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琰刚刚回到御书房,皇叔高睦便匆匆赶了来。
紫檀大案上铺着一幅天下舆图,阳光斜照而入,映着年轻的天子,眉锋锐利如剑,刺在图上。
「皇叔,朕早料到,崔家不会轻易就范了。」
高琰抬起头,负手而立,镇定地看着面前的高睦。
皇叔高睦四旬上下,容貌清润儒雅。
高琰是叔夺侄位,登基大宝的,他那九岁的侄儿皇帝,现在还被幽禁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
因为得位不正,上位之後,势必要大开杀戒,扫除障碍。
尤其是北穆国一直是皇族掌兵权,他要对付的那些不桀骜不驯的将领中,大多数都姓高。
就是在这般情况下,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便把大穆兵权控制在手,他有资格自负。
而即便皇族受到了大清洗,这位皇叔高睦却也依旧稳如泰山,也足见其为人谨慎,素来低调,不曾让高淡对他心生忌惮。
高睦听了高淡的话,只是欠了欠身,一脸的恭顺。
少年帝王,年少得志,其性格必然张狂,这种人十个里边有九个都是刚愎自专的性格。
所以他只需要对高淡表现出唯命是从的模样,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有掣肘自己的意图。
高淡缓步渡至殿中,依旧负手而立,冷冷地道:「崔氏自持高门,清高的很,其实就算是朕,他心里也是轻慢的,朕,知道。」
说到这里,高淡冷笑一声:「可那又如何?朕依旧是君,他依旧是臣。在朕面前,他依旧要执臣礼,对朕俯首贴耳,哼!」
他转向高睦,继续道:「按照朕事前与你谋划的,立刻安排人,对崔家轮番施压,以利诱之,以威迫之。
只要崔家答应送崔临照进宫,山东士族的这道长堤,朕便掘开了一道口子。」
高睦欠身领命:「臣遵旨。」
「皇叔,不必急着走。」
高淡又踱几步,继续吩咐道:「闵衡,尽快安排弃市吧。
闵氏一族,该流配的流配,该充没为奴的充没为奴,家产全部充公,从快处置。」
他抬眼望向殿外,傲然道:「朕要让那些自命不凡的高门子弟好好看看,究竟是他们的口舌快,还是朕的刀更快!是他们的门第尊贵,还是朕的国法威严!」
高睦心头一凛,急忙恭声道:「臣领旨,即刻督办,绝不延误。」
高淡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微笑起来:「皇叔辛苦啦,闵氏女眷中,你若有中意的,可以挑几个回去,侍候皇叔的饮食起居。」
高睦连忙谢恩,然後躬身退了下去。
高琰依旧负手立於殿中,沉默半晌,忽然哈地一声笑。
「李顺啊————」
高淡笑吟吟地看向自幼服侍自己的太监,如今的内侍总管:「这届晋阳文会,众士争锋,朕钦点的文魁,是太原王家的人。
其实,真正的魁首,是朕啊!」
高琰意气风发地道:「纸面文章算什麽?朕以天下为纸,以众生为字,写的这篇好文章,才是花团锦簇。」
李顺连忙躬身,陪笑道:「陛下圣明,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天下人尽在陛下掌控之中,任何人,都是陛下笔下的墨,任由涂抹的。
高淡眉头一皱,冷哼道:「真的麽?朕今日顺利确定了文会常例之制,顺利特旨提擢了数十名士子做官,怎麽看你,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顺吓得「卟嗵」一声就跪下了:「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为陛下欢喜,欢喜的紧呐。」
高琰不屑地撇撇嘴:「起来说话,跪什麽跪,朕的刀,懒得斩你这等狗才。」
他走回龙椅前,大马金刀地一坐:「说,你为何心生忧虑?」
李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知道当今天子不喜欢听逆言,但更不喜欢知而不言。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才请罪道:「陛下,老奴————自然是为陛下的雄才大略而欢喜的。只是,陛下今日,一举得罪了士族与後族两方,奴婢担心,陛下————太过激进了。」
「得罪?朕是天子,他们是臣,你说得罪?」
李顺一听,又要跪下,高淡不耐烦地挥挥手,讥诮地道:「行了,朕赦你无罪,那你就给朕好好说说,朕如何激进,又如何得罪了他们。」
李顺略一斟酌,才低声道:「陛下今日若只抹杀闵家,若只将文会定为定例,若只授意皇叔,向崔氏求亲,奴婢以为,都没问题。
可三样一起来,士族惶恐,必然心生戒备,甚而联手自保。
而皇后殿下的母族,本是陛下制衡朝野的一大助力,也会因此对陛下生出猜忌。
如此————如此这般的话,朝廷局面,恐会失衡。老奴从小侍候陛下,唯陛下之命是从,陛下好,老奴的日子才会好,自然替陛下担忧。」
高琰听了,「嗤」地一声,傲然道:「朕就知道,你这老奴,胆子太小。」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秋风灌入,拂动他的衣袂。
「李顺啊,你的眼里,就只有方寸那麽大的一片天,目光短浅,那是必然,朕不怪你。可朕看见的,是天下!」
李顺垂首不语,只是静静听训。
高琰凝眸远眺,沉声道:「你以为,朕不明白此举会令士党、後党各自警惕?
