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三年的这场战场,从入夏之后,就渐渐走到了一个扑朔迷离的方向上去。
北线云雾领战场,率先打成了一锅粥。
迪莫确实是个不错的领袖,基于对奥斯卡这个老牌副将的信任,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合兵!
严格意义上说,这已经违背了绿松王国的基本战术部署,但是迪莫很清楚,一切最终的结果,都还是得依靠拳头来说话。
繁星世界,强大的个人武力,或者强大的集团兵力,才是最可靠的倚仗。
父亲锆石·门罗在世时,风光无限,坐拥强大的武力和忠心耿耿的骑士团,一路开疆拓土,位列二等侯爵,在王国之中举足轻重,国王陛下和各路大臣都对他礼遇有加。
到父亲战死,大哥海森继位的时候,虽然锆石领还坐拥广袤的领土和不俗的兵力,但高端武力打了折扣,海森本人能力也有限,王国顺势将海森封成了一等伯爵。
对海森本人是“高升”,对锆石领主这个位置来说,可是相当于降了两等。
等到海森战败,绿松王国根本没有跟家族商议,就从锆石家拉了个听话的小崽子出来,坐上了锆石临时领主的位置。
又以海森下落不明的名义,暂时未调整这位现任领主的爵位,仅仅维持了原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子爵。
迪莫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锆石领的未来。
如果和瀚海的这一仗打输了,锆石领这些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王国会把所有祸乱的根由,战败的责任,失土的耻辱,全部扣在他们头上,对内处置以泄贵族之愤,对外交给瀚海以做顶罪之资。
就算王国打赢了,或者双方打成平手,锆石领也有很大可能被拆成若干个小的子爵领,甚至男爵领,渐渐沦落成为下层贵族。
到时候,自己的天赋和聪明,就会从优点变成一个扎眼的缺陷,要么给人当狗,要么横死暴毙。
现在,迪莫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机会,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很短时间之内,他就将父亲留给自己的班底聚到了一起,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错愕的决定。
他不仅要去拿翡翠公国的战功,换回瀚海的“虎牌”,还要尝试切断铁拳寨这一类的寨子和绿松散兵之间的联络,彻底垄断这条渠道。
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
“各位叔伯,列位将军,换回来的‘虎牌’是真的,但算不算战功,可都在王国的一念之间,万一消息漏了出去,朝堂上那群蠹虫,会容忍我们拿到赏格吗?”
众人稍加思索,纷纷摇头。
“所以,这事,瞒的越紧越好,暴露越晚越好,尽量不要让太多外人知晓!”
一句“外人”,瞬间就把在场的人拢到了一起。
“朝中那些狗贼打压我等,把我放到了前线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倒是方便了我们做事。”
“我的作战计划,分为这么三块。”
“第一块,我亲自带队,泽维将军、索耶将军随我一起,去抓翡翠的兵,那群家伙正是飞扬跋扈的时候,找机会打他们一两个大的,我们就有了足够和瀚海交换的资本!”
“是!”
“第二块呢,奥斯卡叔叔,你再去一趟铁拳寨子,备上厚礼,和您那位故交谈一谈,能不能先别把‘虎牌’这事漏出去,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一定给出让他满意的价钱!”
大帐里,烛火摇曳,影影绰绰,迪莫手中长剑一推,在地上戳出了一个铁拳寨的示意,随后画了一个半弧形的圈。
“最后这一块,要请罗南叔叔辛苦一下,带您的斥候部队把铁拳寨周边看住了,若是有其他绿松的散兵靠近,能拦就拦,拦不住就打了,别让他们有机会进去。”
被叫做罗南的骑士长犹豫了一下:“迪莫少爷,这,这不是,自相残杀?”
“罗南叔叔,从哈罗德把我们丢到前线来的这一刻起,咱们绿松,就已经是在自相残杀了。”
迪莫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罗南,又左右扫视了一遍其他将领,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琉璃山谷都打输了,王国最精锐的部队都打输了,输的那么惨,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跟瀚海换命的弃子而已。”
“哈罗德把我们丢到前线,无非是因为我们锆石领和瀚海有大仇,算准了我们不能向瀚海投降,能拿我们的命多换一点而已。”
“身后那些绿松的军队,说是埋伏瀚海,又何尝不是防着我们?”
“都是死中求活而已,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让咱们这些人在前线做了瀚海的枪下亡魂吗?”
说到最后,迪莫已经是声音哽咽,几欲落泪。
门罗侯爵曾经把这个小儿子视为最像自己的继承人,甚至觉得他可以继承“水晶双璧”的名号,现在看起来,恐怕是青出于蓝。
一番声泪俱下,统一了内部的思想,继而有条不紊的安排完作战计划,迪莫最后下令杀了一批军马,让军官们饱餐了一顿,随后各自领命,拔剑,踏上征程。
临行之前,罗南又单独找到了迪莫,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出言提醒道:“迪莫少爷,我怕那瀚海人没安什么好心,就是存了故意让我们去打翡翠,两败俱伤的心思……”
“我知道!”
