚信了一大半。
认真治学之人,少有不爱护书籍的;
不爱护书籍的,同样极少有认真治学的。
“以前是孩儿不懂事,也静不下心,即使后来跟着那帮伙伴们走南闯北,并且在海运总管衙门忙活,也没想过靠着学问。但当孩儿知道你们出事之后,孩儿醒悟了。”
他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政哥儿或许愿意护着孩儿一辈子,但孩儿不能一辈子靠着政哥儿。孩儿想将命运握在手里,不能什么都依靠政哥儿,更重要的是,这个家,今后需要孩儿扛起来了。”
一番话,说得周元礼的眼眶都湿了。
那种感觉,比起自己取得了什么大成就还要让他开心。
或许,这就是根植在男人心头的,一种叫做传承的意志。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那只手在周坚肩上停了好一会儿,微微用了用力。
而后,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好好学,为父看好你!”
门重新关上了。
周坚坐在书案前,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之后,伸手抹了把眼睛,然后重新拿起那本《吕氏春秋》。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稳。
翌日上午,齐政早早出了府,去了吏部。
孟青筠和辛九穗,则坐上马车,陪着周陆氏进宫。
这些都是提前便沟通好的事情,该注意的事项,也都已经交代过了,不需要额外再叮嘱什么。
不过,当马车在内侍的引领下,越来越接近宫城的时候,周陆氏这个民妇,还是多少有些紧张。
好在有孟青筠和辛九穗在,一个以同样民妇入宫的过来人经验安抚,一个以皇城贵女屡次出入宫禁的经验传授,让周陆氏心头安定了许多。
马车到了宫门,早已有内侍在等候。
而来人正是当初前往苏州宣旨,迎接他们入京的那位。
这番安排,既是全了首尾,也更体现了太后的示好。
内侍的身旁,还站着太后身边得力的女官,一路引着进了长宁宫。
长宁宫中,太后和皇后已经等候在了宫中。
周陆氏进来的时候,太后迅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温和但不失审视。
但她没有主动开口。
辛九穗和孟青筠连忙出声请安,而周陆氏也赶紧跟上,除开请安之外,还感谢了太后的搭救之恩。
“周家妹子,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太后这才缓缓开口,一句称呼,直接让众人心头都是暗自一惊。
“来人啊,赐座。”
众人落座,周陆氏坐得姿态大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倒有几分名门贵女的风采,让众人都暗自点头。
简单寒暄之后,太后笑着道:“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去玩乐,我们两个老婆子安静地说说话。”
皇后和孟青筠、辛九穗便都起身告退。
只剩下两人,太后便问了些苏州的风物、周家的营生,周陆氏一一作答,言语简洁,应答得体,也让太后多了几分谈兴。
话题不免便转到了当初买下齐政,和襄助陛下的事情,周陆氏将自己的功劳一笔带过,着重提了当初的情况,让太后听得津津有味,目光不免又柔和了几分。
这一谈,就谈到了下午。
中午太后还留了周陆氏一起用膳,这番待遇,也让和皇后和孟、辛二女颇为震惊。
等她们出宫回府,齐政也已经忙完了一天的工作。
在了解了今日的情况之后,齐政将孟青筠和辛九穗叫到一旁,低声问道:“皇后那边,这半日接触下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辛九穗摇了摇头:“没有,一切如常,聊孩子、聊妆容、聊中京城中的趣事。”
齐政微微点头,“今日义母恐怕是有些心神俱疲,让她自在休息一阵吧,饭食什么的送到他们院子里就是。”
孟青筠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对了,太后娘娘怎么没给赏赐呢?”
齐政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那得等陛下回来,方才名正言顺。”
说完,他开口道:“对了,明日我出城一趟,家里就辛苦你们操持了。”
二女自然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翌日,天朗气清,白云难得遮住了日头,消解了不少的暑气。
齐政换了身轻便的袍子,腰悬玉佩,手持折扇,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谁能认得出这是权倾朝野的镇海王,只当是个浊世佳公子,翩翩少年郎。
而等马车出了城,在城外三里处,和另外两个锦衣公子汇合,一起迈步前行的时候,就更像是三个寻幽访胜的书生好友了。
这三人,一个齐政自不用说。
另一个便是曾经的北渊南院大王世子聂锋寒,北渊、南院大王、世子,头衔上的三大身份都已经作古,如今的他,乃是陕西巡抚聂图南的儿子,朝廷的工部郎中。
剩下一人,自然便是曾经的西凉储君,纳土归梁的大功臣,大梁宁德王李仁孝。
这不是三人在诸般动荡之后第一次相聚,但却是第一次一道出游。
聂锋寒一边走着,一边笑着开口问道:“齐兄,咱们今日,是何章程?”
李仁孝也侧目好奇地看着齐政。
齐政伸手指着远处,“咱们去那儿如何?”
二人循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瞧见了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头。
一段深刻的记忆,悄然在脑海中浮现。
那座山,名叫周山。
那里,曾经发生过许多的故事。
那里,也藏着三人缘分的开始。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登时点头,一起朝着周山的方向走去,那脚步之中,甚至带着几分轻快和兴奋。
周山脚下,曾经有着一个小镇。
因为周山上晏夫子书院的关系,颇为繁华。
虽晏夫子离世,但孟夫子不远千里入京吊唁,顺势在周山讲学,再度催涨了小镇的繁华。
只可惜晏夫子的弟子们,终究是受限于目光和才学,再加上一些难以言喻的私心,书院渐渐凋落。
虽然仰仗着朝廷的一些拨款,还未彻底关门,但比起鼎盛之时,已是云泥之别。
连带着,这山下小镇的繁华,与当初也有了云泥之别。
关门的店铺屋檐下,织起了蛛网;
酒旗在风雨的洗礼下,褪色破损,也未曾更换;
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倚在门口百无聊赖的掌柜;
共同织就了一副荒凉破败的景象。
再往前走,曾经那个停满了马车和轿子的宽大空地,如今竟然已经种上了农作物。
当年的那一天,这儿,车水马龙。
陛下亲临,百官到场,天下英杰齐聚于此,盛况空前。
他们三人,各自代表大梁、北渊、西凉出战,各自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与气魄,那场比试中诞生的名句、名篇,至今仍是中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是在那次庆典上,三人结下了惺惺相惜的友情。
但没想到,战场竟然都已经变得物是人非了。
三人的神色之中,都带着几分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的伤感。
三人都是文化人,难免悲凉。
但三人都不是矫情的人,很快便收拾起了情绪,继续迈步登山。
周山不高,好在周围也没有什么遮挡,风景开阔。
路上,他们碰到了零星几个书院的学子,从他们的身上,也感受到了那股衰败之意。
当他们来到周山之巅,整个中京城,在这一刻,被他们尽收眼底。
比起上一次他们站在这儿之时,如今的他们身上,也有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曾经的南院大王世子聂锋寒随着他爹南奔,成了大梁的工部郎中,兢兢业业,成绩斐然;
李仁孝这个纳土归梁的宁德王,暂时在太仆寺做着少卿,管着朝廷的马政;
而齐政,这个当年以一介白身参加庆典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权倾天下的镇海王,一身功绩声名,横压一代。
三人就这么望着,望着脚下的中京城,一时间,齐齐无言,仿佛在安静地感受着这几年流动的时光。
风从枝头掠过,带来夏日难得的凉爽。
“故地重游,不如我们再斗一回?”
聂锋寒的声音轻轻响起,让其余二人的眸子悄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