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这几年来的一系列经历，他也算见多识广，不至於惊慌。
一旁林知宴则不一样，她下意识抱住了陆昭胳膊，凝视着挂在墙壁上的画像。
淡黄色宣纸，画中人鹤发须眉，穿一身黄色道袍，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并伸手摸着胡须。
并非是他们的错觉。
林知宴直接闪到了陆昭身後，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李太爷，这画怎麽会动？」
虽然自己就是超凡者，但她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画卷会动。
李道生头也没擡，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道：「这老家夥就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渊。」
「在道门实力排第三，也就比我逊色一筹。」
画中张渊闻言，面色一沉：「你如果不结阵，老道我一只手给你打趴在地上。」
李道生放下手机，嗤笑道：「你都这麽说，那如果你跟我肉搏，我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
张渊冷哼一声。
他的肉身在大灾变时期，奔赴漠北战场被巨兽吃下去了，如今靠着阴神状态存活。
也因为这个，许多富人愿意尊称他为活神仙，天师府的长生班开得最火热。
只是作为一个在朱明王朝有明确官职的教派组织，天师府很清楚，灰产赚的再多也上不了台面，总有一天是会出事的。
到时候被抄家，赚的再多也不是自己。
对於组织发展来说，灰产带来的更多是个人利益，不利於门派内部培养人才。
再这麽赚下去，天师府就要像少林寺一样注册公司了。
他也不纠缠，目光重新落到了陆昭身上。
画卷无声飘近，在陆昭周围缓缓转了一圈。
「好根骨，好气象。」张渊捻须赞叹，恨不得从画里爬出来。
「小友天资绝佳，骨骼清奇，有没有兴趣跟我上山修道？以你的根骨，以後改个姓就能当天师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背後伸过来，直接捏住画卷边角，一把薅了回去。
李道生单手拽着画卷，讥讽道：「你那龙虎山上几座破庙，也想把小陆拐跑？别说以後他统领特区，就是现在人家也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未来的天罡武侯。」
「天师府穷得叮当响，上个月还跟永乐宫借了10吨生命补给，还了没有？」
「这不等着朝廷发粮饷吗？小陆居士，不上山也行，我可以传你道法。
画卷挣紮着，一副求贤若渴的模样。
李道生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他是想研究空中火，企图从中参悟出门道，化阴为阳。
顺带传授道法搞好关系，陆昭将来大有发展，可以提前投资。
但这个机会怎麽可能让给他，自己也不是不能教。
两年前如果不是叶槿，李道生觉得自己已经是陆昭老师。
陆昭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些「道爷」也没有那麽严肃正经。
一番闹腾结束。
李道生介绍道：「来，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蒲团上盘坐的年迈女道士，後者已经睁开了眼睛。
与老态龙钟的外表不同，她的眼睛非常明亮，犹如婴儿一般。
「这位是我师妹慧真子，永乐宫上一任掌教，道门第一高手，也是联邦的名誉武侯。
「」
慧真子微微颔首。
陆昭拱手回礼：「慧真子大师好。
李道生又指向沙发上的虎背中年道士。
「太岳真人，永乐宫现任掌教。」
太岳真人起身，向陆昭抱拳行了一礼。
他早就从师叔口中听说过这个年轻人，以後永乐宫在联邦内部发展，肯定是需要对方照应的。
「至於这个老东西，刚才已经说过了。」
李道生指着画卷：「龙虎山天师，张渊。名义上是道门教权领袖，实际上连自己门下弟子都管不好，跑去弄了化圣会。」
画中张渊驳斥道：「老叛徒，别乱扣帽子，你们永乐宫也有人跑去化圣会，怎麽不说这是你们弄的？」
李道生直接无视他。
陆昭依次行礼，没有摆出什麽高姿态。
在场除了苏雅和玉素，其他四位论辈分比自己大，论实力也比自己强。
林知宴跟着他挨个问好。
寒暄过後，李道生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则靠回沙发，姿态随意。
「今天找你过来，也没什麽大事。」
李道生面带笑容：「主要是想让你认识认识这几位。以後道门要在体制内办事，有些手续需要走官署。与其到时候互不认识，不如先混个脸熟。」
