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园高台巍峨,礼乐余音袅袅,萦绕雕梁。
满堂士子仍陷在天子改制、文魁新揭的震撼之中,忽有一道身影自林立的士子队列中阔步踏出,步履决绝,径直跪伏於高台丹陛之下。
是闵衡。
他特意身着一身洗得泛白、浆洗得板正的粗布麻衣,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凉的青石阶上,脊背佝偻,头颅微垂,一副前途困顿、求告无门的孤苦老者姿态,惹人侧目。
方才还隐隐喧腾的满堂人声,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天下士子尽数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者身上。
高台之上,天子高琰眸色微微沉敛,不见喜怒地问道:「卿有何奏,所指何人?」
闵衡缓缓抬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骤然抬起,死死盯住人群前列身姿清雅、风骨卓然的崔临照。
他抬臂一指,方才尚且盛满悲戚的眼眸,瞬间翻涌起凌厉的怨愤。
「陛下!臣今日所要弹劾之人,便是此人————青州才女,崔临照!
此女德行崩坏、私节有亏,污秽士林清誉,不配名列晋阳文会专辑,更不配为天下士林表率!」
一语落地,满场譁然。
闵衡伏身丹陛,额头紧贴青石,悲怆的嗓音朗朗传开。
「陛下!臣胞弟闵允之,一生恪守名教、潜心治学,品行端方高洁,德望传遍天下,是士林共仰的鸿儒名士。
他毕生心愿,唯在砥砺後学、端正士风,一生磊落坦荡,从未有半分逾矩之行、半寸污名之玷。」
他语声恳切真挚,追忆着闵允之的平生操守,把闵允之一世清名高高托起,先为逝者立住一身清白的风骨。
「昔年崔氏慕名求教,舍弟惜其天资卓绝,欣然应允,收其为徒,悉心指点课业。
後来崔临照游学陇上,舍弟放心不下,一路随行督导,却亲眼撞见其与关陇年少子弟往来过密、举止轻佻,闺阁不修、礼法不顾,全然漠视世家规矩、士林体面!」
「舍弟目睹此状,痛心疾首。他不忍见一方士林明月蒙尘,更惜其一身才学,唯恐其因私行不检,亲手葬送大好前程。
起初,舍弟本念师徒情分,打算私下规劝,令其悔过自新、恪守本分。
若其执意不听、屡教不改,再将其事传布士林,以正风气、以护礼教!」
「可自舍弟离开上邽之後,便音讯杳然、生死不明!前後因果昭然,舍弟绝非意外殒命!
定是他撞破崔临照龊私行,又扬言要整肃其行止、公示其过,触怒此女,被她狠心灭口,惨死他乡!」
闵衡颤抖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保存完好的家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舍弟返程之前,先行派人送回的一封亲笔家书!
舍弟信中言道,他察觉弟子崔临照行止不端,痛心师徒缘浅、惋惜其才蒙尘,争执过後愤然离去。
可他行至中途,又念及数年师徒教诲之恩,心有不忍,打算折返再劝,盼她能幡然醒悟。
谁知,舍弟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下台,快步取过书信,恭恭敬敬呈至帝後面前。
高淡垂眸细读,神色沉静无波,阅罢便将书信递与身侧的皇后胡妩。
帝後二人相继阅毕,又传旨将书信传阅阶下重臣、当世鸿儒。
青州崔氏宗主崔皓、雍州大都督韦嵩之弟韦崤等一众名士尽数在场,依次传观。
崔皓只扫过寥寥数行,面色瞬间铁青。
「荒谬!全然是无稽之谈!」崔皓厉声斥喝,目光凌厉地盯住闵衡。
「闵衡!闵允之是你的亲弟,你熟稔其笔迹行文,想要摹仿伪造易如反掌!
此信必是你刻意造假,蓄意构陷我家疏影!」
面对崔皓的雷霆盛怒,闵衡毫无惧色,反而昂首挺胸,语气刚烈决绝,半分也不退让。
「崔公此言大谬!此信字字句句,皆是允之亲笔,绝无半分伪造!
