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寒门权相 > 第654章 入宫!平叛!
    当赵相那仿佛掀桌子一般的言论落地,一声忿怒而尖厉的呵斥声便立刻随之响起。


    但这个声音却并非来自太后,而是原本抱着太子坐在一旁的皇后。


    涉及她唯一儿子的将来,涉及皇权的归属,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再无法在太后和百官面前维持仪态,直接斥责了起来。


    而她的愤怒也并不孤单。


    就在赵相开口之后,白圭也立刻沉声道:“赵相,你此言何意?太子殿下乃陛下唯一的子嗣,这皇位自然该他所有,此事无可争议,你为何要提出这等言论?!”


    李紫垣也随即声援,“所谓幼主临朝,于国不利,简直是无稽之谈!圣天子垂拱而治天下,朝堂之上,太后贤明,君臣齐心,边塞之中,猛将如云,士卒归心,府库充盈,四海咸宁,有何不可?”


    宋溪山也完全没惯着这位自打进入回春殿就不对劲的老相公,直接开口道:“陛下虽身体抱恙,然立有储君,传承有序,皇位更替非我等臣子所宜言!当初陛下早早册封太子,其意已明,岂容你以此虚无缥缈之理由质疑!”


    听着其余三人旗帜鲜明地反对,站在一旁的顾相没有立刻附和,而是看着自己这位老搭档,眼中闪过浓浓的狐疑。


    一个隐忍了大半生,硬生生靠着熬资历和不出错这两件事,成功跻身政事堂的老狐狸,会在这时候以一种近乎愚蠢和短视的姿态,与太后和政事堂其余同僚硬刚吗?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当中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抑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想到这,他抿了抿嘴,最终选择了一言不发。


    而他的选择,也同样让其余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但这位宦海浮沉大半生,甚至经历过江南党倒台那等超级大动荡的老人,眼观鼻鼻观心,硬生生地扛住了这天大的压力。


    在他看来,如果事后证明姓赵的只是得了失心疯犯浑,他也顶多被认为不够忠诚,而被冷落;


    可万一赵相真的赢了,陛下这一派败了,那他的沉默可就值价了。


    太后失望地看了顾相一眼,正打算开口施压,但就在这时,屏风之后忽地传来响动。


    而后,一个身影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


    瞧见对方,太后甚至顾不得当下这极其重要的争执,立刻起身,焦急而又关切地问道:“李太医,情况如何?”


    这位太医院中陛下最信任的太医叹了口气,朝着太后行了一礼,“陛下已经服用了三次汤药,臣也已经为陛下施针,但如果半个时辰后,陛下还不能醒来,只怕.”


    他顿了顿,跪在地上歉然地看着太后,“臣已经尽力了,请太后见谅!”


    轰!


    众人只感觉头上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响!


    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即将走到这般地步。


    他才三十出头啊!


    曾亲历战场,手持长枪杀敌的英武之君,何至于如此英年早逝啊!


    太后呆呆地坐着,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虽然有过一些心理准备,但她完全无法相信这个消息。


    皇后的脸上更是挂满眼泪,止不住地哭出声来。


    如白圭、宋溪山、李紫垣等人,站在原地,神色怅惘,以他们的身份和阅历,一时间甚至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殿中一名始终沉默的殿中侍卫,耳朵悄然动了动。


    紧随其后,好几名侍卫都听到了那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在这本该宁静的宫墙之内,竟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


    白圭、宋溪山、李紫垣等人,也听见了动静,面色陡然一变。


    很快,一个侍卫头子迈着大步,冲进了回春殿。


    “启禀太后!不好了,西凉人兴兵作乱,率兵杀进宫来了!”


    众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再变。


    西凉人?


    率兵杀进宫来了?


    宋溪山终究是经历过风浪的,在地方主政多年的他,心性终究比其余几人强韧许多。


    他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个跌撞入殿的禁军将领的衣领,厉声喝道:“既然贼人打进来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速去组织手下杀敌抵抗?禁军之责,难道还用本相与你言明吗!”


    这一声断喝,将殿中众人从惊骇中猛地拽了出来。


    也让那名禁军将领,从慌乱中恢复了理智。


    同样经历过前线血战洗礼的李紫垣,在宋溪山的提点下,也迅速清醒过来。


    他当即跨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急促,“为今之计,立刻让百官全部退入殿中,同时派人前往禁军各处调兵支援。以回春殿为凭,组织人手,固守待援!”


    太后紧紧攥着扶手,但她的声音已恢复了镇定,“就按二位相公的话办。”


    那报信的禁军将领当即沉声领命,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匆匆冲出了殿门。


    李紫垣紧随其后,大步走出殿外,去招呼殿前空地上那些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宗室勋贵和朝臣。


    殿中,余下的人站在原地,心头翻涌着同一个无法解开的疑团。


    西凉人是主动纳土归降的,陛下降恩之厚,满朝有目共睹;


    朝廷给西凉降臣和西凉故地的政策也是极为仁厚;


    李仁孝更是与镇海王情同兄弟;


    他们,为什么要反?


    就算真的要反,他们在京中才能有多少人?


    区区府邸护卫,加上那些隐姓埋名的旧部,统共能悄无声息地凑出多少人手,怎么就能攻破宫禁的城门?


    除非,有内应!


    但能开宫禁城门的,绝非寻常人物。


    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就算要背叛陛下,又怎么会投向西凉这么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势力?