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不轻。
道门即将获得事业编制，大量超凡者将进入体制。而陆昭是钦定的首脑，又是武德殿特使，即将前往南中道视察。
李道生提前让道门核心层与陆昭建立联系，不可能只是为了见面。
陆昭心领神会，回答道：「李太爷说笑了，天师和慧真子大师都是武侯，太岳真人也是五阶的前辈，有他们在，哪里还轮得到我来照应。」
「我一个三阶小辈，给诸位跑跑腿还差不多。」
李道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小子精得很，不像一个年轻人，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风范。
我当年30岁要是跟他一样，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很多年以前，29岁的李道生还在道门协会内跑腿。别说进武德殿了，就是小区保安都能吼他两句。
「今天还有一件事。」
李道生语气稍微郑重起来：「你下个月要去南中？」
陆昭点头道：「我要去视察南中军团的建设情况与药企改革问题。」
此话一出，房间内许多人都面露惊愕。
苏雅同志小嘴都张开了。
她作为肃反局干部，在体制内呆了7年，很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
视察不是观光。
目标一个是军团建设，一个是经济主体的药企改革。
陆昭去到南中道，比所有人都要高半级。
就算是武侯，也得退避三舍。
太岳真人常年与体制内打交道，也懂得其中的门道，眼睛瞪得滚圆。
张渊也是如此。
他们两人知道陆昭很有背景，但没想到这麽有背景。
陆昭也才不到30岁，这职务已经到武德殿特使了。
剩下的林知宴与李道生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
慧真子大师和玉素道长见大家都惊讶，为了显得自己也懂，对陆昭行注目礼。
李道生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南中那边，化圣会闹得不小。这里面有圣徒大群的东西，也有一些道门败类在搅浑水。」
「道门肯定是要出手解决的，所以太岳和玉素会去南中，到时有个照应。」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们有什麽事情，可以去找陆昭。
陆昭闻言，点头道：「多谢李太爷。」
情分就是麻烦出来的。
李太爷作为三朝元老，以後肯定也能帮到自己。
「对了，小陆还有一件事情，我听说你是双神通，还是精神类的。本来我身上这个阵法神通打算传给小宴，但可惜小宴在这方面资质不够。」
陆昭微微坐直身体，耳朵都竖了起来。
但是李道生忽然戛然而止，沉默了几秒又摇头叹气道：「不过这个事情不好办，就先不跟你提了。」
」
，陆昭一脸无语。
他知道李道生在卖关子，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不就是暗示打算把阵法神通给自己当第二神通吗？
很容易猜出来，却有足够的诱惑。
陆昭下意识望了一眼玉素，两人目光交汇。
大家的目光本来就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突兀。
如果我有阵法神通，那可比单纯的精神类要厉害得多。」
陆昭收回目光，心中的念头已经被勾起。
友谊赛的时候，玉素道长给他展示了在特定情况下阵法的强悍之处。一旦敌人处於自身阵法之中，越阶杀敌非常容易。
自己要是改到阵法序列，都不需要把所有阵法都精通，只要能困住敌人，角龙弓的威力就能完全发挥出来。
往长远来想，降龙伏虎应当是侧重於单打独斗的能力，阵法是范围攻击与功能性全面。
阵法又是侧重精神类的，自己可以无伤更换序列。
陆昭思绪转得很快，道：「李太爷您是想把阵法神通传给我吗？这确实不太好办，一来没有先例，一个人拥有两个伟大神通。二来，玉素道长就是阵法一道的天才，她应该比我更适合。」
李道生朝着玉素看了一眼，示意她来解答。
玉素嗓音平静得有些冷漠：「贫道是六甲奇门序列，师公的阵法并不适合我。」
「没有错，奇门和阵法看似一致，但实则是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李道生解答道：「阵法讲究的是秩序，万物运转规律不容变更。奇门则是扭转八卦五行，一切随心而发。」
难怪这玉素道长手段那麽奇特，原来不是阵法。
陆昭心中的疑惑解开。
回想起友谊赛的战斗，很多疑惑也随之解开。阵法有变化可以理解，但八卦直接转起来确实只有神通才能做到。
他压下心头欲望，摇头道：「就算是这样子，这个事情没有先例，实在不可能三言两语定下。」