在场诸多鸿儒高士,常年与舍弟书信往来,深知其笔墨气韵。
诸位若有疑虑,可上前勘验笔迹,真伪虚实,即刻可辨!」
「老夫来鉴!」
三晋大儒安皓天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接过书信凝神细勘,字字比对、细细揣摩。
全场瞬间死寂,无数目光尽数聚焦在安皓天身上,落针可闻。
良久,安皓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地道:「观此信笔锋转折、笔墨气韵,与允之贤弟平日手笔一般无二,并无违和。」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譁然,声浪更胜先前。
崔皓气得须发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怒:「假的!必定是伪造的!
若此信当真为闵允之亲笔,你与我崔氏纠葛久矣,为何迟至今日,才肯将证据拿出?」
闵衡转头望向高台天子,眉眼间凝满悲愤与隐忍:「因为臣始终想给崔家留一分颜面!
崔家势倾山东、门第滔天,士林之中,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臣出身寒族、门第低微、根基浅薄,纵然手握冤情凭据,亦深知人微言轻,只想私下为胞弟洗冤,不敢与势大滔天的崔氏公然决裂!」
「臣一心息事宁人,奈何崔氏步步包庇、纵容遮掩!
今日圣驾亲临、天子坐镇,公道昭昭、天日朗朗,臣才敢斗胆呈上证据,为枉死的胞弟鸣冤雪恨!
若非陛下在此镇场,臣一介末等士族,今日敢揭露崔家半分丑事,明日便是举族覆灭、屍骨无存啊!」
这番话可有点诛心了,明摆着就是给崔家上眼药。
闵衡重重一叩首,额头再抵青石,声嘶力竭地道:「陛下!崔临照私德尽毁、行止龌龊,为遮掩一己丑行,竟狠心戕害授业恩师、当世鸿儒!
如此心术歹毒、品行败坏之人,岂配名列文会、表率天下士子、垂范千秋士林?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冤者清白,恳请陛下诛杀崔临照、还吾胞弟公道,肃士林风气!」
就在满堂喧沸、群情激荡之际,一道清雅身姿缓步从容出列。
崔临照一袭素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清冷无波,不愠不躁,静静俯视阶下跪泣控诉的闵衡,神色自若。
「闵先生,仅凭一封真假未辨、无凭无据的书信,你便敢在天子驾前,轻易定我死罪、毁我清白、污我崔氏百年门风?」
崔临照移目旁顾,一旁有书案,起居令正端坐案前,执笔以待,专职记录帝王言行。
崔临照移步案前,先向起居令一拱手:「大人,借纸笔一用。」
随後,她把案上纸张摆正,提笔落墨,笔锋行云流水、潇洒恣意。
须臾之间,一篇工整文字已经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气韵十足。
她抬手拎起墨迹未乾的纸页,平静地道:「敢请安先生再监别一番?」
安皓天上前接过纸页,细细观摩片刻,下意识地颔首:「不错,笔墨气韵,确是允之贤弟手笔。」
话音刚落,满堂再度譁然,这老头————疯了啊?
闵衡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高声辩解道:「安先生!此字可是崔临照当场书写!众目睽睽之下,人人皆可作证!」
安皓天老脸一红,连忙讪然解释:「老夫是说,单看字迹架构、笔锋走势,的确与闵允之笔迹别无二致。」
崔临照眸光清冷,淡淡扫过全场:「笔迹可以摹仿。仅凭一纸手书,便欲定人罪名、
倾覆他人名节,未免太过草率了。」
闵衡咬牙切齿,眼底凶光毕露:「崔临照,你休得巧言诡辩!老夫不止有物证在手,更有人证可勘!」
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
民间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虽能污人名声,却难登大雅之堂,定不了罪责。
今日圣驾在前、百官围观,欲要坐实崔临照的罪名,便要走对薄公堂、凭实证定罪的路子。
是以他早已暗中布局,备好物证、人证双重凭据。只要今日当庭呈上,纵然无法当场定罪,亦能请旨勘问。
届时崔临照卷入戕害名士的惊天要案,必定下狱待审,一世清名、士林声望尽数崩塌,连带着整个青州崔氏,也会声名扫地、颜面尽失。
哪怕事後能够证明她的清白,或者证据不能证明她确实有罪,也来不及了。
谣言已经传遍天下,只要你无法当场反驳,事後的辟谣又有谁会关注呢?