可是,朕如今兵权在握,还有什麽後顾之忧?若真冒进了,退一下便是,谁敢纠缠不休?
士党也好,後党也罢,手中无兵,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凭什麽可以压制朕、凭什麽可以撼动朕的江山?」
李顺闻言,忙道:「可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後党、士党,终究是依附陛下而存在的,并非窥视在侧的敌人。
陛下春秋正盛,年少有为,大可徐徐图之。先联手後族,削弱山东高门,待山东高门与关陇士族分庭抗礼,互相牵制之後,再图谋削弱後族,如此————更稳妥些!」
高淡猛地回头看向李顺,李顺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又要跪下。
高琰笑了:「李顺呐,朕明白,你说的都对。」
李顺惊诧地抬起头来,高淡重又望向窗外,轻叹道:「朕今年二十有四,春秋鼎盛,还有大把岁月,确实,若徐徐图之,也来得及。
但,朕不想把毕生岁月,都耗费在士族和後族身上。
河陇未定、江南不宁,而朕,志在横扫八荒、一统四海,做那亘古未有之明君。
朕,岂能把这一生,都耗费在与士族和外戚的纠缠上?」
说到这里,高琰的目光炽热起来:「杨灿师承鬼谷,而鬼谷子学究天人、洞彻乾坤!
昔日杨灿在上邽陈园雅集会上,以一篇《天下论》与崔夫子论道,那篇文章,朕看过。」
他霍然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李顺:「朕依其论,派人暗中查证过,有些地方和人物,有千万里之遥,一时验证不得,但,能查得到的,皆与杨灿所言一般无二。
「这天下,大着呢。」
他把御案上那张舆图一把撕成两半:「这张舆图所绘,与真正的天下一比,简直如芥子望须弥,百未得一!」
高淡一脸热切地看向李顺:「朕欲征服真正天下,可眼下居然连左邻右舍都还没有解决,能不急吗?朕只争朝夕啊。」
李顺一呆:「杨灿?他竟有这般见识?唔,杨灿与崔夫子,似乎————」
「似乎两情相悦,是麽?」高琰咧嘴一笑。
李顺有些尴尬,期期地道:「是,似乎是————」
高琰微微一笑:「你不觉得,这样,更有趣儿吗?」
李顺一呆,高琰仰起了头:「朕喜欢征服天下,也喜欢征服心悦他人的女子!」
此时,无意中因为在陈园雅集上纵论天下,忽悠了大穆天子的杨灿,正在国丈府清雅幽静的西轩之中。
胡延之已知杨灿是於藩真正的掌权者,以後将会是大穆後族的奥援。
尤其是今天被天子摆了一道,皇帝露出了獠牙,胡延之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对杨灿也就愈发的礼遇。
二人正在悄声讨论着什麽,轩外便有奴仆道:「老爷,皇后殿下凤驾已至,即刻入轩「」
。
杨灿听了,便要起身回避,胡延之抬手虚按了一把,道:「杨君宽坐,不用回避。」
说罢,他便匆匆起身,出去迎接了。
不过片刻,胡延之便陪着胡妩走进轩厅。
胡後是半道折回娘家来的,袍服还没有换,依旧是陪伴皇帝,接见文会士子时的庄严装束,凤衣霞帔,雍容华贵。
入轩之後,她一眼就看到了起身相迎的杨灿,脚步微微一顿,眸中便多了几分戏谑的淡淡意味。
「杨君怎会在此?」
皇后胡妩取笑道:「皇帝看上了你心悦的女人,这是慌了?」
杨灿道:「皇后怎还有心取笑在下?相信皇后殿下也不希望崔夫子进宫吧?」
胡妩走到上首,款款落座,一双美眸睇着杨灿,悠然道:「本宫可不是一个妒後,也从没奢望过,天子独宠本宫一人。」
杨灿坦然道:」但,崔夫子可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胡後听了,娇媚的容颜一变。
杨灿道:「崔夫子不仅是天下才子,崔家嫡女,她更精於墨学,为齐墨诸生所宗。」
胡延之和胡妩父女俩惊得一起站了起来。
钜子,那是墨门内部传承的尊称,不是公认的名号。
所以,杨灿说她为齐墨诸生所宗,也就是说,她墨学造诣深厚,是信奉齐墨宗旨的所有学者所遵奉的学派领袖。
胡妩震惊地道:「崔夫子是齐地墨者文魁?陛下知道这件事麽?」
杨灿略一沉吟,道:「此事,并非绝对的秘密。」