李道生点头赞同：「确实如此，我回头去问问守正，以及其他武侯，看看能不能商量」
「小陆，你觉得怎麽样？」
"————"
陆昭很想点头。
能意识到问题与能否克制欲望是两回事。
而且李太爷跟自己有关系，总不能害自己吧？
「怎麽？你不想要吗？」
「李太爷可以先问一下。」
一旁林知宴开口代替陆昭回答：「就像阿昭说的，伟大神通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
而且我都不一定能够得着胎化易形，阿昭要是拿两个，我都有点嫉妒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将话题转移。
「李太爷，您觉得我有几分希望？」
李道生保证道：「只要你能够把先天功练到大成，那肯定是会给你。胎化易形名义上属於联邦财产，但不纳入武侯选拔的名单，所以没那麽多争议。」
「再加上，你爷爷和父亲当年守住了勃东，对於联邦有着巨大的贡献。你要是达到了标准，还卡着不给你，有些老家夥要有意见了。」
林知宴摇头道：「您这麽说，压力太大了。如果实在不行，给我个强大级也心满意足了。」
「哈哈哈，连伟大神通都推脱，你这丫头是要成佛吗？」
李道生笑声爽朗，对於林知宴好感多了一分。
懂分寸的晚辈总是讨人喜。
他心底也觉得林家父子牺牲很大，不免有些补偿心理存在。
话题彻底偏移，不再讨论双神通的问题。
接下来的内容多是道门内部的事情，增进了陆昭对教派的了解。
目前神州教派大致分为佛道两家，道门作为本土教派，在官方层面有着天然的优势，整体实力要更强一些。
实际划分下来，佛道两家概念过於宽泛，自始至终都没有形成组织与联盟。
如今道门内部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以天师府为首的门派，主张积极融入联邦，争取更多的编制。
面前这些人就是核心高层。
以青羊宫为首的门派，觉得不应该过多的参与世俗权力争夺，讲究清修。
这话听起来很好，可实际上他们为了修行资源，无一例外都在大搞灰产，销售非法生命补剂。
最近联邦对於长生班的打击，以及药企改革都在收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一部分人选择向天师府低头，还有一部分人死不悔改。
李太爷提醒道：「你们去到南中道，要小心一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免不了有些人铤而走险。」
陆昭与玉素先後点头。
太岳道长道：「师叔您就放心吧，我会护他们周全的。如果实在搞不定，不是还有你们这些武侯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真有危险，你记得跑。」
李道生见太岳不放心上，提点道：「联邦在人类社会中，自然是无人能敌的，但是具体到个人是会死的。」
「明白。」
太岳道长郑重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半小时後，陆昭与林知宴离开。
太岳、玉素、苏雅三人也告辞，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与一卷画像。
一直保持沉默的慧真子开口询问：「师兄，你之前不是打算给这位小陆居士阵法神通吗？」
「他是最佳人选。」李道生笑呵呵道：「但也不能太直接给，免得得到的太容易，不懂得珍惜。」
画卷飘到他面前，张渊满脸怀疑道：「你这老东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怎麽给个神通都拐弯抹角的？」
「所以我说，天师府在你手上落寞了。」
李道生面露鄙夷：「你觉得小陆是什麽人？」
张渊不假思索回答：「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以後估计能够进入武德殿。」
「然後呢？」
「然後？如果运势足够，说不定能争一争天侯。」
「所以我说你不懂。」
李道生解答道：「他未来怎麽样是未来的事情，重点是他现在所掌握的人脉。他是刘瀚文的女婿，又是叶槿的学生，再是天侯一脉拔尖的年轻干部。」
「所以，你算一下他能联系到多少人？」
张渊顺着这个思路思考。
叶槿、刘瀚文、王守正三人可都是站在联邦最顶端的人物。
如果通过陆昭，能够与这些人时刻取得联系，那确实有大用。
他猜测道：「你是说，通过陆昭联系王天侯、叶槿、刘瀚文？」
」
，李道生揉了揉眉心。
之前他还担心引入天师府，会不会导致教派力量过度参与政治？
如今一看这群道士，真是修道给脑子修坏了。
根本不明白权力本质就是语言。
谁能说得上话，谁说话有人听。
陆昭去联系，这些人会认真考虑。
张渊去联系，那就跟狗叫一样。
「你这是什麽表情？」
画卷之中的老道士很不满。