到那时,你便真就铁证如山,也会有人怀疑,是因为你们崔家动用势力,暗中运作的结果。
至於人证,闵衡原本想找个年轻男子,直接冒充奸夫。
可崔临照名动天下、才冠士林,寻常凡俗之辈,根本无人信服。
而门第才情相配者,又无人肯蹚这浑水、自毁前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暗中设计构陷两名往来陇右的行商,再以恩威并施之法,逼迫二人屈从,为自己作伪证。
两名行商被侍卫押上丹陛之时,双腿早已软得发麻,浑身战栗不止。
他们皆是市井小民、寻常商贾,平日里连地方官吏都难得一见,今日却身处帝後亲临、百官云集、士子万千的至尊场面,满眼朱紫权贵、满耳肃静风声,心底惶恐惊惧,几乎魂飞魄散。
二人颤抖着伏地叩首,不敢抬头直视高台。
天子高琰目光平静地落在二人身上,淡然发问:「你们,听说过崔夫子的故事?」
二人早已被闵衡反覆教唆,说辞烂熟於心、滴水不漏。听闻天子问话,连忙重重磕头0
其中口齿伶俐者率先回话:「回陛下,草民二人常年往来陇右各地经商,去年曾常驻略阳、上邽一带。
崔夫子名满天下,一言一行皆为世人瞩目,草民有幸,亲眼见过数次。
去年在略阳市井,草民亲眼目睹略阳权公子相伴崔夫子闲游於闹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权公子竟亲手为崔夫子簪花,举止亲昵狎昵,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是是是!俺也亲眼看见了!」另一人连忙附和。
说着说着,那人的心不那麽慌了,气也喘匀了,又道:「草民还听别人说过,权公子与崔夫子出则同车、入则同息,朝夕相伴,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世俗礼法!」
「对对对,俺也亲耳听见了。」
「不止如此!」前者接着道:「後来草民至上邽经商,又听闻当地商贾传言,崔夫子滞留上邽期间,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私交甚笃,毫不避人耳目,流言四起!」
「对对对,俺俩一起的,俺也一起听说的。」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呼应,将一桩莫须有的私情传闻,说得有模有样、似真似假。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瞬间异动,纷纷落在崔临照与人群前列的权少游身上,猜忌、鄙夷、好奇的目光交织一片。
杨灿听了,便从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前面。
杨灿身姿卓立、温润如玉,剑眉星目、气度翩翩,加之此前文会之上展露的绝世诗才,早已深得众人钦佩。
此刻他往那一站,众人一看他的风采,嗯————
要说崔夫子与他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杨灿却是不慌不忙,先向台上的帝後长长一揖,然後气度雍容地站直了身子。
「陛下,草民权屿,便是二人口中所言之人。」
「此事关乎崔夫子一生名节、士林清誉,草民不敢缄默回避,恳请陛下恩准,容草民当庭质询二人。」
高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玩味,忽而唇角微扬,淡淡颔首:「朕准了。」
得到天子应允,杨灿转身直面两名跪伏的行商,问道:「你二人自称常年往来陇右经商?」
两人心头一紧,仓促应声:「是————是。」
「甚好。那我来问你,既然你们常年奔走陇右,你二人素来贩运何等货物?」
「我们————」
「住口!」杨灿沉声喝止:「待我问完所有问题,你们二人再一并作答!」
他直视二人,继续追问:「你们自称,曾在略阳亲眼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同游、举止狎昵。
我且问你们,你们二人是何年何月何日抵达略阳、何时离去?