迪莫微微侧头,暗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远方:“罗南叔叔,我都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
“或者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迪莫转身,面对着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骑士,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前面的瀚海是敌人,身后的绿松也是敌人,至于那些翡翠佬,不也是敌人?”
“他们不死,我们就要死。”
年轻的小将快走几步,靠近罗南,忽然双臂一圈,重重的抱住了这位骑士。
迪莫的身材稍微矮一些,他微微弯下腰,如同孩子依偎着长辈一般,把脑袋侧着贴在罗南的胸甲上。
这是一个非常亲密,也极度危险的动作,对于职业者而言,对方的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他的头颅,这相当于直接把性命交给了对方。
“罗南叔叔,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如果我成为领主,您一定会是我的首席骑士长,我最能信任的就是您了!”
“海森有错,他愚蠢的去招惹了那位瀚海领主。”
“父亲也被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楚实力,就对瀚海发起了进攻。”
“可是,我有什么错呢?”
迪莫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澄澈的、带着委屈的水光,像一个怕极了的孩子。
“我什么都没做,就失去了一切,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成为锆石领主了,我只想活下去。”
“在这个到处都是死人的地方,总要有人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罗南呆住了。
他是门罗侯爵安排给迪莫的侍卫长,从小看着这个孩子长起来的,迪莫最初的“骑士”经历,就是骑在罗南的脖子上,挥舞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棍,一路兴奋的高喊“冲啊”,杀入了伯爵的猎场。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了领地最优秀的继承人,但是却也彻底失去了继承的机会。
他说他想活下去。
罗南反手重重搂了一下迪莫,随后退开半步,微微屈膝,右手握拳,用护手在胸甲之上狠狠敲了一记,发出一阵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
骑士长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铁拳寨的方向走去。
迪莫在原地站了许久,目送着罗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丛林掩映之中,转身跨上战马,举起手臂。
“战士们,我们出发!”
“干死那些没卵子的翡翠佬!”
————
一天半之后,迪莫精心布置的陷阱,就抓到了翡翠公国的一支骑步混合大队。
这些家伙太过得意忘形了。
他们确实有资格得意,自从南下以来,实力最强的瀚海对他们退避三舍,而绿松王国又打散了编制,在这种情况下,以大队规模行进的翡翠部队,俨然就是云雾这片地面上无敌的存在。
他们烧杀抢掠,为所欲为,从未遇到过像样的抵抗。
这支部队包括了两百四十余名骑兵,九百六十名步兵,作战阵型倒也摆得像模像样,有前锋有后卫、有侧翼有侦查,但是骑兵的马鞍上挂着抢夺的细软,步兵的肩膀上扛着掳来的家畜,队伍中还跟着一群跌跌撞撞,面如死灰的女人。
这样一支队伍,在绿松这群老兵精心准备的伏击圈之下,一瞬间就被砸成了一张扁饼。
绿松先来了一轮齐射。
山坡背面,事先用树枝和泥土掩盖好的几十个发射阵位同时掀开伪装,绿松制式的重弩露出它们冰冷的獠牙。
“嗡——”
震荡的弓弦声响之后,是空气被撕裂的哀鸣。粗壮的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划过数百米的距离,狠狠地扎进了翡翠军团的队列之中,攻击的重点目标,是那些骑着战马的骑兵。
尤其是那几个可能带着魔法警示的信号兵。
每个信号兵至少被分配了三发重弩,还是经过了魔法阵加速的重弩,猝不及防之下,被击中的家伙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接飞了起来,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呐喊,便没了动静。
紧接着,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探出身来,一波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翡翠的队列瞬间炸了锅。
迪莫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双腿一夹马腹,挥舞骑枪,第一个从藏身的山坡后面冲了出去。
战马长嘶,四蹄翻腾,顺着斜坡狂奔而下,带起一路烟尘。
身边的近卫们拼命加速,试图将自己护在年轻的少主身前,替他挡住可能的攻击,但是迪莫的马术实在太出色,那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在他的驾驭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始终冲在最前头,把所有护卫都甩在了身后。
迪莫不得不拼。
