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流水不长东 > 第254章 西子
    应是棋局焦灼,宋爻捏了枚白子在手迟疑不定,许久没往棋盘上落。


    渟云寻思虽刚才小厮传过,但堂中宽阔,该另有人在宋公跟前候着,或添茶递水,或迎人接客,一直没瞧见,许是亭柱给遮挡住了。


    她越到跟前,脚下越慢,一慢再慢,直至人站到亭上脊瓦覆盖之下,还没见有谁从里面冒出来。


    亭角两盏宫灯燃的比别处都旺,照得宋爻面容衣着愈发清晰,仍同上回谢府花厅相似,鹤氅广袖博衫独髻高巾逍遥。


    只近来暑气渐重,越见他清简削痩,又比之上回离的近了,便瞧见其根根须发白的反光,张家祖母发根处好歹还见着点黑呢。


    渟云飞快扫视而过,再看与宋爻对弈之人,因是背对,看不清长相如何,仅瞧得同是满头银丝,身形羸弱,大抵是差不多年岁。


    所以自己来的不巧,宋公是在会友,而非会客。


    不过,会友会客也没啥区别了,只渟云心中稍有诧异,觉着这俩人坐席怪极了。


    一般亭中坐次左右上下,四个人同在,自然是没得挑。


    两个人在里面,该分坐左右,这样再有人来,园中小路是在连接通往上下方位,亭子里面的人偏脸就能看清是谁。


    这等坐在上下的,不就是把路给堵死了,那人不回头,也就见不着自个儿这个客。


    小厮的称呼也怪,寻常都称曾祖为太公翁公,少闻有称太爷的,也不知是不是其他人不够格。


    渟云在檐下站得稍稍,确认是再没人迎出,一提裙摆就要往台阶上,这亭子下大理石墩抬高应取的是三尺,合台阶有八步,避的是天家“九陛”之数。


    她才抬脚,亭里宋爻捏着那枚棋道:“诶诶诶,别来,你搁旁儿等等等等,等我赢了这局先。”


    渟云悬空的鞋底缩回地面,手仍抓着裙角没放,她倒是不急,在这等好过在女眷那听鼓锣和纤云徐茀两人争执个没完。


    但辛夷还在外面等....渟云沉沉出尽一口气,再三琢磨袁簇叮嘱,到底是松了手,尊老也算向道了。


    她退后一步转了向,对上亭旁一树芙蓉清雪,蹙眉再想了两转,仍没想出袁簇缘何对辛夷多有不满。


    但自个儿毕竟与辛夷没啥纠葛,她人因是她人因,想不透算了。


    渟云伸手,攀上一枝芙蓉,仰脸往鼻下嗅,这种单瓣的白芙蓉好难见到,庄子虽年年给谢祖母送,但那大朵重层的芙蓉花都快跟牡丹芍药一样了,厚重有余,灵逸不足。


    更难得在这小岛看到一树真花,那种微凉触感点到唇上人中,竟叫人有隔世经年之感。


    守门的小厮早已瞌睡全无,人倒还倚在门框上,抓耳挠腮不明白宅中个娘子夫人是怎生行事,把个小姑娘丢进门,连个说辞也没给。


    更不明白俩老太爷是要怎生行事,把个小姑娘叫进门,同是连个说辞都没,叫人杵在那。


    杵在那,清影独立,烟濛濛,月潇潇,芙蓉缤纷二三过,是....是....仙...仙人渺渺,掷琼瑶。


    这“他山居”里白芙蓉年年放,今年格外好些。


    渟云攀攀嗅嗅,尽兴好一阵,再看天边圆月已近中天,亭子里俩老东西还没分出个胜负。


    她实挂念辛夷那头,踌躇放开手上枝条,横心再拎裙角转回小径一股脑上了两步台阶,不等宋爻喊,先发声道:


    “是否两位太爷棋逢对手,难分伯仲,不然今日且暂收黑白死活,顾一顾急所先后吧,夜深更晚,我一介闺阁,多留不便。”


    “喲。”那背对之人转了身,打量渟云道:“你是个懂棋的。”随即哈哈数声,招手道:“那你快上来快上来,跟他说的明白点,也好叫我早些回去。”


    原渟云方才所言,黑白死活棋,急所先后手皆是盘中术语,老头一听即明,官贵家女子学些起落术消遣倒也常见。


    “莫来莫来,毁我好局。”宋爻比之那会越发急切,指尖捏棋已然不是迟疑,而是往棋盘上各处比划,却不敢切实放下。


    渟云再不客气,飞快跨过台阶站到了亭子里,放下裙角长舒口气,懒的理宋爻的“你怎么上来了”,自顾往桌上看。


    这俩老东西下到何时无所谓,她是铁了心要快点出去,好像等得一阵才想起:


    辛夷也不知是个什么出身,即使被买到谢府当丫鬟,人怕重怕黑怕鬼怪,爱吃爱喝爱玩闹,基本上一个下人该有的谨小慎微苦命感,她是半点都没有。


    要她在那黑乎乎门板处等太久,决然是不行的,没有因果,总还有些情分在。


    至于桌上棋局,以前在山上,观照道人造诣颇深,渟云跟着学了些,到了谢府之后,初两年也还与谢承等偶尔对个局,打的有来有回。


    年岁渐长后,男女不便,谢承几人是不能一起玩了,谢简又纳了妾,崔婉也不多于往渟云院里,她本也不醉心于此道,故而其间功夫生疏许多,近两年更是几乎没碰过。


    然再是不擅,但凡学过,就能看出桌上白子..,甚至都称不得强弩之末,强弩之末还能撑一撑,它整个一百足之虫,死了,就是还没僵。


    若逢绝世妙手,是还有转败为胜的希望,但很明显,宋爻是那个强弩之末,就剩在这干耗着的工夫。


    另坐那老头手掌微弯蜷着指尖在桌上敲的咚咚作响,得意非常对着渟云道:“来来来,你与他说说说说,他这棋是不是臭了满盘。”


    “那的确是。”渟云点头,分外认同,目光却落在桌角一个摆件上。


    是一截玉雕莲藕,通体小儿臂长,润泽看似羊脂,表皮又略带极浅黄褐,真跟泥里淘洗出来的一样。


    匠人雕的工也好,整个线条混圆,藕蒂处须须毕现,断口处孔洞如生。


    可能是谁个今日特拿来把玩的,底下还压了张随手白描,数杆莲荷并生,恰似从那截藕上发了芽,见了光,开成了夏。


    好巧的心思,偏上头题字碍眼的很,写的是:


    “一弯西子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