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视线已经出现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
说是虚空，又有些不太准确。
他附身的亚诺正坐在倒塌的桅杆下闭目休息，而他们周围是一片破碎的船只残骸。
深灰色的木板、断裂的帆、散落一地的木箱和绳索，正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水流在黑暗中缓缓漂移。
有些碎片撞在一起发出轻响，随即又被暗流分开，飘向更远的黑暗深处。
但更奇怪的是，他们脚下的船并没有沉入水中。
或者说，这艘船已经不知沉到了什麽位置，周围漂浮着的与其说是海水，不如说是一种介於海洋与虚空之间的混浊介质。
陈屿认出了脚下这艘船—金色女士号。
船身如今已经千疮百孔，舷墙破了大半，主桅从中间折断，剩余半截斜斜地插在甲板上，断裂处的木刺还带着焦黑的灼痕。
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追逐战，才落得这副模样。
这场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只剩船员们在忙碌地搬运货物，修复着船只。
而在不远处，妮莉正与一些法师围在破损的凝胶信号塔附近，试图修理这个昂贵且庞大的家伙。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他们现在应该就在海之漩涡的内部。
不过亚诺怎麽对他的到来没什麽反应？
以往他分神降临到亚诺身上时，亚诺总会有所感应。
但现在，他安静地坐在这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屿「啵」的一声脱离亚诺的身体，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家伙双目闭阖，呼吸绵长均匀，明显还在专注状态中。
但他身上的变化确实让陈屿感到意外。
以前在这种挂机状态下，这家伙除了史莱姆几乎敌我不分。
别说普通船员了，就是妮莉来了也不一定能叫醒他。
而现在，他周围明明有那麽多船员在来回走动，搬运着货物，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他对大道的感悟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专注状态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封闭的防御壳，现在已经能够自动筛选信息、辨别敌我。
陈屿收回目光，用凝胶网络向围在破损信号塔旁的妮莉传去一道意念：「妮莉，发生了什麽，你们为什麽会在这里？」
「咦？是陛下的声音！」
正蹲在地上的妮莉猛地站起身来，左顾右盼地向四周张望，目光最终锁定了陈屿的方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她跑近几步，便看到了那只落在亚诺肩头的小史莱姆。
「我们还没修好凝胶信号塔呢，陛下您是怎麽联系上我的分身的。」
「联系上陛下了？」杰克船长不知什麽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依然戴着标志性的三角帽，帽檐下的黑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带着一股疲惫劲。
陈屿从亚诺肩头蹦躂下来，落到舱板上：「我在南方群岛新建立了凝胶信号塔，暂时不用担心联系的问题。」
「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麽。
「9
提起这事，妮莉气得不行。
她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珊瑚城邦那些该死的贵族，竟然与商盟逃来的老贵族和海盗勾结！」
「他们收了美杜莎的赏金，不仅将船队的位置提供给了美杜莎，还一路追着我们不放。我们躲了好几个港口，最终被逼到了这片海域。」
「可恶呀，这下好了，大家掉进了海之漩涡里，我看他们怎麽出去！」
她说到最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显然这群追击者此刻的下场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
杰克船长却咳嗽了一声：「我亲爱的陛下，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商盟被驱逐出去的老贵族，我曾经的海盗老对手，还有那些什麽美杜莎————」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过去，然後摊开双手，面露无辜之色：「帝国在群岛的敌人，似乎有点多。」
「能保住船只大体结构，已经是我们在被追杀下尽最大努力的结果了，至於那些钱财与货物————」
他摊了摊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该沉到海里去的，都已经沉到海里去了。
好吧。
陈屿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航海贸易虽然暴利，但风险也确实大，这个道理他懂。
不过这些群岛贵族敢出卖帝国船队，让帝国损失这麽多钱财，看来得找时间拜访一下珊瑚城邦了。
他的目光落在妮莉身上，又转了一圈，扫过甲板上正在忙碌的法师与水手。
「你和亚诺都有假丹，杰克也是超凡职业者，你们这支队伍放在任何一片海域上都算得上一股相当可观的力量，怎麽会弄成现在这样？」
妮莉有些心虚：「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们遇到了石裔的克星。」
「石裔的克星？」陈屿奇怪道，「你们有石化免疫，能免疫美杜莎的石化，还有刺客职业与假丹在手。」
「什麽东西才能成为你们的克星？」
杰克船长适时地接过话头：「陛下，请原谅妮莉女士的谦虚，那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对手，我们所面对的，可是海洋的传奇，链金术师霍普斯金先生。」
「一位据说在海洋上消失了上千年的天才链金术师，也正是他，当年一手缔造了石裔的前身。」
陈屿想起来了。
石裔最初的活化仪式，就是诞生於这位链金术师之手。
那些被美杜莎的石化诅咒所侵蚀的王族成员，在变成石头後，是霍普斯金用某种邪恶的链金术赋予了石像重新行动的能力。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石裔的创造者，但这种创造从一开始就带着奴役与控制的意图。
後来，石裔在一次灾难中趁乱逃脱，跨越重洋来到大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链金术师。