虽然翡翠公国一直都是绿松的手下败将,但此刻,他能称之为叔叔伯伯的那几位,都被他派到更重要的,自己无法亲自监管的战线上去了,跟随他来的,是忠诚,但未必是那么忠诚的将领,他必须用自己的行动把他们带起来。
翡翠公国一如既往地没让他失望。
一开始,看到这边十几个骑兵冲锋的时候,翡翠的领军大将还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自从南下以来,他就没见到过三十人以上的绿松队伍,进军自然是所向披靡。
翡翠的将军拔出剑,准备下令迎击,给这些不知死活的绿松匪徒一个教训。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之后,看到从山坡阴面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骑兵,这位将军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
这一跑,整支大队就此完蛋了。
绿松的骑兵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切进了一团烂泥般的翡翠军团之中,并在一次强势贯穿之后,分出几个小队去追杀逃跑的敌方骑兵,其他人调转马头,又来了一次回切冲锋。
一个来回,战场上顷刻间尸横遍野。
长枪拖拽出绝望的尖嚎,马蹄践踏着新鲜的血肉,炸了锅的翡翠步兵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被绿松的骑士轻松地赶上,用长枪串成肉串,或者被马刀削去头颅。
仅仅十几息时间,整整一个大队的翡翠部队,就这样全军覆没。那些第一时间溃逃的骑兵也没一个能走脱,都被提前埋伏,截断后路的绿松弓手射成了刺猬。
紧接着,迪莫马不停蹄,迅速指挥手下的战士换上了翡翠士兵的盔甲,打起翡翠公国的旗号,直接向着翡翠公国的军营奔去。
轻松赚开了敌方军营的大门,又是一记凶猛的突袭。
这一次,没能拦住敌人释放魔法信号,不过战果已经足够丰硕。
当着敌人侦测之眼的面,迪莫指挥部下有条不紊地把物资和尸骸搜刮一空,部队迅速消失在了水晶平原的茫茫夜色之中,等到翡翠公国的主力部队反反复复侦查,小心翼翼靠近的时候,绿松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残损的尸体。
斩获首级、制式盔甲、翡翠战旗、军团徽章……各种足以证明战果的材料,装了满满十几辆大车,在铁拳寨卫兵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吱吱呀呀的送了进来。
对了,迪莫安排的罗南骑士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心中存着些不情不愿,但是一旦接了军令,那行动就极为凶悍,把战场前线封锁的死死的,还出手干掉了几支不听劝阻,试图靠近瀚海控制区的绿松小队,前后斩获了三十多个人头。
迪莫毫不犹豫的把这些头颅也放进了车队中。
开玩笑,这可都是筹码!
于是,呈现在瀚海代理人老跛子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混合了翡翠和绿松双方士兵首级和器具的车队,这让见多识广的老佣兵也一时有点恍惚,这特么……到底是谁干的呢?
但不管怎么说,迪莫的诚意表现得十足,他甚至没问价格,就先把这些斩获送了过来。
守规矩的瀚海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根据迪莫提供的斩获,瀚海按照五比一的比例供应了“虎牌”。不仅如此,瀚海还额外开放了一处专供绿松的临时市场,允许迪莫的人在这里自由采购粮食,武器,铠甲,甚至是情报……
五比一的比例并不过分,要知道,在琉璃山谷那个绞肉机前线,如果忽略弹药和亡灵生物的消耗,双方的士兵战损比可是接近四百比一。
要是真能按五比一的比例进行战场交换,估计绿松王国愿意跟瀚海换到全员死绝。
从对方给出的交换条件来看,瀚海对愿意合作的朋友,那真的是没话说,就算是作为敌人,迪莫也忍不住发出了深深的感叹。
看看绿松的朝堂之上,都是一群什么玩意?
整整两箱的“虎牌”到手,最绝的是,对方送过来的时候,还特地做了特殊处理。
迪莫从箱子中抓起一把,放到眼前时,心中是止不住的惊涛骇浪。
每一枚“虎牌”,都附带了完全不同的“战斗痕迹”,有的“虎牌”上有明显的碰撞折弯印迹,有的是利器触碰的凌乱划痕,有的挂满尘泥,有的血迹斑斑……
如果不是迪莫是亲身经历者,知道这些“虎牌”是怎么来的,只看这些战利品,他完全相信,自己的部队经过了一番沙场血战,殊死搏斗,才得了这些斩获。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的话,现在的他几乎可以确定,瀚海的这个决定,决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吃空饷。
心思如此细致,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的将领,犯得着“通敌”?
只能说,瀚海这边因为对绿松连续的胜利,多少有些看轻了绿松将领的水平,为了帮助他们把戏做得真一些,额外多费的这些手脚,让敏锐的迪莫窥见了某种信息。
各位将领纷纷上前,争相目睹,如此一场“大功劳”、“大富贵”到手,大家都是热情高涨。
就连一直有些别扭的罗南,此刻也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主动过来拍了拍年轻小爵爷的肩膀。
“想什么呢?还不赶紧把这些送回去,换一个大大的奖励!”
迪莫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不,我们不去换!”
“?”
“王国不会想看到我锆石家族的功勋的,其他绿松的将军,也容忍不了,换的多了,肯定要出岔子。”
“罗南叔叔,我刚刚想明白了,把这些‘虎牌’,卖给后面的其他绿松将军,让他们去领赏吧!”
“我们就挣一点辛苦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