胡妩听了,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她慢慢坐回椅上,思量许久,才恢复了雍容的姿态。
她睨了杨灿一眼,道:「所以,杨君希望本宫阻止崔夫子入宫?」
「不!」
杨灿摇了摇头:「杨某方才正与胡令公说起此事。」
胡妩转眼看向父亲,胡延之苦笑道:「杨君希望,我们明着袖手不理,暗中推波助澜,促成崔夫子入宫之势。」
「什麽?」
胡妩先是有些意外,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再看杨灿时,眸中已经隐隐露出鄙夷、不屑和嫌恶的意味。
「杨灿,你是想在皇帝的後宫,安插你的耳目?」
「并非如此。」
杨灿顿了一顿,才道:「只因,皇帝想纳崔夫子入宫,难。杨某想迎娶崔夫子,更难。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大穆皇帝为磨刀石,磨一磨山东高门的锐气。」
胡妩何等精明,只听这一句,就明白了杨灿的意图。
她眼中鄙夷不屑的神情消失了,认真思量片刻,道:「我若答应你,对本宫有什麽好处?」
杨灿肃然道:「当然大有好处。请恕在下直言,後族不属山东高门,郡望虽在陇右,却又不属关陇士族,独立超然,自成一系。
恰因如此,且又从不沾兵权,是以成为大穆皇族一直以来最信任的盟友。
可惜,当今天子,您的夫君,和他的祖先们想法不一样,他想让您,就做一个纯粹的皇后,想让您的家族,就做一个纯粹的外戚。」
杨灿盯着皇后那双天然有些狐媚气的眼睛道:「可是,有些东西,已经得到了,且得到许久了,纵然你想放下,也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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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妩淡淡地道:「你不必说得那麽客气,就算能放下,本宫也不想放下。」
杨灿道:「那就是了,既然这样,先让山东高门独自承受来自帝王的压力,这个高傲的士族,才会放下身段,考虑与皇后联手。
冷眼做壁上观的关陇士族,如果感觉一旦山东士族和後族都倒了,他们也要跟着遭殃,他们就会重新审视您这个老乡,选择抱後族的大腿。」
胡妩微微眯起了眼睛:「杨灿,你好算计!本宫如何知道,你没有把我,也算计在里边?」
杨灿肃然道:「就凭我需要皇后,皇后也需要我。所以,皇后殿下完全可以相信藩臣。
您的枕边人,在图谋你。而杨某,与您的利益,却是一致的。」
胡妩沉默良久,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又对杨灿道:「如果,你玩翻了呢?万一,崔家扛不住陛下的威压,真的答应了皇帝,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
杨灿平静地道:「真要出现那样一幕,我就带她走。」
胡妩冷笑:「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杨灿道:「我观大穆天子,虽然狂妄,却也没有那麽疯。
若他真个以帝王之尊,为一女子,疯魔到兴兵陇上,不敌大穆天兵时,我便带着阿沅,去阴山脚下,敕勒川上,做一个布衣牧马人。」
胡妩瞳孔骤然一缩,心底微微悸动了一刹。
她知道,杨灿名义上说是於藩家臣,可实际上,就是於藩真正的话事人。
而他,竟愿意为了崔临照,舍弃一个土皇帝的权势尊荣,牧马阴山!
胡延之等着女儿做出决断,但一口茶吞下,还不见女儿表态,抬眼一看,却见胡妩正痴痴地望着杨灿,美眸中有些迷离。
胡延之手上一颤,差点打翻了茶杯,哪有这麽看男人的。
他忙咳嗽一声,道:「妩儿,你看杨君此计如何?为父以为,咳,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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