你们行商游走各地,必有路引牒券、通关印钤,你二人所持路引如今何在?」
两名行商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心头大乱。
他们只熟记了闵衡教的笼统口供,却无半分真实经历,这般具体时间、通关凭证、细节始末,根本无从作答。
闵衡见状心急如焚,唯恐伪证当场败露,连忙开口解围。
「陛下!他二人皆是奔走四方的市井商贩,此事已时隔近一年,琐事繁杂,记不清细微细节,亦是人之常情!」
杨灿反问道:「细节可以忘,通关路引呢?拿证据说话便是。」
闵衡强辩道:「寻常行商,路引通关过後便无用处,谁会刻意留存废弃之物?」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行商游走四方,路引乃是通关过境、安身立命的根本凭据。
此事不过年余,即便通关作废,其上记载着籍贯、行程、货量等诸多私密信息,商人何等谨慎,谁会随意丢弃?」
这时,那被问的发慌的商贾也反应过来。
不管之前是不是被闵家恩威并施,如果不想背个欺君之罪,这时也只能咬死了不松口,把这人拖下水了。
他高声嘶吼道:「草民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不懂这般规矩!
无用旧物,草民拿来引火烧饭,难道也不行吗?!」
「好,既然烧了,那便烧了吧。」
杨灿淡然一笑,又道:「那我再问你。你二人目睹我与崔夫子闹市相会,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略阳哪条街市?
当日你二人是闲游散心,还是前往经商贩卖?若是闲游,购置何物?若是经商,售卖何货?可有夥计随行,随行之人几何?」
杨灿滔滔不绝一口气追问下来:「你二人又称在上邦听闻崔夫子与城主杨灿往来过密,当日你二人留宿何处馆驿?所行是买货还是卖货?流言出自何人之口、始於何种场合?—一据实答来!」
两名行商瞬间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透衣衫。
那个「俺也一样」的商贾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能眼巴巴望向能言善辩者,手足无措。
能言善辩者唇舌颤动,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们————」
「住口!」杨灿再度厉声喝止,随即转身面向高台,拱手朗声道,「陛下、皇后殿下,臣质询已毕。
恳请陛下传旨,遣两名大臣各押一人,分隔问询、相距也不必太远,只要让他们彼此听不到对方的话,无法串供即可。
只要令他二人各自交代口供、详述始末,稍後当众对质,真伪立判!」
两个行商一听,顿时瞳孔一缩,如见魔鬼,身子不由发起抖来。
他们求助地看向闵衡,闵衡的脸也白了起来,後背被冷汗尽数浸透,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凤眸微抬,眼底掠过一抹饶有兴致的意味,缓缓开口道:「此法公正妥当。乐祭酒、芮将军。」
被点到名的乐春秋与芮克武立刻齐齐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胡妩道:「你二人各审一人,隔绝左右、不许互通声息、不许对视传话,各自录下口供,稍後当众核验对质!」
「臣遵旨!」
二人领命,即刻命侍卫将双腿发软、近乎瘫软的两名行商分别拖拽至广场左右两侧,彻底分隔审问。
不少好奇士子纷纷移步围观,静待结果。
不过片刻光景,审问结束。
乐春秋与芮克武携两份口供归来,身後两名行商面无人色、步履虚浮,全然是心神俱溃之态,若无侍卫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如此情形,无需二人当众核验,在场众人便已心知肚明,证词必然有假。
果然,两份口供当众比对,时间、地点、人物、始末处处相悖、漏洞百出,堪称驴唇不对马嘴,通篇皆是妄言。
事已至此,谁还不知闵家这是炮制伪证,诬告崔家,一时间群情汹汹。
闵衡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冷汗滚滚而落,整个人已然心神溃散。
杨灿看着他,冷冷地道:「闵先生,你的物证不靠谱,这人证,似乎更不靠谱啊。」
闵衡心神大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危急关头,人群中一道身影仓促冲出,正是之前被人打伤、脸庞尚且肿胀青紫的闵晏0
他情急之下,顶着一颗猪头就冲了出来。
「权少游,你休要巧言狡辩!」
闵晏双目赤红、满是不甘怨毒地道:「这二人皆是市井小民、见识浅薄,从未登临丹陛、觐见天颜!
