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拼命地手舞足蹈，上蹿下跳。
远远看去，他像是一只瘦瘦小小的，被烧红的土地烫着脚的沙鼠，在瀚海的前沿阵地上来回蹦躂。
看着很有几分滑稽。
大孩子赤着的双脚在浮土上踩出一串又一串凌乱的印子，乾瘦的胳膊在空中拼命地挥舞着，划出一个个急促的、不规则的手势。
「跳！跳过来！」
「在洞里！许多！许多怪物！」
阿骨的嗓子喊得已经有些哑了，对於他来说，这支正在杀戮神使的队伍，不管是哪里来的，不管会做什麽，都无所谓。
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没关系，那早已没有了太大意义。
他只想让那些「神使」去死。
但是很遗憾，他的表达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阿骨只会碎石城矿场那一带人们所说的话，属於方言中的方言，含混、急促，夹杂着大量只有本地奴工才能听懂的省略和变调，在场的瀚海人和招募来的各路生番野人都听不太懂。
男孩越发地着急了，他拼命地往外挤着每一个他能想到的词，每一种他能做出的动作。
周围的瀚海大兵们起初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在这个战场上，他们见过太多被吓破了胆的野人。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装死不起，有人屎尿齐飞，还有人失了神地到处乱跑，被兽人战士拎着脖子丢回来。
但眼前这个半大孩子，既不是求饶，也不是逃跑，就这麽一直跳，一直比划，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焦虑。
「这小崽子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或者，被吓疯了？」一个牛头人老兵挠了挠头，小声嘀咕道。
「不像。」半精灵军官话梅摇了摇头，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紧追着阿骨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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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很清醒，动作也很规律，指向的意思非常明确，他急切地想要告诉我们什麽重要的讯息。」
「做好视频记录，录一段传一段，再问问德鲁伊大师到哪里了？」
发布完命令，话梅往前迈了一步。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阿骨平齐，然後学着阿骨的样子，用缓慢的、夸张的动作，手指向下，在地上点了点，然後猛地向上弹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到另一个位置。
「跳？」
阿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拼命地点头，整个瘦小的身躯都跟着上下颠簸，然後学着话梅的样子，小跳了一下，随後小跑几步，跑到话梅的背後。
他跳不到那麽远，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示范。
男孩的手掌并拢成刀，举过头顶，从话梅的侧後方做了一个前方劈砍的姿势，嘴里发出「咔、咔」的，如同骨片碰撞一般的声音。
话梅感觉自己的後脑勺突然一炸，一股凉意从尾巴骨沿着脊柱直窜上来。
他猛地眯起了眼睛。
「立即报告指挥部，敌人有可能有绕後攻击的手段！」
「来个狮鹫，把这个孩子往後送，去迎接德鲁伊长老，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快！」
「还有，再来个亡灵法师，如果发生意外，直接拉起来问！」
话梅的处置非常坚决，十几分钟後，阿骨迎头撞上了正在匆匆赶往前线的德鲁伊长老，兽语者欧斯特。
又过了几分钟，德鲁伊大长老罗姆·长须也抵达了前线的安全区。
只是停留了几秒钟，罗姆立刻向瀚海前线指挥部发出了示警。
这个孩子说，卡厄斯族群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攻击行动。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们有着跳过瀚海正面防线，直接出现在瀚海後方的能力。
当马卡加听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合身撞开了指挥室的大门。
「快，请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立即撤离！」
对於瀚海来说，国防军没了，立刻就能建立起新的国防军；野战军垮了，还会再重塑出新的野战军；至於领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议政，官员，更是随时可以拉走，替换。
唯独领主不行。
如果陈默出了问题，那後果简直不堪设想。
指挥部里面一下子炸开了锅。
参谋部门开始疯狂地调取过去这段时间卡厄斯的战场动向，警卫部队进入特级战备状态，原本游弋在外围的巨龙和空骑兵团被急速抽调回来，将领主临时驻紮的研究所围得水泄不通。
在用了三秒钟时间思索之後，陈默接受了远征军参谋部和野战军司令部的集体建议，决定撤回繁星大陆。
