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鲁的切入点非常准确。
对於萨格里斯这种家伙,什麽大义,什麽公理,什麽帝国未来,什麽平民性命,其实都不足以打动他,让他做出违背兽人帝国的决定。
但是,用他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可以。
作为当年被这个家伙丢下的一员,加鲁可太了解这家伙的德性了。
就如同当年在东关领的大道上,当发现确实打不过瀚海,地位发发可危的时候,他果断地抛弃伤兵,抛弃萨满,甚至不惜和瀚海私下交易,换了一批人类贵族的徽章和旗帜,最终保住了他自己的地位。
现在也是一样。
萨格里斯面临的,是一个新的困局。
血吼大将如今在王庭的地位非常尴尬,或者说,整个非狮族,甚至非金鬃一系,在兽人王庭的地位都非常尴尬。
为什麽呢?
道理很简单,因为兽人帝国败了,惨败!
不是那种折损几支偏师的小挫,不是丢几座边镇的小失,而是动摇国本级别的大败,兽皇陛下的威望严重受损。
越是这样,兽皇就越要从其他地方把自己的权威找补回来。
所以,金鬃·雷恩哈特,就必须紧紧地把兽人帝国的核心军事武装,握在血裔、嫡系和心腹手中。
血吼一系的萨格里斯,显然不属於上面的任何一类,他的能力越强,族兵越多,在兽皇的眼中就越危险。
在出征的那一刻,萨格里斯就已经很清楚,自己极大可能性就是被拖出来背锅的。
区别只不过在於,背完锅之後,是贬,是打,还是杀。
为此,萨格里斯做了许多准备。
他是一个时刻都要为自己留好後路的人,而且在这方面,他从不吝惜精力和本钱。
他和资深大萨满卡尔的关系不错,一直对卡尔的子嗣多有照顾,这次出兵前,又特地把卡尔的小孙子大大提拔了一回,希望藉助宗教的力量,给自己增加一些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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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还拼命向同样失意的金鬃·伊格大将示好。
伊格本是金鬃一族的头号督军,作战勇猛,战功赫赫,兽人帝国上上下下都对其极为尊崇,放在过去,伊格完全不把萨格里斯放在眼里。
同为督军,实力地位也是天差地别。
但上次兽皇从王城仓惶逃离时,伊格出声劝阻了一回,在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雷恩哈特心中,就成了不忠诚,不可靠的那一类。
现在,除了伊格的直属本部落军队,其他指挥权都已经被剥夺的七七八八了。
萨格里斯及时示好,伊格也投桃报李,血吼一族,算是和金鬃一族侧面搭上了线。
此外,萨格里斯还在瑟拉尔大神使,沃塔·血鬃将军,以及多个资深兽人酋长和长老那里上下活动。
他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收拢缆绳的水手,每多系上一根,就觉得自己的船能多扛一阵。
怎麽评价呢,你说他好吧,他各种偷奸耍滑,自私自利,一门心思为个人谋取利益。
你说他坏吧,从头到尾,萨格里斯没想过背弃兽人帝国。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加鲁的致命一问,萨格里斯沉默良久之後,艰难地嗫嚅了一下嘴唇,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来了!」
「我萨格里斯,绝不会背叛乌尔戈之神!」
他把最後那句话咬得很重,像是对加鲁的郑重宣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誓词。
出平意料的是,这句话说完,萨格里斯分明看见,加鲁的脸上露出了激赏的神色。
说出来的话,也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兽人何其幸运,在如此风雨飘摇的时刻,还有将军这样的忠勇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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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趟前来,并不是要将军背弃兽神,而是,请将军拯救兽人一族啊!」
加鲁艰难地撑着先祖之杖站起身来,深深一躬鞠下,话语中带着莫名的悲怆:「荒原之上,饥民遍野,何尝不都是兽神的孩子?」
「还请将军,给他们一条生路,未来,兽神座下,必将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萨格里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好吧,加鲁接下来,直接表明了态度,万灵萨满并没有要求他竖起反旗,也无需他对抗王庭,只是提出了两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要求。
「第一,对那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请将军刀下留情,放他们一条生路!」
萨格里斯皱了皱眉,他知道加鲁说的是什麽。
小部落的逃亡正在疯狂蔓延,那些饿得瘦骨嶙峋的苦工,那些被征走了最後的生存希望、只能无助哀嚎的平民,那些眼睁睁看着孩子嗷嗷大哭,却挤不出一滴奶水的母亲,正在到处寻找最後一丝可能的活路。
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把皮袄紧紧裹在身上,把冻裂的脚掌用破布缠了又缠,趁着夜色,背着仅剩的一点乾粮和半死不活的孩子,顶风冒雪,朝着南方涌去。
而荒原上的几大督军,在镇守的区域内,就承担着拦截这些难民,就地格杀,或者拘押他们返回的任务。
现在,加鲁的意思,就是让萨格里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兽神亲临,想必也不会看到,他英勇的战士,把屠刀对准他的孩子吧!」
萨格里斯陷入了沉默。
在过去兽人帝国的历史中,兽皇,就等於是兽神的代言人,现在,加鲁把兽皇和兽神进行了分割。
虽然,你可能「稍稍」耽误了一下兽皇的命令,但是,这是兽神所愿意看到的。
你要不要仔细考虑一下?
