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带着范三山,成是非以及铁传甲三人在这保定府一些地方都逛了一圈后,几人方才向着城南的方向返回。
“大爷,行行好吧!”
在临近李寻欢介绍的酒楼时,一名乞丐忽然端着一个破碗走到了几人的身前。
“几位大爷,行行好,行行好.”
看着面前的乞丐,李寻欢并未驱赶,而是从钱袋中取出一些十个铜板放在乞丐的破碗中。
范三山扫了一眼李寻欢钱袋,从那钱袋干瘪的状态就知道里面并没有多少银两。
再想到李寻欢的家产都已经送给了龙啸云,范三山就不禁心生赞叹。
范三山自认自己一生识人无数,可能够如李寻欢这样大方到近乎于傻的人,还是头一次遇见。
若非是知晓李寻欢的身份,范三山怎么都难以将面前这个和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联系起来。
也难怪江湖中会有“交友莫过于李寻欢”这样的话了。
面对李寻欢的施舍,乞丐千恩万谢不断的鞠躬。
只是其身上的衣物太脏,在这不断鞠躬之时,带着些许的腥臭味道,引得范三山,成是非嗅到乞丐身上的味道后,微微皱了皱眉。
随着乞儿让开路子回到了街边重新蹲下,几人才继续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
也是在几人逐渐走远后,刚刚重新缩回街角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乞丐忽然抬起头看向李寻欢几人的背影。
“果然和庄主说的一样,明明是一个一流高手,却是一个烂好人,小李飞刀,不外如是。”
话语落下,乞丐缓缓站起身来走入一旁的小巷。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小巷内走出。
身材清瘦,左手握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正是龙啸云手底下的的胡不归。
半个时辰后,几人酒足饭饱,铁传甲忽然回到了二楼,看了一眼坐在李寻欢对面的范三山后开口道:“少爷,下面的掌柜说我们这一桌的账已经结了。”
听到这话,李寻欢微微蹙眉。
“今夜是在下做东,如何能让范大哥破费。”
范三山笑了笑道:“一顿饭菜钱,比起李兄此前在关外施以援手救我们性命而言,不值一提,李兄不必在意。”
话虽如此,可李寻欢如何不知,范三山是已经看出了他们手头的拮据,所以才故意借着方才出恭的理由提前结了账。
想到自己这个年纪,竟是忽然因为钱欠了人情,李寻欢眸光忽然有了几分黯然。
将李寻欢的神情收入眼中,范三山开口道:“下午时,李兄便说过这保定府内江上夜景极佳,现在恰逢酒足饭饱,不如李兄带我们见识一下这保定府内的夜景?”
李寻欢闻言,轻轻颔首示意。
旋即几人起身,闲谈说笑间出了酒楼。
只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后,看着寂静的街道,范三山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收敛了起来。
“李兄,你们保定府莫不是有宵禁的规矩?为何这个时间,街上便已经如此冷清了?”
闻言,李寻欢摇头道:“让范大哥见笑了,距离在下返回保定府已经有了十余年的时间,对于现在保定府的情况,在下也不是特别清楚。”
回话的同时,李寻欢以及铁传甲的神情此刻也都多了几分戒备。
“咻!咻!咻”
就在这时,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自四面黑暗的屋檐、巷角骤然响起,快如疾电,目标直指街心四人。
李寻欢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他眼中疲惫之色尽褪,精光一闪,右手手指已如抚琴拈花般在袖中疾弹数下。
“嗤!嗤!嗤”
数道凝练如针的青色指劲应声激射而出,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精准无比地迎向那几道袭来的黑影。
然而,随着李寻欢的这些指劲破空,接触到来袭之物的瞬间那些黑影竟直接炸开化作几团浓密如墨,腥甜刺鼻的黑色烟粉。
烟粉扩散极快,在这夜风席卷下,有着将李寻欢几人淹没的趋势。
而烟粉还未临身,不管是李寻欢还是范三山几人都闻到一股令人头晕目眩、脏腑隐隐翻腾的甜腻腥气。
“是毒烟,小心!”
范三山经验老到,在闻到毒烟气味的瞬间便已厉声大喝。
同时体内雄浑真元急速运转,手中那柄精钢打造的折扇“唰”地展开,手腕急抖,扇面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残影,带起一道道凛冽刚猛的劲风,如同数把小型的旋风,疯狂地卷向扑面而来的毒粉。
劲风呼啸,将大部分黑色毒粉吹得倒卷而回,散向街道两侧的墙壁屋檐,但仍有少量细微粉尘弥漫在空气中,使得那股甜腥之气萦绕不散。
铁传甲反应稍慢一瞬,但也立刻屏住呼吸,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半步,隐隐将李寻欢护在身后,一双铁拳已然握紧,虬髯戟张,怒目圆睁,警惕地扫视四周黑暗。
成是非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捂住口鼻,体内不算深厚的内力急忙运转,眼中满是惊疑。
“嗖!嗖!嗖”
只是,还未等毒粉完全散尽,一道道身影或是如同鬼魅般跃上街道两边的屋顶,或是从小巷阴影中窜出。
借着此时皎洁的月色,以及街道上那些丈余高的木杆上风灯(古代街道上的路灯)带出的光线,李寻欢等人也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打扮。
皆是身穿色彩斑斓、以紫、黑、绿为主调的异族服饰,他们脸上或用油彩涂抹诡异花纹,或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这些人手中兵器也颇为奇特,多是带钩的短刃、喂毒的匕首、奇形怪状的叉刺,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或暗绿的不祥光泽,显然都淬有剧毒。
更让人心悸的是,这些人现身时,空气中那股甜腥气中,似乎又混杂进了淡淡的腥臊与草木腐败的奇异味道,隐隐还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之物在黑暗中爬行。
目光扫过周围这些人,李寻欢语气更添几分凝重道:“小心,是五毒教的人!”