李道生没有回答。
慧真子问道：「师兄，你为什麽要拐弯抹角的？」
「这个都是为了道门发展。」李道生立马变脸，「都是要便宜这小子，直接给不如让他替我们办点事情，我们也算是各取所需。」
慧真子困惑道：「不是，都谈好了，国家给我们编制，我们帮国家办事吗？」
「编制也分三六九等，更分编制在岗不在人与在人的区别。」
李道生详细解释道：「比如说，永乐宫有3000人，理想情况下是每个人都能拿到编制。但实际不是这样子的，编制得给干活的人，以及有关系的人。」
「如果我们拿到更多编制，以後会少上许多麻烦。」
慧真子若有所思，道：「还是师兄懂得多。」
张渊问道：「我天师府有两万人。
李道生瞪了一眼，道：「滚一边去，还2万个编制，能给你2000都算不错了。」
3246年，1月2号。
陆昭与黎东雪前往院长办公室，找到苏兴邦办理毕业手续。
二人还未走到门口，远远的就看到齐远志从里边出来，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他看到陆昭二人，主动招手道：「陆哥，你们也是来找苏老师签字的吗？」
陆昭点头，问道：「齐同学毕业後，打算去哪个单位工作？」
以他敏感的身份，应该不会被允许离开长安。
齐远志回答道：「去联邦财税总司，那边刚刚成立了许多新部门，我能够混进去。」
「陆哥和黎姐应该是要去南中吧？」
「差不多，我们先进去拿毕业证书了。」
陆昭领着黎东雪从他身旁走过，进入了办公室内。
望着两人背影，齐远志不禁在幻想。
如果自己是陆昭就好了，有能力、有背景、有人缘、有长相————
仿佛什麽都有了，人活成这样子，这辈子也算值了。
好想回渤东啊。」
齐远志心中默念。
自己在渤东的时候，也算是一个小陆昭了。
自己老爹是军团长，地方军政一把抓。
其部下个个占据关键岗位，去到哪里都有人认识自己。
还有什麽KTV红牌、军中绿花、地方士绅豪族小姐、女大学生等等。
可来到长安，怎麽就变成乡巴佬了？
幸好把家里的黄金全带出来了，说不定能赶上特区大赚一笔。
办公室内。
苏兴邦正翻阅一沓文件，旁边摆放着一叠毕业证书。
陆昭与黎东雪走进来，齐声喊道：「苏老师。」
苏兴邦擡头，抽出两份毕业证书，道：「该签字的地方签字，人事档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用你们再跑一趟。」
陆昭与黎东雪拿过证书，确认姓名无误後签字。
苏兴邦取回一部分文件归档，又拿出一份表格：「退宿手续，今天办完明天就能搬。
东西不多的话，下午就可以走人。
「对了，你的套间是与妻子一起住的吗？我听舍管说，你那是两个人住的。」
陆昭点头道：「是的，她也在学院进修，明天我们一起搬走。」
「不用了。」
苏兴邦摇头道：「这些套间本就是给联邦主官和武侯短期使用的，一年有一半时间都空着，她还有半个月课程，就让她住着吧。」
陆昭拒绝道：「苏老师，她要是住宿舍不习惯，可以去外边租房。」
「这附近哪有房子给她租。」
苏兴邦摆手，道：「就当看在林老将军的面子上，这个事情就这麽定了。」
陆昭闻言，不再拒绝。
人家说得很明白，自己也无力阻止，继续纠缠下去就显得不识擡举了。
自己虽不主动寻求特权，但能够给身边人争取到便利，更别说刻意阻止。
陆昭刚打算告辞，苏兴邦又问道：「对了，关於税改的事情，怎麽突然跟南中试点工作一起同步进行？」
「嗯？
陆昭面露疑惑。
这个事情自己完全没有听说。
不过药企改革与税改试点一起，似乎也挺合理的。
税改不止是单纯改一下税率，最近一直在传的95%税率，更多是逼迫富人投资特区。
真正的重头戏是严查富裕阶层的税务问题，其中自然包括了与药企有关的一系列人员。
看到陆昭疑惑的神情，苏兴邦疑惑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试点工作这个月中展开，同步还要配合税务审查行动，财税总司这边已经下发文件。」
陆昭摇头道：「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那应该是你不负责这一块，没什麽问题。」
苏兴邦摆手。
陆昭告辞道：「那我先走了，感谢苏老师这段时间的教导。」
黎东雪立正敬礼：「感谢您的教导。」
虽然苏老师有点反开化，但人还是不坏的，教会了自己很多东西。
比如坚定拥立陆昭的指挥。
两人离开办公室。
苏兴邦眉头再度紧锁，心中更加疑惑了。
按理说来，之前王守正都是通过陆昭向自己传话。
原本他以为王守正想通了，开始懂得收敛锋芒和退让，还精通经济政策。
未来自己与他的合作应该会很顺利。
可现在突然变卦，杀了他一个回马枪，要严查税务问题，其中名单上就有大量笔杆子出身的官员。
就算你是王守正，也不至於这麽不讲信用吧？
苏兴邦平复心中怨气。
等月中去武德殿，得让你看看我也不是泥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