萨格里斯许久没有说话,加鲁知道,自己大概是很难从这家伙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回覆,不过没关系,沉默,和默认往往是一个意思。
加鲁又深深鞠了一躬,随後抬起手,指了指南方。
「第二,还请将军对从南边过来的物资,稍稍放松些。」
萨格里斯猛地抬起头:「什麽物资?」
「粮食啊,还能是什麽?」
「荒原各部都在请我想办法,为他们弄一些粮食来,我托人联系上了————联系上了还留在白鹿平原上的兽族,请他们帮我求一求情。」
「那位兽族的小公主已经发话了,去往南方的兽人,她不会让他们饿死,留在荒原的兽人,她也愿意周济一些粮食。」
「呃,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物资,比如食盐、药物,几台收音机什麽的。」
萨格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收音机是什麽东西,因为巨大的利益链条的存在,荒原上的走私一直不曾断绝,那些在夜幕掩护下穿越防线的驮队,那些被买通的边境哨卡,那些在各个部落之间秘密流转的违禁品,萨格里斯对此心知肚明,有时候甚至从中抽一份油水。
但是,收音机这玩意,是兽皇雷恩哈特下达了死命令,严格管控的物资。一旦发现,阖族斩杀的那种坚决禁止。
是的,收音机在兽人荒原上,被管控力度甚至超过了重武器。
当然,它的威力,某种程度上并不逊色於重武器。
过去一段时间,在各国的共同要求下,瀚海将广播电台作为了一项输出产品开始出□,逐渐帮助有需要的国家搭建属於自己的电台,换来了各国对收音机的进一步推广和对收听的管控。
随着技术的持续扩散,各势力都已经基本建立起了自己的广播发声渠道,区别只不过在於频段和波长的选择,是仅覆盖本国还是延伸到国外。
而兽人荒原,绝大部分区域能够接受到的频段,就是瀚海的繁星广播电台综合一套到三套栏目,只有西侧极小部分区域能听到雾月神庭的广播。
中肯地来说,瀚海的广播电台,基本不对其他国家或者势力进行形象抹黑或者蓄意引导,更多的都是通过节目的娱乐性和趣味性,凸显瀚海自己的优势。
听一听,原本没什麽大不了的。
但舆论战场这麽好用,瀚海不干,有的是人干。
比如,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反对雷恩哈特的兽人势力,搞起了一个「兽人自由之声」。
这帮家伙用兽人语播报节目,很快就成为了兽人们收听的主流节目,因为兽人帝国官方,到现在还没有广播电台呢,「兽人自由之声」恰到好处的占领了这一片市场的空白。
他们也讲评书和段子,比如:「兽皇失措离王城,小主无助避深山。」
这不被禁才怪了。
但禁是禁不住的。
收音机在各部落的数量一直在增加,从荒原的东边到西边,从王城的外围到矿山深处,从那些还在维持秩序的部落,到那些已经躁动不安的部落大营,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蔓延得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
萨格里斯自己也听过。他还专门找了个心腹,在自己不方便收听的时候,把电台内的节目内容记下来,回头再补一遍。
名义上,这叫「掌握敌情」!
至於心里到底怎麽想的,谁知道呢?