部下说的没错，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不管敌人能向瀚海後方穿插或者调动出多大规模，陈默，都已经成为了部队的累赘。
用战术术语说，如果你有一个「被攻必救」的点，那在战术上显然就落入了被动。
不但让本方的军事指挥人员提心吊胆，而且会牵制住本方的大量军力。
再呆下去，前方的指战员打仗都没心思了。
该怂的时候，陈默是一点也不含糊的。
在真龙小组和大量卫队的掩护下，陈默立刻开始了全速撤退。
乘坐在瀚海一号上，陈默蓦然回首，迷雾大陆的轮廓在不远处缩成一道灰蒙蒙的剪影。
这片他曾亲自踩过的土地，那些狰狞而破碎的怪物，那些在炮火中瑟缩的野人，此刻都随着巨龙的疾驰而飞速後退。
窗外的烟尘一层层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远景。
部队以最高速度掠过临时开辟的紧急通道，地面轮胎卷起的碎石和尘土，在车尾後拖成一条长长的灰龙，对应着天空中的飞行队形。
流霜默默地坐在陈默的身侧，让领主感觉特别安心的是，小姑娘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
一向把流霜当做预警晴雨表使用的陈默，对於那什麽卡厄斯怪物的招数有些嗤之以鼻。
连我家小殿下的警觉都打不出来，估计也就是小猫两三只。
真是————一群弱鸡。
相对於陈默的不屑，卡厄斯族群的战区首领，正在巢穴中发出愤怒的嘶吼。
声音从巢穴最底层的囊泡中挤压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肉壁和黏液管道，在整个苦痛巢穴中来回激荡，震得那些正在给幼虫喂食的黏液爬虫瑟瑟发抖。
负责这片区域的卡厄斯族群的战争领主，从一开始就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正面战场的胜利上。
和他们表现出来的气势汹汹的强悍态度完全不同，迷雾大陆上的卡厄斯，其实面临着一个相当复杂的困境。
它们是一支被切断了联系的孤军。
在蓝星世界，抑或是繁星世界，都有所谓的天敌这麽一说。在生物学意义上，卡厄斯一族就是世界树的天敌。
它们到处追逐着可口的食物，但是世界树也不是什麽软柿子，在漫长的对抗过程中，也衍生了一套处置卡厄斯的机制。
你可以理解为，一群害虫对某种特定植物非常喜爱，而这植物呢，也生出了针对这群害虫的毒素。
主打一个可以双输，绝不能让你独赢。
这一支卡厄斯是幸运的，它们落下的这个繁星大陆，有一棵成型的世界树，但与此同时，它们也是不幸的，追杀过程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他们跑偏了，落到了一个和世界树远隔重洋的大陆上。
即便是它们带来了一部分具备飞行能力的族群生物，也不可能具备在短时间横渡如此宽广的海域的能力，然後，世界树配合本方世界的世界意志，在海洋上拉起了雷云风暴的屏障，把这群怪物给封了起来。
没办法，卡厄斯不得不从头开始，在这片大陆上探索，控制，汲取资源，扩大族群，寻找机会。
硬生生把一场ARPG游戏打成了RTS游戏。
不过不要紧，作为一个智慧种群，只要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它们总能采集到足够的资源，突破这片大陆的壁垒。
尤其是，它们有着极强的空间能力。
终有一天，卡厄斯的战士会席卷这片大陆，找到那棵该死，狡猾的，会跑的植物。
但他们还没打出去，一支奇怪的人族生物率先打上门来了。
当瀚海的钢铁要塞砸开它们外围布置的那些生物据点，当炮火轰鸣碾碎它们精心组织的庞大战斗集群时，卡厄斯的主宰意识已经意识到，这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战争。
负责在西边这整片区域培养幼虫，采集元素的卡厄斯苗床看守奥姆，面对核心主体愤怒的咆哮，面对无休无止的一次次失败，决定孤注一掷。
它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突袭。
按照战争种族卡厄斯的理解，即便是有着再强大的正面作战能力的敌人，也必然是有缺陷的。
过往的无数场战争中，它们总结出了两个最为高效的应对策略。
要麽斩首，要麽挖根。
斩首好说，擒贼先擒王嘛。
在卡厄斯过往的经验中，一旦干掉敌方的首领，敌人就会陷入极大的震慑之中，秩序的混乱和内部的动荡，会给本方争取出一段极好的胜利时间窗口。
挖根，就是切断对手的战争後续，可能是摧毁对方诞生战士的孵化巢穴，也可能是切断敌人的能量输送通道，或者还有可能是别的什麽方式，总之要让敌人无以为继。
让敌人无法持续向前线补充，从而在局部形成优势，打崩对手。
在这种战术思路指导下，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卡厄斯边打边退的同时，也在时刻窥探着对面人族的要害。
只要找到了，那就是一波大兵砸过去的事儿。
这片大陆是它们经营已久的巢穴，作为以空间能力见长的战争领主，苗床看守奥姆在外围布下了若干个空间褶皱信息点，一旦找到敌人的要害所在，勇猛的卡厄斯战士就将穿过空间的褶皱，瞬间出现在敌人的身後。
一记凶猛的撞击，解决掉这些该死的对手。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伪装成普通大角兽和小跳羚，藏在草丛中和地面下的侦查兵，已经圈定了几个疑似敌人首领的所在。
天空之眼正在进行最後的筛选和抓取，在这种带有空间属性的侦测生物的外扩视野中，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陈默和流霜乘坐「瀚海一号」到处巡视的身影。