今日骤然立於至尊之前、身处百官环绕之中,慑於天威赫赫,心神惶恐错乱。
这般情形下,记忆稍有偏差、应答失序,再正常不过!岂能凭此断定证词为假?」
说罢,他猛地转头直指崔临照,声色俱厉:「我叔父一生温和敦厚、爱惜後学,对你更是悉心栽培、百般提携,此事士林皆知!
若非你自身行止不端、屡犯礼法,令我叔父痛心失望,师徒二人情同父女,又何以反目成仇、彼此决裂?」
一听这话,四下里又是一阵骚动。
是啊,世人皆知闵允之素来偏爱赏识崔临照,待她远超寻常弟子。
若没有实打实的纠葛矛盾,素来温润端方的闵大儒,绝不会无端与自己悉心教导的爱徒反目成仇啊。
众人心中疑虑丛生,目光再度纷纷落回崔临照身上。
杨灿听了,却笑了起来:「欸?你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不知道,我还真清楚。
「」
杨灿复又上前一步,提足了丹田气道:「诸位定然心中疑惑,恰好在下略知内情。
今日,便不得不说一说闵允之先生,一桩从不对外人言说的隐秘心事了。」
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之事?
一时间,整个现场顿时再度寂静如夜,众士子、众大儒、众大臣,尽皆竖起了耳朵。
就连台上的帝後二人,眸中也泛起了好奇之色。人人凝神侧耳,静待下文。
万众瞩目之下,杨灿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装裱精致的古画,徐徐展开。
画卷铺展,一幅细腻传神的《洛神图》映入众人眼帘。
画中洛神娉娉袅袅、立於洛水清波之上,浪花翻涌衬其仙姿,体态绰约、眉目温婉,气韵绝尘。
画卷留白之处,题有三行诗句,笔锋婉转、情思缝绻: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此三句出自曹植《洛神赋》,却非世间广为流传的名句,而是藏於文间、极尽怅惘的私语,字字皆是求而不得、人神殊途的刻骨遗憾与深情。
世间一直有传言,说他的《洛神赋》,原型便是嫂子甄必,而曹植,对这位嫂子有点意思。
只是碍於辈分伦常、世俗礼法,终生不得机会,因此只能落笔寄情、藏憾於心。
这三句诗如果联系这桩传说中的甄必与曹植,那可以解读的东西就更多了。
杨灿高举画卷,令全场众人清晰观览。
一时间,除了知道胞弟心意的闵衡,众人均是满心茫然,不解他当众展示此画的用意。
不过,他们倒是看清楚了,落款处闵允之的署名与印章清晰可辨,证实这幅丹青乃是出自那位大儒之手。
所以,这是闵允之的丹青之作?
「诸位细看。」杨灿待众人看清楚了,方才提醒道:「此画中洛神的眉目神韵、风骨气度,酷似何人?」
众人听他这一提醒,凝神再看,不少人便陡然心生疑窦。
只是,众人心中盘桓的那个惊人念头,无凭无据的,一时间实在无人敢说出口。
就在全场静默迟疑之际,弘农杨家的杨砚嗓门洪亮,骤然高声呼喊起来:「哎嗨?这洛神的眉眼风骨!分明与崔夫子一模一样嘛!」
他扭过脸儿去,声音大得就差双手拢个大喇叭出来:「大家快来看呐!这画中洛神,像不像崔夫子?」
被杨砚这麽一喊,哪怕不像,许多人也要觉得像了。
更何况,画中人的确有七分像崔临照。
闵衡、闵晏父子脸色大变。
闵晏是觉得权少游在侮辱他极尊敬的、为之骄傲的叔父身後之名。
而知道胞弟心思的闵衡则大为心慌,厉声喝道:「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吾弟一生端方守礼,岂会私绘弟子画像、暗藏私情?