当许许多多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王庭的兽人,听到收音机中传来的故事,那些在轰炸中四处奔逃的贵族,那些广场上尖叫哭号的神官,以及,那个顶着一头金色鬃毛,在爆炸的火光中凌乱地飘摇,仓惶逃向乌尔戈圣山的皇帝陛下的事迹时,兽人王庭的威严正在被逐渐摔碎,碾烂,踩进尘泥。
萨格里斯用宽大的手掌捂住了胸口,眯起眼睛狠狠地盯住了加鲁。
加鲁则毫不在意地回以一个微笑。
「我————我帮了你们————」萨格里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们会给我什麽?」
「不不,尊敬的萨格里斯将军!你弄错了,这不是在帮我,这是在帮你自己!」
加鲁缓缓举起先祖之杖,在灯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两人连接在了一起。
「荒原上的兽人部落统统死完了,对我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但是对你可不一样。」
「萨格里斯督军,那是你自己的生路,走不走,取决於你自己!」
「当然,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兽神看在眼里。」
「你也必将得到丰厚的报偿。」
萨格里斯最终选择了放松防线。
他没有下达任何书面命令,没有召集部将宣布任何调整,甚至没有对任何一个百夫长说一句明确的话。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把几位老部下叫到帐中,喝了一顿酒,聊了聊当年一起打过的仗。
很快,萨格里斯的部队就全面收拢,做好了「应对敌军袭击」的准备。
从这时开始,在加鲁的穿针引线之下,石锤部落被驱逐的残部,短牙一族被抛弃的老兵,拒绝执行王庭征粮命令的拥兵自重的部落,开始一批批在加鲁安排的,以兽神侍者为名的年轻萨满祭司的带领下,穿过兽人帝国军队的防区,向着南方一路狂奔。
在这一过程中,瀚海的情报部门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
不认识路,没关系,萨满们手上有引导方向的定位仪,遇到特殊情况,空中还会有神奇的「大鸟」指引。
缺少粮食,也不要紧,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物资补给,藏在废弃的兽穴里,埋在乾枯的灌木丛下,或者堆在河岸边的石头缝中。
物资包括但不限於压缩饼乾,滤水药片,御寒衣物,甚至是防具和武器。
别问,问就是走私分子在荒原上的物资储藏点。
在这样的指引下,大批的兽人涌入了蛮荒石门之外的难民点。
他们骨瘦如柴,衣衫槛褛,踩着破破烂烂的鞋子或者乾脆光着脚板,拖家带口,踉踉跄跄,像是一条从荒原深处淌出来的,晦暗的河流,缓缓的流向南方。
在这里,他们看到的,是一杆高高飘扬的瀚海大旗。
瀚海副总指挥,流霜的旗帜,旗面翻卷,徽记鋥亮。
旗帜下方,是多层铁丝网,战壕,混凝土碉堡,哨塔,探照灯,还有那些持枪肃立的瀚海兽人大兵。
这里有个标准的名字—【蛮荒石门临时安置中心】。
难民们被引导着排成了数条长队,沿着铁丝网之间预留的通道缓缓前移。
身後是荒原上乾冷的风,就在前一刻,那些卷起的沙砾还把兽人脸皮打得生疼,但是下一刻,一股热气已经从前方扑面而来。
或者说,那是人气。
熙熙攘攘的人声从营地中传来,那是锅碗瓢盆的碰撞,是成人的絮絮叨叨,是孩子的嬉戏打闹,以及,一声声抑制不住又不敢放声的哭泣。
毕竟,能走到这里的兽人,也只是一部分,从去年深秋到如今的临春,已经有太多的兽人永远失去了家人和夥伴。
穿过通道尽头的拒马,通过混凝土浇筑的门岗,就进入了难民营的内部。
这是一片被平整过的巨大营地,帐篷与板房整齐排列,像是大地上被尺子量出来的方格。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起一根路灯杆,灯泡发出橘黄色的光,在冷风中送出些许暖意。
帐篷之间铺着碎石路,路边挖出了排水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熬煮杂粮粥的香气。
在行进过程中,群落群体被有意识地打散,同一个部落会被以家庭为最小单元,分别向不同的区域进行安置。
难民被约束成整齐的队列,顺着广场上的物资发放区,每人领取一条毛毯,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裤,然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上面打着一串数字和简单的归属标记,用一根细皮绳穿着,挂在脖子上。未来,他们需要凭藉这张身份牌领取每日的食物,接受每天的工作安排,完成被进一步甄选和安置的流程。
这样井然有序的管控,和部落被拆散的现状,让难民们难免有些惶恐,但是发放的东西到手,食物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让他们又迅速安定下来。
走到这里,许多兽人都出现了严重的健康问题,所以,场中最繁忙的,还是瀚海的医护兵。
在进入营地之前,他们会对难民做一轮快速的体检,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犬族医护兵冷静地登记,称重,测体温,再把人流按顺序导向不同的营地。
「风寒,炎症体徵明显——十二号区,给药。家属跟着一起去,注意不要走散了!」
「低烧,九号区域隔离观察,做进一步检查。别怕,只是观察,不一定是什麽大病。」
「严重营养不良,给他挂流食标记,注意不要暴饮暴食。」
「快,这个快不行了,治疗师——!!!」
担架飞奔进场,治疗的白光开始闪烁。
接下来,就是该治疗的治疗,该进食的进食,该休息的休息。
瀚海给的第一顿饭,都是热粥,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暖意就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掌,从内脏深处向外慢慢推开,渗进难民的四肢百骸。
「感谢至高无上的兽神!」
「感谢伟大善良的流霜公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这麽一声,这句话就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含糊而虔诚的祈愿。
然後,又有一个粗壮的声音加了进来。
「艹他奶奶的雷恩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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