    满心惊疑之间,群臣入殿,而殿外的喊杀声,也已渐渐逼近。


    天运门,是宫城的侧门。


    在与天运门隔着一条宽阔空地的街角,有一间规模不大的茶肆。


    这间茶肆开门极早。


    冬日里天色未亮,偶尔有上朝到得太早的官员,便会在路过此处时歇脚,要上一杯热茶,等上一段,聊上几句。


    日积月累,在朝官之中,这间茶肆倒也攒下了几分薄名。


    可此刻,茶肆的大门却紧紧闭着,内里也不见一丝光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两个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对坐着。


    江墨的面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清晰忧虑,“六少爷,西凉人已经入宫了。接下来,那位禁军副统领,当真会按照咱们的计划下场吗?”


    崔六端坐不动,声音平静,“他已经下场了,他若不下场,那些西凉人方才如何进得了宫?”


    江墨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固然没错,可那是之前的约定。


    他要问的,是下一步。


    他斟酌着措辞,轻声道:“可是,他在放西凉人入宫之后,会照着六少爷给他画好的路子走下去吗?若是他变卦不按计划行事,咱们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崔六轻声笑了起来。


    “你心里头,实则是在担心本公子的计划,搞得太复杂了吧?”


    江墨的身子微微一僵,连忙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属下绝不敢质疑六少爷,只是担心而已。属下曾经听人说过,越是天大的局,计划反倒要越简单。否则那些所谓的环环相扣,到头来处处都是变数,越复杂,便越容易出岔子。”


    崔六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声中竟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你能知道这个说法,也算有几分见识了。不过,你的看法,还不够深。”


    他缓缓开口,“简单这两个字是对的,但真正的简单,是简单在形势和条件,而不是简单在步骤上。”


    “就比如眼下,我们要让这位禁军副统领按照我们的设想去行事,不是靠买通他的夫人往枕边吹风,也不是靠赌债去框住他的儿子,更不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把柄去逼他就范。”


    他顿了顿,“而是要营造出一个态势,一个让他只需照着我们的话去做,便是对他最有利的态势。当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做稳赢不输的时候,他便会义无反顾且发自内心地,照着我们写好的剧本走下去。”


    黑暗中,声音在缓缓消散。


    江墨默默地消化着这一番话,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


    崔六忽然道:“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不借着今夜的机会,跟着西凉人一道入宫,奇袭宫城,一举控制皇帝、太后、太子和文武百官,直接奠定大局?”


    黑暗中,江墨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旋即他明白过来,看来自家六少爷的心头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轻松。


    反倒要用言语来不断强化对自己整个计划的信心,抚平心中的不安。


    他连忙点头,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六少爷。”


    崔六的声音极轻,但很清晰,“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永远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明确自己想要的东西,同时明确自己可以为之放弃的东西。什么都想要的人,注定会被贪婪和愚蠢吞没。”


    “齐政和凌岳,绝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所以我们的行事,一定要收拾干净所有的首尾,否则只能有短暂的胜利。要想长久,我们只能站在幕后,将舞台上的万丈荣光让出去,将实打实的利益,安安稳稳地攥到自己手中。”


    他缓缓站起身,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就像我们的家族,过去的成百上千年里,所做的那样。”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这一子落下,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宫城之中,在距离天运门不远的一片浓稠的阴影里,禁军副统领鲁望负手静立。


    明面上,他与那帮世家大族没有任何瓜葛。


    他出身清白,履历干净,每一步升迁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事实上,只要身在大梁,只要沿着官场的阶梯走到了一定的高度,又有谁能与那帮无孔不入的世家,彻底撇清干系?


    当然,这种关系,也是有强有弱。


    比如鲁望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是弱的。


    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考验,弱到稍有波折便会各自离散。


    可与此同时,这种经不起考验的关系,也同样经不起诱惑。


    尤其是在那个自称出自崔家长房嫡系的男人,将那份缜密周详的计划铺在他面前的那一刻。


    当那个男人告诉他,走出这一步,便是一步登天之时,


    他自然地动心了。


    可动心归动心,他并没有立刻动手。


    他是副统领,不是统领。


    即便禁军统领最近一个月因病轮休,一直是他负责禁军诸事,可这宫城中的禁军,哪一个不是皇帝亲自简拔的良家子?


    怎么会听他的话,跟着他去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与此同时,他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他要亲眼去分辨那个被崔六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未来,究竟是裹着糖衣的毒钩,还是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


    直到今夜。


    他看见宁德王李仁孝果然亲自率着西凉众人,冲到了天运门前;


    看见那个被崔六收买的城门守将,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宫门;


    而当他提前安插的心腹从回春殿方向匆匆奔回,低声向他禀报了赵相在太后面前是如何毅然决然地掀了桌子之后;


    他终于,不再犹豫。


    陛下驾崩在即,禁军兵权在手,镇海王亦远走江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在此刻,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最关键的是,他这一步走出去,没有半分风险!


    他是去平叛的!


    在明面上,他是今夜宫城中最忠诚的臣子。


    他及时地率兵赶到,杀退了西凉人的动乱,守护了皇帝、太后、皇后、太子以及文武百官的安危!


    只不过,他在平叛的同时,顺道多做那么一点事,顺手多杀那么几个人,又稍稍跋扈上那么一点罢了!


    刀兵在手,谁又能多说什么呢?


    谁又敢多说什么呢?


    隔着这片茫茫的黑夜,他似乎已看见了一幅光明的未来。


    今日之后,他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


    他便是这片朝堂上,真正的主宰!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他的声音,在宫城的夜色里炸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西凉逆贼作乱,诸位将士,随本将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