更何况吾弟若有画像,怎会落入你手?定然是你刻意伪造、蓄意抹黑!」
「没错!定是假的!」
闵晏立刻附和,声色俱厉:「你说我爹所持的叔父密信是假的,那这画,也一样可以摹仿。」
杨灿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道:「笔迹画风,皆可摹仿、以假乱真。可有些东西,却是模仿不来的。」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凤眸微闪,好奇地问道:「权卿,你说何物不可模仿?」
杨灿躬身回话:「回禀皇后殿下,草民说的是墨色沉淀之态、印泥老化之韵。
笔迹、画风、纸张新旧,短短一年半载,差异甚微,足以以假乱真。
可经年的墨迹,墨油尽数挥发,色泽沉静乌黑、入纸深沉,绝无新墨的浮亮油光。
还有那经年的朱砂印泥,印油润感褪去,朱色沉暗内敛,再无鲜亮之意。
新旧之别,岁月之痕,一目了然,无从作假。」
说着,杨灿便转头看向三晋大儒安皓天。
你不要过来啊
安皓天在心中呐喊,他刚刚监别了两回,此刻心理压力实在有点太大。
这时杨灿向他看来,顿时满心的抗拒。
奈何,杨灿听不见他的心声,还是向他走了过去。
「安先生,您一生摩挲古卷、经手万千手札尺牍,纸墨岁月之变,寻常人察觉不出,其中差异,先生却必能看得出来,还请先生一鉴。」
安皓天心中暗自叫苦,可是圣驾在前,众人瞩目,实在无从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细细勘验一番杨灿手中的画卷。
这画,当然是杨灿伪造的,但杨灿一点都不慌。
阿沅看了都说,这图上画风和字迹足以乱真呢。
这个时代,造伪还没有大兴其道,更没有这方面的专业技术。
就是杨灿带来的那些墨家子弟,也是被他提醒了可以作旧的思路後,再反覆尝试,废了好几张图,这才作旧成功的。
有了杨灿提醒的观察重点,安皓天果然看出问题来了。
他看完画卷,又重新拿起闵衡所称的闵行书信,再度观察、对比了一番。
良久,安皓天才面色凝重地向高台上拱手回话。
「陛下、皇后殿下,老朽细勘再三。权少游所持《洛神图》,墨色沉敛入纸、毫无浮光,印泥暗沉内敛、尽褪油润,确是历经一年以上老化的旧迹,绝非新近所作。」
皇后胡妩追问道:「那闵衡所持的那封家信呢?」
安皓天牙关一咬,硬着头皮据实而言:「此信————墨迹鲜亮、印油莹润,约莫是一日之内新近书写而成。」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譁然。
吃瓜群众是一惊又一乍、一乍复一惊,闵氏父子的心脏却已经快受不了啦。
「假的!都是假的!」闵衡声嘶力竭地嘶吼,可这回,却没什麽人听他说话了。
「诸位!」
杨灿手持画卷,舌绽春雷,声震全场,压过了所有喧杂:「安先生已然证明此画乃闵允之手笔————」
安皓天把眼一瞪,老夫说的是这画像一年前画的,可没说它就是闵允之画的啊。
杨灿也不理他,继续道:「现在,权某可要说说其中因由,给诸位来一个看图说话」了。」
杨灿手持画卷,开始娓娓道来。
「闵允之先生前半生潜心治学、守礼端方,确为士林楷模。
可他临到老来,却对自家弟子崔临照,动了悖逆伦常的禁忌私情。」
「哗」一惊一乍的围观群众,高潮了!
「师徒名分既定、礼法尊卑有别、世俗礼教森严!这般情愫,从萌生之初,便是大错特错的、是礼法不容的、是世俗不允的啊诸位!」
四下里没人应声,可仅凭粗重变化的呼吸,就似对他做了回应,发出「嗡」的一声。
杨灿声情并茂,继续说道:「他满心倾慕、一往情深,却受制於师徒名分、世俗礼法,不敢宣之於口、不敢越雷池半步。
万般执念无从排解,一腔深情无处安放,便只能尽数寄托于丹青诗文之中。
是以他描摹洛神之姿,暗喻崔夫子绝世风华;题写怅惘诗句,抒尽自己人神殊途、爱而不得的毕生遗憾!