得知这些人的身份,范三山以及成是非脸色也不禁变了变。
江湖之中,若是论用毒的门派排名,五毒教绝对能够排入前三。
甚至单比用毒和炼制毒药的能力,哪怕是唐门,都要甘拜下风。
五毒教内的弟子,武功或许平常,可每一个都绝对是用毒的好手。
一个尚且还是后天境的五毒教弟子,身上或许都带着能够毒倒凝元成罡武者的毒药。
也是因为五毒教人人以毒药为主,加上五毒教行事尤为狠辣,致使五毒教虽然只是一个二流势力,可江湖中那些一流势力甚至武当,少林的人都不愿意随意的招惹五毒教的人。
几人怎么都没有想到,才刚刚到这保定府,竟然就会遇见五毒教的人。
就在这时,几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端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寻欢以及范三山几人闻声看向街角。
几人的视线之中,只见几盏惨白色的灯笼快速的由远及近,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缓步走来的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是位年约五旬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绣着繁复银色虫蛇纹路的华丽长裙,外罩一件墨黑色薄纱披风,长发梳成高髻,插着几根造型奇古、似钗似簪的乌木饰物。
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她的面部轮廓,五官立体而深邃,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娇艳动人的风韵。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布满了一种长期与剧毒之物打交道而形成的阴郁与冷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唇,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深沉近黑的乌紫色,在惨白灯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稍有江湖经验的人都知晓,这是常年以身试毒、体内积存了大量混合毒素的显著特征,寻常人沾之即死的剧毒,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寻常。
她手中并未持拿任何兵刃,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甲也染成了暗紫色,光滑锐利。
在她身后,恭敬地跟着三名打扮各异、气息同样阴毒深沉的老者,显然是教中长老或护法一级的人物。
女子在距离李寻欢等人三丈外停下脚步,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李寻欢,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毒物材料,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正是五毒教现今的教主,何百药。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空旷街道发出的呜咽,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毒虫爬行般的“沙沙”声。
她微微牵动了一下乌黑的嘴角,似乎想笑,却只让人感到一股寒意:“啧啧,早先就听过,小李探花李寻欢,不但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自身也是个少见的美男子。”
“今日一见,传言果然非虚。”
听着对面何百药所言,李寻欢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抬眸看着对面的何百药道:“在下与五毒教素无瓜葛,今日也是刚从边关返回保定府,不知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贵派,引得何教主今夜摆下如此阵仗?”
面对李寻欢所问,何百药轻轻抬手,用那暗紫色的指甲拂了拂披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无他,受人之托,想要请李大侠帮一个忙而已。”
李寻欢闻言轻声道:“什么忙?”
何百药笑了笑道:“想要请李大侠帮忙去伺候一个人。”
李寻欢眼睛轻眯:“什么人?”
紧接着,一个瓮声瓮气、仿佛从巨大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骤然从街道另一侧的屋顶上传来,接上了李寻欢的话。
“当然是我。”
这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带着一种黏腻、厚重、令人极不舒服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在人的耳膜与心口上。
紧接着,一阵沉闷得如同擂鼓、让脚下青石板都微微震颤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并非一人行走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洪荒巨象在不紧不慢地踱步,每一步落下,都让街边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而落,也让李寻欢等人心头猛地一沉。
五毒教徒们带着敬畏的目光,都循声投向声音和震动的来源,街道右侧一座三层酒楼的屋顶处。
月光与风灯的惨白光晕交织下,一个庞大的身影自远处快速的靠近。
她的脸大如铜盆,脸上的肉一层堆着一层,将原本的五官挤得几乎变了形。
一身极其宽大、色彩俗艳到刺目的鲜红锦袍,如同帐篷般罩在她身上,但那袍子依旧被撑得紧绷欲裂,尤其胸腹部位,层层迭迭的肥肉几乎要将绸缎撑破,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褶皱。
宛若一座肉山似的。
尽管肥胖至此,她的头发却梳得油光水滑,挽着一个夸张的高髻,上面插满了金钗玉簪,肥胖的十指上,也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闪烁着庸俗的富贵光泽。
她并非独自一人。
在她那庞大身躯的阴影下,以及两侧的屋顶上,还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身影。
那些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但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显然都是好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竟有五六个面容俊秀、体格健壮的青年男子,穿着轻薄华丽的绸衫,面带谄媚而麻木的笑容,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她左右,有的为她轻轻打扇,有的为她捧着食盒。
当她完全站定,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时,饶是李寻欢、范三山这等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凝重。
看着行至何百药身边,几乎比何百药高出两个头的肉山,范三山面色骤变。
“大欢喜女菩萨。”
“嗯?”
看着对面的大欢喜女菩萨,李寻欢脸色先是一疑,紧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然而,就在在场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大欢喜女菩萨身上时,却无人注意到,一抹金白的身影如温润的轻风一般悄无声息的落于了一处屋檐阴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