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玄幻小说 > 流水不长东 > 第289章 寒湿
    谢简劈手夺过小厮手上灯盏,猛地往王聿脸前一凑。


    玳瑁敲薄后拼凑而成的灯壳透光不透热,世家子弟大都一眼能认出,然王聿多年未见过这些,只看一团红火扑面而来,下意识抬手护在眼前,后退连连。


    谢简甚急,直把人逼到门板上,怒声道:“你捂什么,莫不是歹人贼子,何处听了些秘闻旧事,骗到老夫门前。”


    王聿退无可退,适才惊觉眼前闪耀一团,却无丁点灼意。


    怪了,这亮亮堂堂的,里头居然不是火把。


    他放心些许,喘却几口粗气,缓缓拿下手,一时对那灯笼的好奇,比对谢简还多。


    “这个..我以为这个要烫着我”。王聿面有愧色,话语磕绊。


    且恋恋不舍样盯了那灯笼片刻,才看回谢简,又喊:“谢大伯,我是王聿,我是王聿,我记得了,我是王聿。”


    谢简把灯往回挑了些许,想把来人面容看清些。


    王聿却垂了头,拎起腰间围着的一卷粗麻布,层层揭开,先拿出个皱巴巴带了官印的纸张,看着是路引文书。


    再揭是两块馊味饼子,上手拿,便淅沥沥接二连三往下掉碎渣。


    他慌张像是一种惯性,又似困顿于没米下锅舍不得那一丁半点,飞快把饼子按回皱巴巴布里,弯腰抢着去接碎屑,迅雷不及掩耳捂进了口中。


    嚼巴两口才回神,眼前还站着谢简,王聿赔笑哈了哈腰,复小心盖上那两块馊饼,循着原样卷了两层,握在手里,续往剩下的布拆。


    谢简仰头瞪天,许久没敢再看,此番情形,真假不是当务之急,真的还不如来个假的好。


    王聿直拆到那卷麻布最里,珍宝样翻出个巴掌大个布袋。


    此时他反不惜物,用力一撕,布袋便裂作两半,露出一串黄玉扣子,王聿顺手把那皮裹了馊饼的麻布夹在腋下,双手托着玉扣喘气如牛喊谢简看。


    “是不是,谢大伯,是不是,你肯定认得这个,是不是,我是王聿,你认得这个,你认得这个吧。”


    谢简眼皮一耷要瞧,似乎一团玉扣也发了馊,味道刺鼻不算,直往人眼睛里钻。


    他把灯笼往回缩了些许,居然也忘了这灯不透热,指望火光将眼前异臭驱散些许,又退了一步,才敢仔细打量王聿手里东西。


    “这什么玩意。”谢简问。


    看形状是平安扣凑的一穗,看色料像和田黄籽雕的,是颇有些年头,不是新物,工也算上乘,内外线条平滑古朴,是大家之作。


    换句话说,不是假货。


    但这玩意儿一看就是私物,王家事发时,王聿还是个黄口小儿,两家关系再近,谢简总不能一天到晚看人儿子配啥带啥。


    两人又是清流命官,给小辈赐礼送物多以笔墨为主,决然没送过这个。


    “我娘亲给的,谢大伯怎能不认识呢。”王聿急道,上前一步,把手直往谢简鼻尖凑,慌道:“你和我爹亲如兄弟,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我娘说我生于子月亥时,地支多水,天干透壬癸,此生恐犯水祸,寒湿困身。


    天道五行,厚土克水,这是在泰山顶上替我求的一串,我日日贴身带着,你怎么能不认识呢。


    我是王聿,我是王雍儿子,我爹呢?王家人去哪了。


    我犯水祸,我犯水祸啊,谁替我批的命,谁替我批的命?”


    说话间,王聿已是额上涨红,捏手成拳。


    不知这几句是午夜梦回时念了多少遍,叫他说的分外流利再无那会磕绊结巴,气势熊熊压过谢简,唾沫星子直往他脸上喷。


    混若谢简胆敢丁点置疑,王聿有的是力气,能就地拎了脖颈按下,乱拳砸成七八瓣。


    小厮唐从义在旁亦看的呆住,适才意识到,来人直了身板,竟比谢简高出半头还多,兼王聿生的虎背熊腰,不怒而威。


    方而瞧似流民乞儿,现看分明草莽霸王。


    “王..”唐从义想劝和两句结舌半晌,不知如何称呼王聿。


    谢简回神,把灯笼往唐从义怀里一塞,与王聿道:“你先随我进屋说。”


    那串子属实是认不出来,但退锋确实生于子月,命患水祸一话,王雍提起过。


    彼此都是文人,哪年哪月哪日,是当个笑话讲的。


    谢简伸手,往王聿肩膀上拍了拍,喉头也添了几分酸楚。


    人死万事空,王家又败落,只说旧情过了,但现在可能是王雍骨血在这,何况小时候,也是跟前跟后喊过自己伯父的。


    谢简叹气,重复道:“咱们进屋说。”


    毕竟同窗同师同朝,命患水祸,那年那月那日,当个笑话讲的啊!


    “我爹呢。”王聿捏着串子的手枯枝样垂下,复潜身缩首成来时卑微体貌,悲怆问得一声。


    其实他自个儿早就清楚,彼此都是落水,天可怜见自己侥幸生还,父母幼弟未必有这运气。


    但不问这句,仿若五脏六腑闷作一团堵住口鼻,喘息不能。


    问完也未好到哪去,春江寒水卷浪重来,只叫他漆黑一双眼恨恨往唐从义拎着的灯笼上盯。


    脑中暴戾如许,手心痒的发烫,要拿锤敲凿,把灯壳砸成粉碎,好叫那一团火漏出来,烧干九州江河汪洋。


    “你爹...”谢简顿口,还是要叫王聿回房再说。


    谢府下人是极为乖觉,正门口这个点也少有人走动,但总有风声,天晓得会吹到谁耳朵里。


    “我祖母呢,我三叔呢。”王聿打断道。


    他对那个答案过于畏惧,唯恐谢简真的回答。


    但祖母在京中啊,就当她老人家听闻噩耗支撑不住也撒手人寰,还有个三叔呢。


    “你去过王家宅邸了?”谢简问,不等王聿答,又耐着性子劝了一句,“此事说来话长,这不是叙旧的地方,咱们进去说罢。”


    “我祖母可还......可还....”王聿仍不肯走,颤声不敢问的直接。


    “你祖母尚在,身子倒还康健。”谢简笑道。


    这他倒是没胡诌,因着王雍一事,王家那老太太逾制得了诰命,四时八节春恩秋赏,朝廷都得给备着一份。


    前儿立夏,礼部才点过名册,当然而今谢简挂职宫观使,礼部实权另落,但名册是看过的。


    王家那老太太,活着差不了。


    “这样。”王聿大喜,双手合十猛摇喊了好几声“谢老天爷”,喊完了疑惑又起:


    “那祖母人呢?”


    王家那宅子,是天家诏工赐给祖上,非罪不没,更没有买卖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