可惜的是，那家伙的营地距离布置的空间褶皱位置有点远。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卡厄斯战争领主布置的若干空间褶皱，都位於战略位置较好、周边地形开阔、观察视野极佳且利於驻紮主力部队和展开防御的位置。
说白了，就是那些会打仗的人，一眼看去就必然会选择的军事要点。
但是，谁能想到马天衡这个老家伙，会因为陈默不方便在军营中跟流霜贴贴，故意把自家领主安排到了研究所区域呢。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不过不要紧，卡厄斯有足够的耐心，可以通过本方战线的调整，来引导对方的基地位置变动。
奥姆故意坐视了瀚海对饲奴的抓捕，并且一次次用有限的兵力和敌人纠缠，在拖延敌人前进步伐的同时，也通过不断压制，试探和调整敌人的核心位置。
它们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
在碎石城这座两山掩映之下的山体巢穴之中，一支规模空前的卡厄斯大军已经完成了集结，海量的战斗生物铺出了层层叠叠的甲壳与肌肉之海，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爆发时刻。
然後，一枚位於前线的信标，传来了消息。
那个最有可能是敌人首领的疑似目标，正在後撤。
战争领主奥姆瞬间急眼了。
他牺牲了这麽多诱饵，付出了这麽多代价，眼看距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怎麽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败？
战争领主激活了所有潜藏的侦查信标，全部的邪恶之眼都转动起来，将前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输回来。
敌人那个懦弱的头领，果然是跑路了。
那头背负着座舱的赤红色真龙已经升空，在上百头狮鹫，几十架护航战机，数个中队的地面战车的簇拥下，以极高的速度朝海岸方向飞去。
而距离那家伙最近的，能够传输生物作战单位的空间褶皱，距离都在几十公里之外，哪怕奥姆的数学不好，不会算「两车同向而行」这种题目，但也能意识到追不上了。
这是猎杀者的直觉，比数学还准，毕竟豹子抓羚羊的时候，可没带着测距仪和计算机。
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但是奥姆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
第一目标失败，必须立即攻打第二目标。
那是一处瀚海重兵把守的基地，其戒备森严程度，比敌方那位首领的防护还要夸张，甚至在那片区域周围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拉开了警戒，不许任何生物进入。
奥姆已经观察那块区域好久了，他觉得，那一定是敌人这些神秘而强大武器的核心来源。
就像是卡厄斯能够源源不断孵化战士的苦痛巢穴一样。
刚好，在那个基地不远的位置，就留有一个卡厄斯的空间褶皱标记。
杀过去，毁掉那个基地，或许就能让敌人失去他们恐怖的，令卡厄斯战士战栗的破坏力。
战争领主扬起身体，暗紫色的皮膜在空气中微微膨胀。
在邪恶之眼提供的共享视野中，看着远方一骑绝尘离去的敌方首领，再看看正在进行大规模兵力收缩的敌方各处阵地，奥姆终於再也按捺不住，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全军出击！！！」
五百九十六号基地，位於一道低矮的、表面已经被严重风化腐蚀的石灰岩山体中。
基地位於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居高临下，周围数十公里的视野一清二楚，没有什麽可以作为敌人进攻掩护的复杂地形。
更别提在五百九十六号基地的外围六十公里，九十公里两个位置上，还布置了两道外围环形防御基地。
只看戒备的严密程度，确实远远高於瀚海的任何一处营地。
只不过这些愚蠢的人族还是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没想到，卡厄斯的空间裂隙，可以直接在这个警戒圈之内展开。
随着战争领主奥姆一声令下，一场噩梦朝着五百九十六号基地扑来。
基地北侧仅仅六公里的位置，一片长满了枯黄长草的原野上，天忽然暗了下来。
没有云层，日光依旧，但就是突如其来的灰暗，在一瞬间笼罩了大地，仿佛这片区域的光忽然被什麽东西吸走了一般。
一种截然不同的新的气息灌进了这片被阳光暴晒得微微焦灼的原野，那是卡厄斯巢穴深处那种带着微微蛋白质腥味的生物气息。
地平线上拉开了一道裂隙，不是从大地上裂开，而是在空气中硬生生地撕出来的。
那裂隙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瞳仁，或者是一条被拉开的拉链，边缘不规则地蠕动着，快速地向外翻卷，展开一圈一圈如同活肉般的褶皱。
那些褶皱的蠕动极快，几乎是一缩一张，就拉开了几米，甚至十几米的距离，前後短短几秒钟时间，就从一道裂缝，扩成了一道上百米宽的肉门。
第一批怪物从裂隙中冲了出来，是鬼面飞蝗。
这些家伙体型小，速度快，能飞行，本来就是战场上最好的突击手兼炮灰，而从空间褶皱中钻出来的这一批家伙，比瀚海之前遇到过的所有飞蝗都颜色更深，模样更狠。
在它们身後，那道不断翕动的褶皱之中，更多的卡厄斯战争怪物，正在以一种极度狂暴的姿态，卷起狂野的黑潮，遮天蔽日，朝着不远处的瀚海基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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