陈屿没想过的是，这位消失千年的链金术师，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冒出来。
杰克脸色难得地凝重，「霍普斯金先生可是传奇，手中还掌握着影响石裔的法术。」
「只要是靠近这位存在的石裔，意识便会变得混乱，退化成野兽一般的存在————甚至可能重新被他摆布。」
妮莉气鼓鼓地接话道：「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冒出来的，居然和美杜莎达成了合作，共同围剿石裔。」
「还好本姑妈能躲进阴影里，不然的话，就得被这家伙得逞了。」
陈屿的目光又落回亚诺身上：「那亚诺是怎麽回事？」
妮莉摊了摊手：「不知道呢，我们在进入珊瑚城邦之後，他就说要进行什麽专注修行，之後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
「不过嘛，也不是没有进步，起码他现在不会连自家姑妈也揍了，还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
杰克船长赞许道：「如果不是亚诺先生，我们这一趟能不能从那位传奇链金术师的手下逃出来，恐怕都很难说。」
「霍普斯金的法术能够在石裔身上生效，但面对这种状态的亚诺先生的时候，竟然完全失效了。」
「最後就是他拖住了那位传奇法师，我们才得以逃进海之漩涡的。」
「一位超凡职业者，能够在传奇法师的法术下全身而退，这足以载入海洋奇闻了。」
陈屿也没想到亚诺感悟大道会这麽快。
这其中虽然有假丹的功劳，但也与这一趟出海经历脱不开干系。
果然，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让他出去冒险是对的。
真正的大道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就能领悟的，它需要在波澜壮阔的境遇中反覆碰撞，才能最终凝练成形。
就算是虚玄天的修士，感悟大道时有时候也得进行红尘修炼。
「那你呢？」他将目光移到妮莉身上。
「啊？」妮莉先是有些疑惑，在意识到他问的是「你为什麽没感悟大道」之後，脸上浮现出些许心虚的表情。
「这————这什麽大道我怎麽没见过，分明是歧视姑妈我，你看亚诺都能感悟，凭什麽姑妈我不行！」
好吧。
陈屿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妮莉确实没有感悟大道的潜质。
这家伙连学院的基础教育都没毕业，让她去琢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属实是为难她了。
妮莉仿佛看穿了他的小眼神，有些恼羞成怒：「陛下你这眼神是什麽意思，意识到我帮不上忙之後，我可是忍痛割爱，把分身让给了杰克！」
杰克船长朝他挥了挥手，微微一笑。
陈屿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计较，他转而问道：「你们现在有什麽想法？」
「珊瑚城邦那边不用担心，那些旧贵族以及与他们勾结的贵族，都会受到帝国的制裁。」
杰克思索道：「陛下，我们发现了海外石裔的线索，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现在就躲藏在海之漩涡的内部。」
妮莉点头补充道：「我们的祖先海勒姆已经成为了传奇，是石心家族最後的依靠，只要我们能联系上这位祖先，也许就能反败为胜。」
躲藏在海之漩涡中？
陈屿闭上眼，将神识延展出去，扫过这片漆黑的虚空。
片刻後他重新睁眼，发现这里还真不是空无一物的虚空。
海水在暗流的裹挟下以缓慢而不可违逆的规律流动着，周围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
有的只有一块礁石大小，有的则有着茂密的植被，甚至隐约能看到树木生长的轮廓。
显然，在漫长的岁月里，这里已经演化出了一套独立的生态。
如果有人要在这片空间中生存，确实并非不可能。
但陈屿并不看好杰克与妮莉的想法。
既然那位传奇链金术师能够让石裔陷入混乱，那麽传说中的石之心海勒姆，恐怕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霍普斯金对於石裔的了解太深了，深到那些法术已经刻入了石裔的血脉深处。
就算海勒姆已经是传奇，面对一位千年前就掌握着他们种族命脉的链金术师，优势也未必站在他这一边。
不过————
他想了想，决定不插手进来。
有时候，危机未必是坏事。
这一趟深海之行，说不定能彻底推动亚诺感悟完整的大道。
而海外石裔手中掌握着石裔的传奇试炼，妮莉虽然感悟不出大道，但也可以通过试炼成为传奇。
只要计划足够顺利，他们未必不能绝境逢生。
他小脸认真道：「很好，既然你这麽有信心，那就证明给我看，接下来我不会出手帮助你们。」
妮莉瞪大眼睛，有些傻眼。
完了，她好像有些吹嘘过头了。
「啊？陛下，您这话是认真的吗，您要是真的撒手不管我们————
她急忙凑近两步，「那个————我其实觉得，留在漩涡里也不是特别好的主意，陛下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陈屿慢悠悠道：「你刚才说的，只要找到那位传奇石裔，联手未必不能击败霍普斯金「」
。
妮莉哑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陛下，刚才那是————那是吹嘘的。
「噢。」陈屿反正就是没有帮忙的意思。
杰克船长站在一旁，他摘下三角帽，朝妮莉行了一个绅士礼：「我亲爱的妮莉女士，看来我们得靠自己经历这趟深海之旅了。」
「陛下，您再考虑考虑嘛————」
妮莉追上正往船尾蹦躂的陈屿，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就帮一下下，一小下下也好。」
「您看我们这船都破成这样了，您忍心看着您最忠诚，最可爱，最任劳任怨的————」
「哦，我走了。」
说完，他的身影飞回亚诺身上，重新变成假丹。
妮莉瘪瘪嘴：「好吧，区区传奇，其实姑妈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了。」
「没有陛下帮忙，也是轻轻松松啦。」
杰克船长靠在断掉的桅杆残桩上，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好极了，那我们这就启程，去把那位传奇链金术师的头拧下来当酒壶？」
「额————也不必这麽急，我们先想想办法再说。」
嘴硬归嘴硬，她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霍普斯金，这可是一位真正的传奇法师，而且还能操控石裔。
真遇上了，他们也得想办法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