这幅《洛神图》,便是他隐秘心事的最好佐证啊!」
杨灿「哗啦啦」地抖了抖手中画,语气愈发恳切激昂,也不怕把它晃坏了。
「闵允之他纠结啊,他痛苦啊,他爱而不得啊!
他痴迷於崔夫子的才情风骨,又困於自己的身份名分,自然是日夜煎熬。
诸位,方才闵家主也说,闵允之对崔夫子这位爱徒说不出的关照,此事,众所周知。
可,闵家自有子侄,闵家出了闵允之这样一位大家,他对自家子侄的关照提携,比得了他对崔夫子的热诚吗?」
「闵允之对崔夫子如此偏爱,并非他爱惜天才、悉心育才,皆是他私心作祟!」
众人一听,但凡知道以前闵允之对崔临照何等关照,时时刻刻在人前对她赞不绝口者,都不禁微微点头。
闵允之对自己的子侄辈儿,的确不曾如此上心过,难道,这权少游所言,竟是真的?
师徒生情、悖逆伦常,乃是当世大忌、士林唾弃的污点。
众人听着杨灿的话,再看着他手中的图,果然是「有图有真相啊!」
至於闵家父子疯狂高呼的「不可能,是假的」,你有图吗?
没图你说个der啊!
刚才还涕泪纵横鸣冤的闵衡,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杨灿慨然长叹道:「陇右地界素来纷乱、盗匪横行,世人皆知。
闵允之自陇上返程途中失踪,大概率是遭遇匪祸、意外殒命。
可闵家藉机生事、攀咬崔氏,捏造崔夫子私德败坏、弑师灭口的谎言,予以污蔑!
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藉此逼迫崔氏愧疚退让、世代帮扶闵家,以崔家之力滋养闵氏一门!」
「闵允之的确是和崔夫子生出嫌隙,这才愤然离开上邦的,可是他与崔夫子如何生出嫌隙,诸位现在明白了吧?」
崔珩闻言立刻高声附和:「明白了!定然是兰心蕙质的崔夫子,察觉到了闵老贼的龌龊心思,不堪其扰,这才决然与之划清界限!」
杨砚紧随其後:「必定是这闵允之老来失度、情念痴狂,贸然逾越礼法、倾诉私情!
崔夫子守礼持正、品行高洁,为保名节、恪守礼法,才断然与其决裂、斩断纠葛!」
杨灿颔首,赞许地道:「两位公子说的对!
崔夫子念及闵允之昔日授业之恩、数年教诲之情,心存仁善、顾全逝者名节。
纵使自身受屈蒙冤,她也始终隐忍不言,不愿揭露逝者私瑕、损毁其半生清名,不忍让一代鸿儒落得晚节尽毁的下场。可是————」
杨灿一指闵衡,怒声道:「闵家咄咄逼人,为了逼崔家就范,从此无怨无悔帮扶他闵家,竟然编造谎言,败坏崔姑娘的清誉,败坏崔氏门风!
这,便是诸位孜孜以求的真相啊!」
杨灿掷地有声,众人神色恍然,闵衡面如死灰。
闵晏浑身颤抖、语声发颤,依旧不死心地辩驳:「你————你这都是一面之词!这幅画作皆是你伪造臆想,不足为信!」
杨灿冷眼看向摇摇欲坠的闵氏父子,开口道:「物证给你了,你还想要人证,是吗?
「」
杨灿随手把画一丢,「啪啪啪」三击掌,扬声叫道:「带人证!」
人群後方,有人高呼一声:「闪开了!」
众士子闻声波翻浪涌般向左右一分,就见京兆韦杜两族的少爷,韦承和杜少卿,各领鲜衣豪奴数十人,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走向高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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